【倾听】外卖诗人

杭州日报 2023-04-17 07:00:00 7.8w阅
口述 王计兵 整理 叶小果

读稿人语 戴维

生活

王计兵写的诗,很容易读懂,读进去。他写的不是离我们十万八千里的浮云,他写的就是生活。

一首《赶时间的人》,让他出了名。网友说,那是“真正属于劳动者的诗歌”。除了身体力行,恐怕书斋里的诗人写不出这样的凝练,这样的真实。

“倾听·人生”栏目到今天,采访了上千位普通人,写了形形色色普通人的生活。王计兵以“外卖诗人”的身份,被我们看见,他好像是《平凡的世界》里走出来的人。

改革开放给了他当农民之外的选择,外出务工,走南闯北,用青春和汗水赚取成家立业的第一桶金。

时代又造就了新的工种:外卖员。在外卖员的大军中,王计兵找到了符合自身个性的谋生方式。诗歌就像灵魂附体一样,让他的日夜飞奔有了灵感的出口。

写诗,改善了王计兵的生活。这很偶然。必然的是,时代的变迁、城市的发展、个人的自由,似乎都浓缩在一个诗人的命运里。

外卖诗人

口述 王计兵 整理 叶小果


这首诗可能是我写出了外卖员奔波送餐的真实心情,触动了人们的心

“你的诗歌上了微博热搜,快去看看。”2022年7月22日,作家杨丽萍老师告诉我。我打开链接,点进去一看,阅读量有1000多万,还有10多万网友转发点赞。

杨丽萍出版了一部纪实文学作品《中国外卖》,我有幸成为采访对象之一。她接受媒体采访时,引用了我的诗歌《赶时间的人》,被人发到微博上。

就像诗里写的,我是一个外卖员。同时,我也是一个诗人,我写过4000多首诗。

那天晚上,我往一个老小区送餐。顾客住6楼,我连爬了两幢楼,地址都是错的。我只好喘着粗气,再联系顾客。然后飞跑着,第三次爬上6楼,才把那份外卖准确送达。当时,我背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打湿,整个人跑到上气不接下气,差点虚脱。

那个填错地址的顾客说:“你是怎么干的?连外卖都送不好,还要一遍遍打电话!”就因为那一单耽误,我手中的另外几单都超时,被平台罚了款。

回到家,我写下了《赶时间的人》:

从空气里赶出风

从风里赶出刀子

从骨头里赶出火

从火里赶出水

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

只有一站和下一站

世界是一个地名

王庄村也是

每天我都能遇到

一个个飞奔的外卖员

用双脚锤击大地

在这个人间不断地淬火

这首诗是记录我的外卖员生活,也是致敬同行。网友评论《赶时间的人》写得“很有力量”,是“真正属于劳动者的诗歌”。

对这些评价,我有些意外。可能是我写出了外卖员们奔波送餐的真实心情,触动了人们的心。


没书读了,我才发现读书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

我的老家在江苏省邳州市官湖镇大王庄。

小时候我身体弱,上完小学,父亲把我送到离家300多里的一个文武学校上学,希望我锻炼好身体。两年后,家里没钱供了,我就失学了。

那是1985年,16岁的我去沈阳打工。工地的电锯声震耳欲聋,我的工作是用羊角锤起出旧方木里的钉子,再把钉子取直,工钱一天三块五。工友大都三十出头,每天收了工,凑一块儿下象棋、打扑克,我就去逛路边的旧书摊。没书读了,我才发现读书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

口述者 王计兵

我们村中间有一条沂河流过,很多人靠在河里捞沙赚钱。从沈阳回家后,我也加入了捞沙队伍。捞沙船很简易,像一大块折起来的铁皮,不能坐人。人一直泡在水里,每天一下水,四肢会被打得发痛。捞完一船沙,身体就变得麻木。一船能装一吨多沙,三船能装一车,我一天能捞三车,可以卖九元。夜晚躺下来,手和脚痛得像火烧。

这样的日子,循环往复,看不到尽头。我感觉生活陷入绝望,就尝试写日记抒发心里的苦闷。在日记里,我模仿读过的小说,用小说的手法记录生活。

1992年,我的第一篇小小说,投到《百花园·小小说世界》杂志,很幸运,发表了,得到25元稿费,还收到主编杨晓敏的亲笔回信。发表了十多篇小小说以后,我感到不满足,又构思写长篇小说。我家承包了一片桃园,每天除了捞沙,我就窝在看桃的棚子里写小说。从3月桃树开花写到11月底,初稿完成了。

那时都是手写,每次修改,都要从头誊写。改到第三遍,村里传出闲言碎语,说我大雪天呆在荒山野地,看起来不正常。

我写到一位守孝人,为了体验人物的内心,就穿一身孝服走在村头。人们说,这孩子写出魔怔了。

父亲也认为我精神出问题了。有一晚我出去捞沙,父亲把我20多万字的小说手稿一把火烧了。我从小不敢反抗父亲,这把火让我和父亲陷入冷战,我们二十多天没说一句话。

父亲怕我出事,就让母亲四处托人给我介绍对象。机缘巧合,我认识了我的爱人。年轻人谈了恋爱,其他心思就分散了,我和父亲的冷战也缓和了。我们做了一次长谈,他要求我过正常人的生活,我向他承诺,以后再不写一个字。


一个大男人写东西是不务正业。况且,初中都没毕业,还想写书?

婚后,我和爱人去新疆打工。先是挖甘草,后来在砖厂打砖坯。

离开了父亲,我又想写东西。写完念给爱人听,因为新婚不久,她的表现很平静。渐渐地,她开始厌恶,说男人该出门打天下,不该像女人窝在家里。一个大男人写东西就是不务正业。况且,咱初中都没毕业,还想写书?

她不开心,我只好偷偷写,写完随手丢掉。

1993年,王计兵与妻子合影

爱人怀孕后,我们从新疆回家。大女儿出生后,爱人在家带孩子,我和二哥买了一辆旧的翻斗车,和老乡组成车队,去山东临沂的工地拉土,一去就是七年。

白天干活,晚上闲着,我又开始写。写完了,念给关系好的工友听。听完了,就丢到炉灶里。

在山东打了七年工,我给自己挣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家。那是一座当时农村很流行的砖瓦房,新家一共三间,我在里面摆上了最时髦的家具和家电。


我的笔名叫“拾荒”,就是提醒自己是这么熬过来的

2002年,听老家人说昆山钱好赚,我和爱人就奔昆山来了。我去工厂应聘钳工,面试很顺利。填表格时,负责人看到我是苏北的,就说:别写了,你走吧,我们不要你。

那次对我打击很大。我再没去找过工作。

交了房租,我买了一辆旧三轮车,批发了袜子、手套,在路边卖,每天营业额有几十块钱。

爱人看着地摊,我就蹬三轮卖水果,有时也卖卖废品。一年多以后,我们赚了三万块钱,开了一家租书店。因为不熟悉文化经营的流程和手续,属于无证经营,书店关门了。这下子比刚来时还惨,几乎没有钱了。

没钱租房子,我们就在吴淞江码头附近找了一个河沟,在水里打木桩,搭了一间小木屋。买来别人淘汰的帆布盖在屋顶,一刮风,上面呼啦啦的。

最苦的时候,我又开始捡废品。走在路上,捡了某样东西或者刮过一阵风,路过一棵树,突然受到触发,我就把当时的想法用纸笔记下来,自己读一遍,感受完就丢掉。就像女人哭一哭,喊一喊,发泄一下。

我的笔名叫“拾荒”,就是提醒自己是这么熬过来的。

攒了一段时间,有个新开的菜市场招租,我们用80块钱租到了菜场入口处的一个摊位开店。晚上店铺关门,我们就打地铺睡在店里。

后来摊位改建,我们租下一间店面,算是上了一个档次。生意稳定下来后,2008年,我们买了一台电脑,我开始在QQ空间里写日记。

我打字很慢,为了尽量少打几个字,每次只写最主要的几句话。一个网友看了以后说,把这些句子断行后就是诗。我看着新奇,就模仿诗人汪国真的风格,用诗歌记录日常生活。

这个过程,我怕爱人发现,总是偷偷摸摸,听到脚步声,或者从监控里看见她过来,我赶紧把QQ下线。

那时,我在网络上读诗,也买诗歌年选合集来读。买来新书,我把封面撕掉,搞成旧书的样子。万一被爱人发现,我就说在外面捡的。

2017年,老家的网友把我介绍给邳州市作协杨华副主席。他看了我的诗,说你的水平可以投稿,给了我一些电子邮箱。

于是,我开始在一些诗歌刊物上发表作品。但发表作品的样刊寄来,我会偷偷藏起来。


出去送外卖不仅有钱赚,还时常让我产生创作的灵感。最多的一天我写了八首诗

我们的店经过几次搬迁,生意变得清淡。为了孩子读书,又贷款在昆山买房,还交了社保。买房共欠下40万元债务。我想做点别的谋生,增加一点收入。2017年8月的一天,有个朋友帮我在手机上下载了外卖平台APP,注册了外卖员账号。

我在屏幕上一点,就抢到一个单。听说不送要被罚钱,我连忙骑上电瓶车去找取餐的餐馆。店家打包了一碗面,我赶到送餐地点。那一单,我赚了5元。

第一天,我跑了五六单,赚了20多元。我觉得送外卖挺有意思的。

出嫁的大女儿听说后,在电话里哭着不让我去,说送外卖是最苦的工作。我说,店有你妈看着,我闲着无事,就当体验生活。

相比整天守店,出去送外卖不仅有钱赚,还时常让我产生创作的灵感。最多的一天我写了八首诗。

之前,我听说昆山很美,但不知道它有多美。所以我特别喜欢送远路的单。最远的单,有40多公里,从昆山到上海浦东机场,帮客人送掉在宾馆的证件。

每次送长途单,我几乎都能写一首诗。我特别喜欢在晚上送乡下的单,没有路灯的路段一片漆黑,整个天地无限大,只包裹我一个人。

在路上有了灵感,我会停下来,在纸上记录一些关键词。等感觉到位了,两三天能出一首诗。为了适应送外卖的节奏,我用微信给自己语音留言,空下来再把语音转换成文字,修改一下,一首诗就产生了。

《赶时间的人》,是我送外卖半年左右时写的。描写外卖员生活的诗,我一共写了几十首。


网上有我的诗歌音频,父亲会在手机上反复听。那时,我真正读懂了父亲

送外卖以后,我回老家看望父母。

和父亲聊天时,县作协的朋友打电话给我。我告诉父亲,我又开始写东西了,也发表了,还加入了作协,认识了一些作家朋友。

父亲沉默了一会,说了一句:是我耽搁了你这么多年。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我心里产生很大冲击。我们父子之间,父亲总是高高在上。他说出这句话,像认错,又像道歉。

我写父母的诗,有100多首。我正式发表的第一首诗,就是写父亲的。

当时我租住在一栋高层楼房,父亲到昆山来看我。一天,我从窗口往下看,保安正在呵斥一位老人。我就设想,那个老人何尝不是一位父亲呢?他从乡下来到城市,为了子女离开熟悉的环境,难道不值得尊重和珍惜吗?

我一边想到我的父亲,一边写下了那首诗,叫《父亲从乡下来看我》:

从六楼望下去

父亲就像五彩画布上一滴墨

他在那里旋转

手足无措地

找不到应该着落的位置


从六楼望下去

父亲突然变得很小

小成一个城市可以忽略的尘埃

他浮在那里

浮在门卫喝斥的声波里


从六楼望下去

从一个城市的窗口望下去

在庄稼地里那么高大的父亲

突然变得那么小

小成一个要人呵护的孩子

我给父亲朗读我的诗,他听得很认真。网上有我的诗歌音频,父亲会在手机上反复听。那时,我真正读懂了父亲。他就是一个很传统的中国父亲,以前不让我写东西,担心我精神出了问题,出发点都是对我的爱。

2019年,父亲去世了。我非常痛心。如果岁月可以回头,我宁可父亲再烧一次我的书稿,烧多少次都可以,只要他安心,只要他还在。


埋藏了多年的秘密,终于向爱人揭开

2019年,我获得“徐志摩微诗大赛”三等奖,还获得第二届国际微诗大赛金写手奖。这两个奖要求去现场领,我和爱人说,我写作中奖了,现在要去领奖。

埋藏了多年的秘密,终于向爱人揭开。我拿出收藏的样刊,把QQ打开,给她看。那时我已经写了2000多首诗。当时她很不开心,怪我隐瞒了这么多年。

领奖回来,我用3000块奖金,再添上2000块钱,给爱人买了结婚以来最豪华、最昂贵的一件大衣。

那件大衣,被我爱人视若珍宝,挂在衣柜里最宽绰的位置。

我被媒体报道后,很少发朋友圈的她会转发文章,还附上一句:“这是我老公。”

2020年6月,外卖平台举办外卖小哥才艺展示比赛。我寄去了一组送外卖的诗歌,平台奖给我300元,并在网络上发布了那一组诗,微博话题阅读量达到200多万。

那是我第一次上热搜。很多人惊讶,一个外卖员竟然是作协诗人。

我的写作也对孩子产生了一些影响。二女儿在读大二,她觉得能跑外卖又会写诗的父亲简直就像一个英雄。我儿子也把我的诗分享给同学,并骄傲地宣布,“我爸爸是诗人。”

王计兵和家人在一起


每次我都会在“娘”那个字前停下,顿一顿,再喊一声“娘”,母亲便开心地回应我一声

父亲过世后,我对母亲的依赖更加强烈。

母亲到昆山,在我家里住了9个多月。我和母亲,是无话不说的。那段时间,只要在家,我就坐在母亲床前,跟她说说话,读诗给她听。有时,她坐着不说话,或者是半睡的状态,我不管她有没有在听,都把心里的话说给她听。

《娘》是2019年写的。

岁月把一部长篇连续剧

浓缩成一首诗

把一首诗浓缩成标题

把标题浓缩成一个字

把一个字浓缩成一根针

我喊一声娘

就心疼一下。再喊一声娘

就想动用丝线

缝补千疮百孔的过往

我一声一声地喊娘

就像娘用针把灯花挑了一下

又挑了一下。然后

天就亮了

这首诗,曾经是最让我开心的一首诗,也是母亲最喜欢的一首诗。我反复读给她听,每次都会在“娘”那个字前停下,顿一顿,再喊一声“娘”,母亲便开心地回应我一声。

母亲在2021年过世后,《娘》成了触碰不得的东西,每次读到一半就读不下去了。我不敢说这首诗写得最好,但它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是最重的。


有人说我是写诗最好的外卖员,也是送外卖最快的诗人

出诗集,是我梦寐以求的事。但我是“铁公鸡”,让我往外拿钱的事,一律不干。

《赶时间的人》上热搜后,有8家出版社联系我,我选择了第一家。签合同前,我说只要不让我出钱就可以。这本诗集,今年2月出版了,印了5000册。

有人说我是写诗最好的外卖员,也是送外卖最快的诗人。其实我是一个喜欢自由,也喜欢旅游的人。送外卖是一个契机。对我的生活有“解绑”的作用,我很享受在路上的感觉。

现在我送外卖,上午10点多出去,晚上11点半回来。和我以前的谋生比,送外卖的辛苦和危险都是微不足道的,可以让我每月收入六七千元。

送外卖之后,我写诗的思路更加打开了。

如果我的生命是一株枝枝蔓蔓的攀援植物,诗歌就是插在地上的一根竹竿,我会顺着它让生命直立起来,活得更有方向感。

作为一个写作爱好者,我很幸运,被大家发现和关注。如果没有别的变化,我还会坚持送外卖,坚持写诗,直到跑不动为止。

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ND


责任编辑:戴维
审核:戚珊珊 韩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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