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鼎业界“奥斯卡”!从地层里看见“何以绍兴”

杭州新闻 2026-04-30 22:52:00 4041阅
通讯员 裘玮

昨天上午,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名单正式公布,浙江绍兴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遗址成功入选。

“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评选被誉为业界“奥斯卡”,其评选标准严格且全面。结果宣布那一刻,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李龙彬感慨万千。

数日前,李龙彬率团队成员前往北京,专心为终评答辩做最后的准备。携一个地级市考古所的发掘项目,与一众有省级乃至国家级背景的考古界“顶流”同台竞技,内心未免忐忑。如今,所有的忐忑化为了激动。“古城得此‘新证’,文明辉光日新!”李龙彬借用《周易》古语,感慨这座城市迎来了以考古发掘印证绍兴当年作为东南地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高光时刻。

古都也有“配套半径”

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遗址位于绍兴古城南部核心区域,包括目前考古发现的稽中遗址、塔山和畅坊遗址两处地点。经国家文物局批准,近年来,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越城区文物保护所对两处地点开展系统发掘,截至目前总发掘面积达7600平方米,发现各类遗迹1865处,出土重要遗物5761件。

2024年,稽中地点首次发现东周时期越国宫台建筑基址,筏状木构基础、础板立柱等深埋地下数米的实物遗迹,改变了学界对南方建筑的刻板印象——它不是传统干栏式建筑,而是体量宏大、规制严整的“地下基础+地上台基”建筑。

一年后,另一处重要历史遗存自塔山和畅坊地点破土而出。其中一段长约45米、宽约5米的越国宫城城墙遗址被揭露,其木石分层加固的地基营建思路,与稽中发现的筏状基础技术原理相通。更令人振奋的是,城墙东侧发现的门道位置,与《越绝书》中龟山“东南为司马门”的文献记载高度契合。

两个地点,相距不过400米,却在同一时期采用了同类基建技术。在当年召开的专家论证会上,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中华文明探源工程首席专家赵辉等一大批学者提出,稽中与塔山和畅坊地理位置邻近、功能互补、年代相连,应作为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遗址统一发掘、统一研究。

随着发掘推进,这种“有机整体”的必要性愈发明显。

越国时期,稽中的高等级宫台建筑与塔山和畅坊的城墙、祭祀遗存,共同构成了“宫室—城防—礼制”的都城核心功能。到了汉六朝时期,这张拼图更加具体而完整。稽中内官署建筑基址附近出土了“会稽郡壁”铭文砖、“山阴守褒”封检(相当于信封)以及1200余枚简牍,内容涵盖历谱、户籍、账簿、法律和行政文书等,涉及两汉、三国时期会稽郡政治、经济、文化、法律、军事等多方面信息,实证这里是会稽郡的行政中枢。塔山和畅坊地点内发现的大量五铢钱范、铜镜范,则揭示了配套的官营手工业体系。

“行政中枢与手工业区相邻而居,文书管理与物资生产并行不悖。这种互为补充的功能配置,恰恰是古代政治经济中心才有的城市格局。”李龙彬说。

城市考古“上岸转正”

这场在古城内推进的考古行动,有一个容易被公众忽略的事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绍兴的城市考古更像是“救火队”,哪里有基建项目,考古队就匆匆进场,在与推土机赛跑中抢救文物。李龙彬坦言,这种模式虽然也能抢救文物,却难以支撑起对一座千年古城历史格局的长远追问,难以回答“越国都城到底有多大”这样宏大的学术命题。

2023年,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获得国家文物局颁发的考古发掘资质,成为浙江省首个拥有该资质的地级市考古所。2025年,经国家文物局批准,“稽中遗址”项目正式纳入国家“考古中国”重大项目的主动科研项目,获得专项经费支持。自此,稽中考古从配套基建项目转为了主动科研项目。“有关越国及会稽郡制的考古工作,进入到一个有序开展的新阶段。”赵辉在实地考察后评价道。

转变的意义远不止名头更好听、经费有保障。

它让考古有了“长跑”的底气。过去基建考古往往只有几个月的时间窗口,主动项目则可以按学术节奏逐年推进。眼下,塔山和畅坊地点已启动600平方米的新发掘区,目标明确:寻找越国都城城墙的延伸边界,确认都城的整体范围。

它让多学科合作成为常态。植物考古、动物考古、冶金考古、简牍保护……10余个领域的专家学者陆续介入,在发掘之初就制订系统的科研方案。

更重要的是,它为历史遗存更好地“活下来”“活起来”夯实了基础,铺平了道路。今年,绍兴将制定实施《绍兴越国都城考古工作计划》,以稽中遗址、塔山和畅坊遗址为重点,加强考古发掘保护和出土文物展示利用,进一步厘清绍兴文脉的历史轴线,为古城申遗夯实根基,为文明赓续注入新证。

绍兴考古的这一转身,或许比某一处具体发现更能影响这座古城的未来。这一次,考古人可以按自己的节奏,一点一点,向深处叩问。

新的故事终将浮现

荣誉加身的喜悦终会散去,考古铲掀起的泥土里还藏着更多未被翻开的故事。29日下午,塔山和畅坊遗址T0502探方内,考古人员王国福翻开《田野发掘日记本》,像往常一样认真记录,他不知道地层深处还会冒出什么,但每一次下笔,都意味着又一段尘封的记忆被唤醒。

这段时间,考古人员在越国祭祀区的系统性清理中,发现了大量瓦当、板瓦、筒瓦等多时期瓦作材料,完整构建了东南地区东周至汉六朝时期的瓦作编年序列。据介绍,板瓦在中国建筑史上由筒形坯四剖或六剖烧制而成,是大型高等级建筑的专属屋顶构件。这些材料不仅证实了祭祀区北侧存在与祭祀配套的高等级礼制建筑,也为研究中国南方早期大型建筑的屋顶形制、瓦作技术及等级制度提供了系统性样本。

至于稽中地点,去年下半年,考古人员在遗址西北部汉六朝时期建筑基址附近的灰坑和水井中,再度挖掘出大量竹简、木牍、封检、封泥等文字遗物,内容涵盖“刑、名、钱、粮”等多个方面,为研究汉代至六朝时期会稽郡的行政制度与社会治理提供了更加充足的第一手资料。尤为珍贵的是,其中还有《仓颉篇》的残篇简牍。这部我国最早的识字课本,由秦代丞相李斯编撰,其残片在稽中遗址的现身,进一步实证了汉代官学的教育体系,更证明会稽郡作为东南文化高地,在文教制度上与中原保持着高度同步。

与此同时,封检上墨书文字的释读工作也在有序推进。李龙彬告诉记者:“比如写有‘山阴吏马行’的封检,就是一份加急公文,是山阴县与上虞县往来的文书,要求官员骑马加急传送。”它们的出现进一步揭示了稽中遗址在汉代的官署性质。

中国考古学泰斗严文明先生曾言:“所谓‘何以中国’,即用考古实证追寻中华民族和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持续发展’的历程故事。”今天的绍兴,正通过考古,实证自己的“千年盛名”——探方内的每一个地层清晰勾勒出这座城市的文脉传承,从未断绝、历久弥新,而我们或许能从中窥见中华文明何以源远流长、生生不息。

责任编辑:石慧
审核:肖向云 张世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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