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副刊|富春行记

杭州新闻 2026-05-01 13:49:00 7893阅
尹乐平

江南的三月,实在是天地间最慷慨的季节。桃花像是被谁打翻了胭脂缸,一树一树地泼洒着粉红;杨柳也耐不住寂寞,垂下千万条嫩绿的丝绦,在暖风里轻轻地招摇。空气里满是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青草的味儿,还有各种花的香——这气息,这味儿,在微微润湿的空气里酝酿着,仿佛一坛刚刚启封的陈酿,还未入口,人便有些醉了。

3月26日,我们便是揣着这样一份醉意出发的。天刚蒙蒙亮,杭州的四面八方,便有三三两两的人影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七点刚过,大院里已是人声渐起。背着的摄影包,提着的三脚架,还有那些或长或短的镜头,在晨光里闪着幽暗的光。牵头人胡先生站在车门旁,大声招呼着:“来来来,先上车,先上车!”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领队顾先生则要安静些,只在一旁微微笑着,偶尔与身边人低语几句,想来是在介绍着什么。

车子发动时,还不到八点。马达低沉地哼了一声,车身轻轻一颤,便平稳地滑了出去。窗外的杭州城正从睡梦中醒来,街灯渐次熄灭,楼宇的轮廓在晨光中愈发清晰。但我们的心,早已飞向了更远的地方——桐庐,那个被无数诗人吟咏过的地方,那个“自富阳至桐庐,几十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的地方。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两旁的树木、田畴、村舍,都急急地向后退去。天是那种澄澈的淡蓝,几朵白云悠闲地浮着,像是哪位画家随意点染上去的。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金线一般,在车窗上跳跃。车内的气氛渐渐活泛起来,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擦拭起镜头来。

第一站是深澳古村,属桐庐江南镇。车子还未停稳,便有人惊呼起来——村外的广场上,一株桃花开得正旺!那真是一株放肆的桃树,满枝满丫都是花,粉嘟嘟的,密匝匝的,像是谁在绿地上撑开了一把巨大的花伞。我们蜂拥而下,围着这株桃树,小试牛刀地拍了起来。快门声此起彼伏,清脆得像春雨打在芭蕉叶上。这大约是古村给我们的见面礼吧——一株盛放的桃花,便是整个春天最热烈的欢迎辞了。

穿过广场,便到了村口。这里竟有一个农贸市场,不大,却热闹得很。最吸引人的是那些当季的野菜:香椿扎成小把,紫红的芽叶散发着特有的浓香;水芹菜嫩绿水灵,一掐就能出水似的;马兰头青青翠翠,码得整整齐齐;还有白胖胖的毛笋,带着湿湿的泥土,憨态可掬。几位女士眼睛都亮了,围着菜摊挪不动步,有的要香椿,有的要毛笋,还有的要买辣椒番茄苗……恨不得把整个春天都装进袋子里带回家。

离开市场,我们拐进了古街。脚下的路铺满了鹅卵石,大大小小,圆润光滑,被岁月磨得发亮。走在上面,得小心翼翼,却又觉得脚底被按摩着,说不出的舒服。街两旁是老旧的木屋,黑瓦白墙,有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碎砖和泥土,透着一种沧桑的美。我们走进了恭思堂,当地人又叫它七井房。一进门,便被那些木雕震住了——梁上的雕刻,门楣上的花纹,还有那些支撑着屋檐的牛腿,每一处都是精工细作。花鸟虫鱼,人物故事,层层叠叠,繁复而不杂乱。阳光从天井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木雕上,明暗交错,那些图案便仿佛活了过来,有了呼吸似的。

还有那“奥口”——古水系的一部分。水是活的,沿着村中的沟渠潺潺地流着,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水草。偶有落叶飘在水面,便打着旋儿,悠悠地去了。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快门声。陶女士总是一个人落在最后,她似乎偏爱那种幽静的景致,总要等到所有人都过去了,才举起相机,慢慢地取景,耐心地等待最好的光线。徐先生的摄影技术不算出众,但他的兴致最高,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对着墙角的一丛青苔也能拍上半天,那份认真劲儿,叫人看了忍不住会心一笑。

胡先生、顾先生和摄影指导杨女士都带了专业相机,他们一边自己拍着,一边不厌其烦地指导我们。这里的光线如何,那里的构图怎样,声音温和而耐心,像三月的春风,暖洋洋的,吹得人心里熨帖。

离开深澳,我们驱车前往环溪村。只听这名字,便觉得有水声潺潺了。果然,村子三面环水,春潮刚涨,溪水丰盈,碧澄澄的,像一条柔软的绸带,把整个村庄轻轻揽在怀里。一群鸭子在水里嬉戏,有的把头扎进水里觅食,有的扑棱着翅膀,溅起一串串晶莹的水珠。“春江水暖鸭先知”——苏轼的诗句就这么活生生地跳到了眼前,原来古人笔下的意境,并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环溪村是周敦颐后代的居住地。那位写《爱莲说》的宋代大儒,他的后人们在这里繁衍生息,也将莲的精神带到了这里。村子里到处是莲的意象:廉政小故事刻在木牌上,挂在走廊里;廉洁格言印在灯箱上,立在道路旁;还有那些警示牌,也都设计成荷叶或莲花的形状。莲与廉,在这里奇妙地统一了,仿佛这村庄的空气里,都飘着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芬。

我们走了银杏广场。六棵银杏树,树龄都达七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如巨伞般撑开,遮天蔽日。虽是春天,银杏叶露出点嫩芽,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地上便铺满了碎金。站在树下,人显得那么渺小,七百年的时光就在头顶上沙沙地响着,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

安澜桥横跨在溪水上,建于康熙年间。桥是石拱的,不高,却极有韵致。桥身覆着青苔,石缝里长着野草,桥栏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每一处痕迹都诉说着岁月的故事。同行的人们纷纷在桥上拍照,或站立桥中,或坐在石阶上,笑容灿烂得像春天的花。戴女士还撑起一把小花伞,流连于桥中央,给古老的石桥添了一抹亮色。

午饭是在富阳场口镇的辰辰饭店吃的。饭菜是地道的农家味,新鲜,实在,大家吃得心满意足。饭后,我们便向东梓关村进发。

东梓关村在富春江畔。还没进村,先被那一片油菜花海震撼了。正是盛花期,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层层,铺天盖地,一直蔓延到江边,仿佛大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金毯。花香浓得化不开,蜜蜂嗡嗡地闹着,在花间忙碌地穿梭。我们在花田边下了车,立刻被这片金色淹没了。大家四散开去,各自寻找最好的角度。有的蹲下来拍特写,花瓣上的露珠还亮晶晶的;有的站得高高的,想要拍出那铺天盖地的气势。几位女士兴奋极了,紧挨着油菜花,变换着各种姿势,要跟春天合个影。张女士和戴女士更是带了不同颜色的衣服来换,张女士还特意带了把伞,撑开了,高高举着,在花田里转着圈儿,完全陶醉了。

午饭后赶来的罗先生比较新潮,放起了无人机,嗡嗡地飞上天去,传回来的画面让大家惊叹不已——从空中俯瞰,白墙黛瓦的杭派新居,被金色的花海围绕着、衬托着,像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又像一个童话里的世界。

拍完油菜花,我们走进了“最美回迁房”。这是新修的杭派民居,却古意盎然。白墙,黛瓦,马头墙高耸,线条简洁而有力,在蓝天下勾勒出优美的轮廓。水涧山小院是电视剧《富春山居》的取景点,院子里有假山,有流水,有翠竹,小巧而精致,一步一景,处处透着匠心。

我们又走了长塘厅、积善堂、江鲜第一锅和村史馆。在村史馆里,看到了“先贤”榜,上面有“相国隐居记”和“东梓关村名门旺族许十房”的介绍。那些泛黄的文字,模糊的画像,静静地诉说着这个村庄的过往,让人恍惚间觉得时光倒流了。

最有趣的是在小洁小吃店体验做清明粿。店主人早已准备好了糯米粉和馅料——有甜的豆沙,有咸的笋丁肉末。我和金女士、陈女士洗净了手,学着店主人的样子,把糯米粉团捏成小碗状,填入馅料,再小心地收口,搓圆,最后放在模子里一压,便成了一个个花纹精美的清明粿。蒸熟了,咬一口,软糯香甜,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

最后,我们来到了江边。一棵树龄800多年的大樟树,枝繁叶茂,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树下有个“议事亭”,亭子的柱子上刻着一副对联:“协商议事促和谐,建言献策聚众智。”字是烫金的,在暮色里闪着微光。这时,天竟飘起了细雨,霏霏的,如牛毛,如花针,密密地斜织着。我们走到亭旁的栏杆边,凭栏远眺——

富春江在雨中显得更加浩渺了。江面上笼着一层薄烟,水天相接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春潮涌动,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轻柔的哗哗声。对岸,白墙黛瓦的村落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蒙着一层轻纱,朦朦胧胧的,有一种不真实的美。更远处,黛色的群山如屏风般环绕着,层层叠叠,浓淡相间,恰如一幅水墨画。雨丝风片,烟波江山,这不就是黄公望笔下的《富春山居图》么?不,这比画更生动,比画更鲜活,因为那水在流,那云在动,那雨在飘,那春天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漫着,把人从头到脚都浸透了。

我忽然想起了南朝吴均的句子:“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是啊,在这样的山水面前,所有的俗虑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不值一提。那些在办公室里计较的得失,那些在人海中奔波的疲惫,此刻都被这江风吹散了,被这春雨洗净了。人变得轻盈起来,像要融化在这山水里似的。

返程的车上,大家都还沉浸在美景里。手机的屏幕亮着,一张张照片在指尖滑过——桃花的艳,古村的幽,油菜花的灿烂,富春江的空蒙……每一张都是春天的注脚,每一张都是美好的见证。微信群里,照片开始刷屏了,大家纷纷把最满意的作品分享出来,点评着,赞叹着,笑声在车厢里回荡。

窗外的暮色渐浓,远处的山影模糊了,近处的树木也融进了暗影里。但每个人的心里,都亮着一盏灯——那是春天点亮的灯,是美点亮的灯,是这次行走点亮的灯。这灯会亮很久,很久,直到下一个春天再来的时候。

责任编辑:包寒白
审核:张雅丽 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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