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几天往这里多跑跑,你不用担心忙不过来,有啥情况随时和我说!”12月31日,2025年最后一天的傍晚,徐俊昌在拱墅区丰登街公厕点位给保洁员大姐交待下这么一句,便匆匆赶去下一个点,日常巡查、发放公厕物资,这一天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徐俊昌是位公厕管理班长,负责维护拱墅区祥符街道的43间公厕。元旦假期即将到来,丰登街公厕点位因位于城西银泰商圈,节假日期间客流量将比平常多出一倍,他不得不重点关注。

公厕是徐俊昌一年365天离不开的地方。有人不大理解,一间公厕,也需要这样上心吗?“干工作,不就得这样嘛。”徐俊昌的话不长,他甚至觉得这样的问题奇怪。
一如两个月前,他被评为2025年全国“十佳环卫人”时,面对媒体“长枪短跑”一串串关于“干公厕干到全国十佳”的提问,“实在不知道怎么讲”。
这不是徐俊昌第一次获得荣誉——在杭州做了23年的环卫工,他还曾获评拱墅区劳模、杭州市劳模、全国劳模。数不清自己修过多少垃圾车,也数不清自己跑过多少遍公厕,一身蓝色工作服、头发花白的徐俊昌只是笑笑说:“我是个普通人,干事情也不为拿奖,只是尽力把事情都做好。”

习惯了和臭味打交道干啥不是干?
靠双手干干净净挣钱,不丢人
今年10月底,媒体得知这位“公厕管家”获评全国“十佳环卫人”荣誉称号,对他进行了一次集中采访。记者架着“长枪短炮”围住他,提问一遍又一遍。他双手交叠握在身前,紧张得说起话来都有点磕巴了。
在杭州近30年,尽管荣誉等身,徐俊昌并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除了皱纹多了些,头发少了些、白了些。“我只是做了一些很普通的事,就是自己的本职工作……”他反复这样说,没有更“漂亮”的话。

1996年,徐俊昌从老家河南南阳来到杭州打拼。“当时找份工作太难了,尤其我这种没技术、没文化的,更没人要我,只能去工地。”
虽然在工地上干活能挣些钱,徐俊昌心里却不踏实。2002年,杭州市环卫局组织一次职业介绍会,其间很多和徐俊昌一样的民工兄弟找到了新的工作机会。徐俊昌也是从那时起进了环卫局,成了一名技术工人,跟着老师傅学习汽车和机器维修、钣金电焊。“拿到手的钱虽然少了,但心里舒服,我终于可以真正学一门手艺了,以后去哪里都不怕没饭吃。”

徐俊昌肯钻研、能吃苦。有次大年三十,领导突然打来电话:“你能不能现在赶去天台一趟?有个厂子的机器坏了,急需一个维修师傅过去。”
“我当时也不情愿去。”徐俊昌笑着说:“但我不去谁去,大家都要过年啊!后来我还是去了。”
单位的垃圾清扫车、污水处理车、沼气车,徐俊昌经手修过不少。车内部臭气熏天,天天把自己弄得一身味,“我自己也嫌弃,就只能劝自己再忍忍,就算要走也要把这门手艺学好再说。”
想是这样想,徐俊昌并没真的走人。因为踏实能干,他颇受前辈和领导的喜欢,加上为人实在,他和同事的关系也都处理得不错。慢慢地,连那些臭味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但2020年,徐俊昌又经历了一次去还是留的选择。
由于部门内部调整,徐俊昌需要离开原先的维修车间,到公共厕所当管理大班长。

“最初是真不想去,我没啥管理经验,也不是那块料。”领导给了他不少信心,向他保证,有任何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来找他。
但家人们都不太乐意:怎么不是修垃圾车,就是去公共厕所?你的工作咋总是和臭味过不去?这些话也说到了徐俊昌的心坎上,但纠结再三,他还是选择了去,“日子久了,我倒也习惯工作上和臭味打交道了。”
他不忘记宽家人们的心:“干啥工作不是干?不都是为了养家糊口?我靠自己的双手干干净净地挣钱,不丢人。”

大班长≠小领导
花园岗街景致公寓外的公厕是徐俊昌每天出发的第一站——因为离放维修工具、公厕物资的仓库近。
大班长算不算得上是小领导?听到记者的询问,徐俊昌哈哈大笑:“我这算哪门子的领导?我和保洁员他们都是一样的,我要做的是帮他们把工作做得更好。”说话间,手也没闲着,洗手台下方的地面已经被他用拖把又拖了一遍。洗手台的侧板光洁得能映出他俯身的影子。

徐俊昌负责的片区东至杭行路,西至丰潭路,南至余杭塘路,北至石祥路,共43个公厕点位,全部属于三星级公厕,包含无障碍卫生间、女厕、男厕、洗手台、工具间等区域。每间公厕有一位保洁员负责日常清理和问题报备,而徐俊昌的工作便是进行卫生检查和设备维修。

“景致公寓这处公厕有个特点,男厕的通风窗位置不太好,一开窗户,楼上的住户一定会投诉。保洁员只好加密打扫频次……”说着,他推开厕所门,先是左右瞅了瞅,再用两根手指在背面门板上拂过,指肚上多了层浅浅的灰尘,“门后啊、扶手啊,这些地方很容易被忽略。估计这是早上还没来得及擦。”

徐俊昌直接去工具间拿了一块紫色毛巾,把整面门从上到下仔细擦了一遍。保洁大姐一看,有些着急:“我不是故意不擦的,徐班长,早上系统提醒可能有漏水,一忙就没顾得上,正好你来了,快帮我看看到底咋回事。”
了解情况后,徐俊昌就拐回电瓶车上拿工具箱,又在装着各种维修工具的两个黑白布袋子里翻了会儿,翻出了把小斧头。敲敲打打,撬开窨井盖,排查完,他给大姐吃了个“定心丸”,“没漏水。这个是智能水表,提示用水数据上涨,这几天厕所客流大吧。”

完成一个公厕点位的检查并没想象中的快。徐俊昌里里外外看一遍、保洁员忙不过来时搭把手、遇到问题修一下……一个点位至少要花上半个小时。等检查完上午的第五个公厕点位,他这才发现快中午12点了。

留意到这条街上新开的一家河南烩面时,徐俊昌眼睛亮了,落座点了碗蒸面,“好久没吃了。”河南人吃蒸面往往习惯一口面一口蒜,但他忍住了,“下午还要工作呢,和别人说话时一口蒜味,太尴尬。”

面吃得还不到半碗,手机响了起来。“好好好,我吃完饭就过去。”他回应着。


担心遇到投诉,但也不怕被投诉
既管公厕日常,也帮保洁员疏导情绪
每个公厕里都挂着一本意见簿,里面的留言还真不少。其中有个留言是:“这是我遇到的最干净最整洁的公共厕所!”署名,“司机”。

对于不少网约车司机来说,公共厕所是他们的休息站,也是洗漱间。“开车开累了,或者开到很晚了,他们就选个公共厕所洗脸、洗头、刷牙,我还见过在我们这里洗衣服的。”徐俊昌说。
有一次,保洁员刚把洗手台、地面清理干净,一位司机冲了进来,风风火火地洗漱。一个劝司机不要弄得到处是水,另一个不服,因而产生口角。徐俊昌刚好在不远处的公厕点位检查,闻讯后立马赶过来,好言相劝:“在外挣钱都不容易,咱们互相体谅。”最后,徐俊昌主动又把洗手台上下打扫了一遍,事情才告一段落。
“这种情况不奇怪,经常遇到的。”徐俊昌越来越习惯扮演“和事佬”的角色,“一是真觉得大家各有难处;二是也担心对方投诉。”
投诉,是徐俊昌和公厕保洁员们看到就头大的俩字。“一个投诉上去,严重的还要扣钱。”

但遇到个别稀奇古怪的投诉总是难免的。前段时间,一位大哥上厕所时忘带手纸,喊着保洁员大姐给他送纸,却连厕门都不关。大姐觉得这有点不尊重人。大哥也气不过,嚷嚷着要投诉。
徐俊昌会耐心和保洁队员讲事理。“干我们这一行,很容易被别人忽视,但不能因为怕事儿就憋着。只要是想法合理,就要大大方方说出来。”
2020年徐俊昌刚接手大班长的职位时,也受到了一些“非议”,事情缘由是年底报送困难户名单时,徐俊昌了解到每个保洁员的家庭情况,把最困难的几位报了上去。“有人就不开心了,说往年都有他,偏偏今年没有,问我是不是故意这样做的。”
徐俊昌跟对方说了四个字:“公平公正。”手中负责的43个公厕点位,共涉及45位保洁员,每位保洁员家是哪里的,家里几口人,孩子有没有工作,父母多大了……所有信息,徐俊昌都一一说清楚,对方愣住了,之后心服口服。
私底下的徐俊昌话不多,但工作中的他判若两人。工作不忙时,他和每位保洁员都唠唠家常。“我们这群人大都是外地的,很容易感到孤独。大家多聊聊天,一来二去就有了感情,就有了归属感。”

把父母接过来住了
终于感觉在杭州找到家
2016年杭州举办G20峰会,也是杭州房市最火热的那年,徐俊昌来杭打拼正满20年,他用攒下的积蓄在临平崇贤买了套房子。
聊起这些时,徐俊昌正戴着头盔骑着电瓶车,淹没在丽水北路的车流中。旁边是正在建造中的中国京杭大运河博物院二期,工人们在楼宇的缝隙穿梭。
买房之前,徐俊昌一直住在环卫局的集体宿舍;等自家房子装修好了,却没急着搬,反倒租了出去。“那时没觉得房子就是我的家,还想着以后哪天不在杭州待了,我就把它卖掉,回老家。”
徐俊昌的老家是南阳,距杭州900多公里。对他来说,回去并不容易。即使过年期间,他也和往常一样,每天早出晚归检查公厕点位,虽然妻子儿子在身边,但家中的父母、老屋,始终牵挂心头。
他说起几年前那次突然接到父亲电话,得知母亲得了尿毒症。徐俊昌眼眶泛红,“他们身体不舒服就瞒着,怕孩子担心。要是能早点让我们知道,也不会到这样的地步。”
他决定把父母接到杭州。把新房收回,好好打扫一遍,看着二老在这儿,他感觉自己在杭州真正有了家。
2025年的最后一天,许是这个特殊的时间点,天气虽冷,家家户户透着的灯光让小区显得格外温馨。
晚上7点多走进徐俊昌的家,一进门就闻到了煎中药的味道。满头白发的母亲坐在沙发上,一脸和蔼,看到儿子回来就笑,“今天回来得早,还没吃饭吧?”在厨房里忙活的父亲探出身,“等会儿我就去烧饭。”
徐俊昌赶紧朝二老摆摆手,秒换乡音:“木事儿,不用慌哩。等会我来烧个酸菜鱼。”
他说,这会儿老婆、儿子正在回来路上,今天是难得的聚餐,得亮一亮拿手菜。徐俊昌的儿子已经工作了,在萧山,离得远,上一次见面还是一个月前,徐俊昌怪想的。
每天下班回到家,徐俊昌有一件事雷打不动要做的——帮患尿毒症的母亲做透析。“之前在医院做,成本太高。我们就回家里做,让医院远程监测。”


客厅电视机旁的一角,一支亚运火炬在墙上静静挂着。那是2023年的9月8日,杭州亚运火炬传递仪式在西湖涌金公园广场举行,徐俊昌正是众多火炬手中的一位,75号。
他说着,父母看着,眼含笑意。

父母都不知儿子拿过那么多奖
他想继续做一只“萤火虫”
亚运火炬摆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但徐俊昌兢兢业业23年里获得的各种荣誉证书、奖牌,都被藏在房间的柜子里。
他抱出来一摞红本子,近20本,本本有含金量:2006年被评为杭州市拱墅区劳动模范;2007年被评为杭州市劳动模范;2020年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直到这次,徐俊昌又被评为2025年全国十佳“环卫人”。

这么多的荣誉,为什么不像亚运火炬一样亮出来?
“这些要是明晃晃地摆出来,我感觉很别扭、不舒服。”说这话,他神情不自觉地收了,“我和领导说过,不用再给我评奖。我只是干一份工作,想着把它干好。我们环卫工每天都是勤勤恳恳、踏实干活,不少人比我更辛苦。”
看到这么多本证书,徐俊昌的父亲也惊讶:“他从来没跟我们说过拿过这些!”徐俊昌把最新的证书拿到82岁的父亲跟前,一字一字念给他听:“授予徐俊昌同志,2025年全国十佳‘环卫人’称号,特发此证,以资鼓励。”老父亲接过红本,小心翼翼地默默,又拿给一旁的妻子看,“你快看看,全国前十的大奖状!”
同样的,拿过的奖,徐俊昌也从没向公厕点位上的保洁员们提起,大家每天还是“徐班长”这样喊他。大家口中的“徐班长”还曾是拱墅区党代表,如今是区政协委员。他提议过关注基层环卫工的住宿问题,“面向环卫工开放的公租房,能不能放宽工作年限?让大家都尽早地住进去,有个自己的家。”
就在徐俊昌得知自己获评2025年全国十佳“环卫人”的那几天,杭州市2025年环卫专项公租房选房也刚落幕,共有153户环卫家庭成功选到心仪住房。徐俊昌记得保洁员小孙是同一批去申请公租房的,这天到公厕点位上检查时,他和小孙聊天:“有没有选中?”
小孙摇摇头,说:“可能要等下次了。正好这批房子离我这里也有些远。”
徐俊昌安慰:“没事,还有机会。”过会儿又补充道:“我之后也帮你留意一下。”

记者加到徐俊昌微信,发现他的昵称叫“萤火虫”,便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你是第一个这样问我的人。”徐俊昌说,“我之前的微信昵称叫‘尽力而为’,有人看到会拿这个和我开玩笑,说你真的人如其名。”
“后来我想了想,改叫‘萤火虫’。萤火虫很小,微不足道,但它会发光。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萤火虫,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想尽力发出自己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