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稿人语
静待花开
最近,有条视频引起全网刷屏:云南乡村教师陆富川,陪着跳绳屡屡失败的孩子,从0到10,拆解动作、特制跳绳,一句责备也没有,让一开始一脸羞涩的孩子渐渐眉头舒展,终于知道,“我行!”
求学途中,我们见过许多身怀专长才华横溢的老师。多年后走出校园,依然能被我们深深记起的老师,往往是那些对“不够好”的我们愿意说“再来一次”的人。就像杭州体育老师张怀晨,他没有什么壮举,只是怀抱着一个把大自然搬进校园的梦想,将一面空墙造成雨林墙,也用包容与耐心,为不被看好的孩子搭建发光的赛道。
当下我们总在谈论AI、谈论技术如何重塑教育,但不要忘记教育的珍贵之处,就是这份不慌不忙、慢慢来。
正是春天里的好时光,不如像张老师和他的学生一样,看看草堆间、树叶下的小生命——并非只有会发光的事物才值得注目,生命本身就足够奇妙、足够有趣。(于佳)
视频拍摄 制作 张怀晨

我是杭州市东城第二实验学校的体育老师,此前唯一一次被媒体报道,是我带的校击剑队多次荣获“杭州市阳光击剑锦标赛”团体第一名。
很多人问我的联系方式,但他们不是为了交流体育教学,而是因为来我们学校看过“雨林墙”。
这面雨林墙,18平方米,水流蜿蜒而下,两侧种着积水凤梨和蕨类植物。站在墙边,泥土味混合着水汽,还有各种植物的味道,扑面而来,就像站在大自然里。
有人来学校参观,看到这面墙,都要停下拍照,好奇是哪个专业团队做的,一定很贵吧?负责接待的老师总是骄傲地回答,是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一个人做的,只花了点材料钱。
他们都不相信,一个体育老师,怎么会做这些?
我完全被迷住了,看它们在夜里羽化成蝉

我爱大自然,这是天生的。
我是“80后”,小时候,我家住在杭州的菜市桥,骑车去市中心的武林广场不到一刻钟,别的小朋友喜欢去逛玩具店,我喜欢逛菜场或花鸟市场。
母亲去买菜,我总要跟着。她知道我喜欢小动物,会帮我讨几只小虾,或是一只青蛙,我带回家,小心翼翼地养起来。
我家离东河近,我常去抓蟋蟀、逮知了,或者蹲在家门口,捉蚂蚁、捉各种各样的小虫子,玩完了总是忘记洗手,还把手指头放进嘴里。母亲说了我很多次,都不管用,只好在我的指头上涂上风油精。

可我还是要去捉虫子。我喜欢去找知了幼虫,尤其是刚从土里爬出来、正要往树上爬的知了幼虫。这个阶段的知了幼虫最完整、最好看,还没开始蜕皮,身体圆滚滚、金黄金黄的。不像已经爬上树很高的,要么羽化了,要么被鸟啄过、被人碰过,品相没这么干净。
另外,这个阶段的知了幼虫最好抓,它从黑暗的土里钻出来,准备奔向树上蜕变,是生命最有劲儿的时刻。我刚好撞见这样“刚从土里冒头”的瞬间,特别有挖到宝的感觉,像见证一场小小的生命仪式,安静又神奇。
我把知了幼虫捉回来放进自己的蚊帐。夜里,看着它们一点点裂开背壳,慢慢展开皱巴巴的翅膀,一点点羽化成蝉。第二天一早,蚊帐上,就挂满了薄薄的蝉蜕。

摄影 林斌
自己的蚊帐放不下了,我就偷偷换地方,把新捉来的知了幼虫,放进奶奶的蚊帐。奶奶晚上上床睡觉,吓了一跳,父母把我狠狠教训了一顿。
读二年级时,我在学校图书馆,偶然翻到一本《小牛顿科学漫画》。那一期,刚好讲的是锹形虫与兜虫。我这才知道,它们都属于甲虫:锹形虫长着一对钳子似的大颚,身子偏扁,像身披铠甲、威风凛凛的将军;兜虫头上顶着一只尖角,体形厚实,像手握长矛、蓄势待发的武士,常见的独角仙,就是兜虫的一种。

独角仙在吃甲虫果冻 摄影 牛牛
我一下子就被迷住了。原来世上还有这样好看、这样神气的昆虫。那本书,我放在抽屉里,上课看、下课看,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只是书上只讲了样子,没有讲去哪里能找到。从那以后,我就在小区里、花园里、操场上,到处翻找,却始终一无所获。
不论走到哪里,我总要顺手翻翻草丛、看看树下,找找虫子。直到四年级的一个夏天,父亲带我去城隍山玩。我照旧一路翻看草木,在一棵树旁拨开一丛草,一眼就看见了一只通体乌黑的甲虫,长着一对粗壮大颚——正是书上写的“中国大锹”。那一刻,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回家后,我把它装进罐子里。不知道它吃什么,就切了点苹果和香蕉放进去,它居然真的吃了。晚上,我把它放在枕头边上,陪我一起入睡。
这只“中国大锹”我养了一年多。
终于见到等了六年的“幸运深山锹甲”

整个中学时代,我都在忙着学习,与昆虫为伴的生活被按了暂停键。到了大学,又有时间去大自然了。
我在绍兴上大学,读体育专业。别的同学在寝室玩游戏,我喜欢逛论坛,当时,有一个叫“两江中国原生”的论坛,有很多网友分享各类原生鱼的信息。国内大部分淡水鱼的名字、习性、分布区域,我都如数家珍。
我每月都看《博物》杂志,系统地了解了很多动物的分类、学名以及不同品种间的细微差异。通过看这本杂志,我也知道了,小时候在城隍山上遇见甲虫的那棵树,很可能是“栎树”——壳斗科栎属的植物,甲虫尤其喜欢在这类植物上吸食树液。

每年暑假,家里人看不到我。因为夏季,是甲虫最活跃的季节,我总是一早就拿起捕虫网,背上双肩包,一头扎进西湖边的山里,去寻找那些甲虫。山间的虫鸣和鸟叫,是我最好的伙伴。
2008年,我大学毕业,来到杭州九堡中学(现东城中学)工作。工作压力大的时候,我就往山里跑,去呼吸山野间的空气。有一年暑假,我去丽水的大山里观察昆虫,晚上也搭帐篷住在森林里。

那时候,我迷上了一种甲虫,叫“幸运深山锹甲”(见上图),它通体呈温润的褐色,鞘翅质感厚重,最特别的是那对造型独特的大颚,线条凌厉。“幸运深山锹甲”,它属于国家保护动物,资料记载它在浙江有分布,也有虫友见到过,可我一次次进山,一次次落空,整整五年,始终没见到。
直到第六年夏天,我又一次进山。那是一个阴天,我在一棵栎树上发现一个树洞,正眯眼细看时,一个红褐色的身影从洞里探出头来。它缓缓张开大颚,开始专注地吸食树液。
那一刻,我真的心跳加快。我没有惊动它,只是举起相机,轻轻按下快门。
拍完照的那一刻,我好像明白了。从小到大,真正吸引我走入昆虫世界的,从来不是“拥有”,而是这些动物在自然中那种自在、鲜活的状态。
从那以后,我开始制作各种生态造景,让我的昆虫和小鱼生活在更加自然的环境中。比如,制作甲虫标本,我也更愿意呈现出它们在自然中争斗的姿态,是想把大自然的一部分,放在我身边。
外出找昆虫时,我只带回极少的个体,其余都轻轻放归山林。因为我知道,再精致的缸,也抵不过一阵山风、一滴夜露。大自然,才是它们最合适、最自由的家。

凡事喜欢自己动手,不轻易依赖外人

2018年,我因工作调动,到东城第二实验学校担任体育老师兼总务主任,参与这所新学校的筹建工作。
在我们学校,不论老师还是孩子,凡事都喜欢自己动手,不轻易依赖外人。学校很多空间和装饰物,都是师生一起建起来的。
我本来就爱鼓捣,学校里所有的墙面,都是我和保安小马两人一起粉刷的,效果一点不输专业师傅;遇到台风季,校园容易积水,经排查发现,是地漏被落叶堵塞了。我在网上找到一种球形地漏,和小马搭档,用了3天时间,把全校250个地漏全部换新。
我还有个习惯:没事就去学校垃圾房转转,看到旧家具、废弃的KT板、不锈钢管,我都捡回来,放在仓库里。等到学校里哪儿需要修补,我就能很快拿出东西顶上。比如,学校移动音响的轮子坏了,我立马找来材料,重新做了个结实的底座。
还有一次,一个演出活动马上开始,可舞台上要用的木质框架出状况了。我和小马翻出木条和钉子,不到半小时,就“手搓”了一个新的,一点儿也没耽误演出。

2019年初春,学校门口的梅花开了,和往年不同,这一次开的是双色梅花。
这棵梅以往都是开红梅,我突发奇想,找了一株白梅,斜剪下了一小段枝条,再到红梅上切开同样角度的口子,把白梅插进去。接口处,用保鲜膜缠紧,外面再套上黑色塑料袋。
没想到,第一次嫁接就成功了。后来,我把学校的梅花都嫁接成了双色,学生很开心。
一个暑假
把18平方米的白墙变成一个会呼吸的自然教室

我们学校一楼走廊,有一面18平方米的白墙。
2025年春天,学校宋书记找到我:“怀晨,这面墙我们弄点什么?”我提议说:“我朋友圈常发的这些雨林缸,你觉得怎么样?”宋书记马上拍板说好。

张怀晨做的雨林缸
其实,我之前只做过小型的雨林墙,只有0.3平方米,我用来养树蛙的。18平方米的雨林墙,连花鸟市场都很少见。但牛已经吹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2025年5月下旬,我着手准备材料。有空就去学校垃圾房转悠,捡别人丢掉的泡沫板,拿回来掰成小块,用螺丝和胶水固定在墙上。接着,安装水循环系统,水从顶部流下,汇入底部水池,再用水泵抽回顶部,实现循环利用。接下来,我把花箱固定在墙上,再用发泡胶涂满整面墙,营造出凹凸不平的感觉。发泡胶前后喷了四次后,把光滑的表层撕掉,露出颗粒质感,再用玻璃胶把花园土黏上去。整个过程几乎没法用工具,全靠手指一点一点地抠、塑、贴。

因为雨林墙在一楼,我选择了对光照要求不高的蕨类和积水凤梨,种在花箱里。
2025年整个暑假,我都泡在学校里,8月10日,雨林墙主体完成了,但我发现水容易溅到走廊,孩子们跑过可能滑倒,于是又花了十多天调整水流,确保没有一滴水溅出来。
还有一个担心,就是水池会生蚊子。我花几十元钱买了几百条孔雀鱼放进水池,它们专吃蚊子幼虫。同时,我在学校有水池的地方,也都投放了一些孔雀鱼。一旦有蚊子在水里产卵,孔雀鱼就会马上把它们消灭掉。
在开学前,我又抓紧在雨林墙旁做了一块科普展板,向孩子们介绍了雨林墙的结构和这面墙蕴含的科学知识,如:光合作用、微生物分解。
杭州市上城区教育发展服务中心的老师来我们学校检查,路过这面墙,问我们花了多少钱。我说:“学校出了材料费,一万多块,所有人工都是我自己做的。”
他们起初还不信,直到看到全程记录的视频。看完后,几位老师连连赞叹。后来,这段视频被接连转发到上城区教育局的各个工作群,我的手机一下子“炸”了,好多校长联系我,请我去指导他们做雨林墙。
因为做雨林墙,学校奖励了我1000元,还把另一面空白的墙交给我继续发挥。
这面新墙,我计划带着孩子们一起动手。我想做一棵可以触摸的“大树”,在树干上设计一个个观察窗,放入甲虫不同阶段的标本——幼虫、蛹、成虫,让孩子们亲眼看见昆虫的生命过程,让这面墙也成为一个会呼吸的自然教室。
孩子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一个个都更加自信了

除了学校的总务工作,我的主业还是一名体育老师,之前带我们学校的击箭队,现在带射箭队。
我们学校有各种运动队,孩子们也都很喜欢,有一些“小胖子”,虽然很想参与到运动中去,但因为体重,很多项目他们并不擅长,孩子们难免失落。
后来,我们发现了射箭这个项目,对身材的要求比较低,更看重专注力与稳定性。我们希望给这些孩子们一个舞台,成立了射箭队。

射箭队开始招募时,果然不出我们所料,来报名的几乎全是“小胖子”。他们训练得格外认真,积极性也非常高。射箭袋背在身上,眼神都不一样了。
射箭队有个小男孩,读一年级时,身材肥胖,体育课上分组活动时,同学们都不太愿意和他一组。但是,在射箭队,每次训练,他都第一个到达射箭馆。他为自己是射箭队的一员而骄傲,整个人也自信起来了。
如今,射箭已经成了我们学校的传统项目,小学一年级,一周四节体育课,有一节课就是射箭。学校也会举办射箭比赛,给孩子们展示的机会。
在我们学校一楼的走廊上印着两句话:让每一种想法都有机会展示;让每一种想法都有机会实现。其实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天赋,只要给予合适的土壤,他们总能发光。
我们常说,大自然是残酷的,适者生存。但大自然又何尝不是包容的,无论以何种形态存在,都能在大自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发挥其独有的价值。
家里的书房都拆了
成了我和女儿的“自然工作室”

我女儿是2017年出生的,今年上二年级了。我特别喜欢大自然,就跟老婆商量,给女儿取名“张小花”。老婆不肯,说女孩名字要雅致。我又想到溪芮这个名字,意思是溪边的一株小草。
女儿从小受我影响,把虫子、乌龟、小鱼,都当成她的“玩具”。
我跟她说:“想养可以,但要自己负责——几天喂一次食、换一次水,都要记住。爸爸也很忙,没时间帮你照顾它们。”
当然,小孩子肯定会忘记的。有一次,我给她买了一只馒头蛙,它身体圆圆的,四肢又短又粗,很可爱。刚开始,女儿很新鲜,每天都会去给蛙换水盆、喂食,但时间久了,她就不太管了,直到她接连两个星期都没喂食,也没换水,馒头蛙死了。女儿哭得很伤心,但那次之后,她对她“辖区”的小动物有了责任心。
现在,她养了一只瘤尾守宫,是壁虎的一种,一只小草龟,还有几只锹甲和一鱼缸的鳑鲏(音为páng pí)鱼。另外,还拥有几盆多肉植物。

溪芮和鳑鲏鱼
最让她得意的是,她有一只“幽灵螳螂”,从幼虫开始养,看着它一次次蜕皮,最后变成成虫。这种螳螂生性娇贵,对温度、湿度格外挑剔,稍不小心就难以存活,蜕皮时更是凶险,稍有惊扰就可能畸形甚至夭折。她一路小心翼翼守着它一次次蜕壳,看着它从单薄若虫,慢慢长成身形诡谲、宛若枯叶的成虫。
老婆很支持我们,把家里的书房都拆了,重新装修,成了我们的“大自然”,里面放着我们养的各种小动物,还有昆虫标本。
女儿和我小时候一样,不爱去游乐园和商场,却特别喜欢逛动物园,或是去山里捉虫、溪边捞鱼。我会提前告诉她:“爬山摔一跤、磕一下、划破皮,都是经常的事儿。如果你觉得没问题,我们再一起去。”她总是点点头,摔倒了,就拍拍身上的灰尘,自己站起来。
我很喜欢一句话:真正的教育,从来不是填满,而是唤醒。唤醒那些本就存在于生命深处的、与自然同源的品质:好奇、坚韧、共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