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界公园
高架月季的盛开已成为杭州市民习以为常的美丽,虽然每年此时,车行其间,还是忍不住在心底一声惊叹。姹紫嫣红沿着城市的脉络铺展,乘着春风,将春色送达城市的各个角落。
杭州从不用围墙圈住风景。街边花木自在烂漫,运河边草木葱茏,钱塘江畔清风浩荡,西湖景区免费开放。公园亦触手可及,它有日常之轻,可闲坐、可漫步、可安心;也有历史之重,宋元遗韵、运河文脉、城市记忆皆藏于草木之间。
一园藏一史。绿意与花影间,摇曳着历史的烟云。
把山水还给日常,把风景融入生活。这座城本身就是一座敞开怀抱的无界大公园。(寒白)

我出生在一座北方小城,关于童年,我记忆清晰的,就是逛公园。学生时代的作文写着:“一到公园,就直奔秋千,如果有人刚好在玩,你就一直等在那,直到坐上秋千,就再也不肯下来,直到公园关大门。”
等我来到杭州,听闻西湖免收门票,凭身份证就可以去办一张杭州公园年卡,瞬间感受到这座城市对我的“厚爱”。我不再执念于那一架小小的木板秋千,因为这座城,就是一座温柔辽阔的公园。
初到杭州工作,最常去一公园。
每一次和父母的短暂相聚,都会逛到一公园,主要是因为附近就有公交车站。当时,我还想,杭州人真是率性,这么好的景致就用一二三四五六加一个“公园”命名了。
后来才了解到,这片临湖水岸,并非寻常园景。明代《西湖游览志》有载:“柳洲寺在涌金门北,开宝间建,本名资福院。旁有通元庵、五龙王祠,开禧元年,赵师睪并为柳洲寺,旁为黑亭子湾。”意思是:此地于北宋开宝年间(968—976)建有柳洲寺,位于涌金门之北,初名资福院。旁边还有通元庵与五龙王水神祠。南宋开禧元年(1205),权臣赵师睪将这些建筑合并起来,定名为“柳洲寺”。
柳洲寺之侧,便是黑亭子湾,即《西湖志》中所记载的“亭子湾”的前身:“亭子湾亭出涌金门而北,沿隄植柳,古名柳洲。”
可见这里自古就是一番好景致,宋代诗人曹勋在《泛西湖次柳洲寺》这样记录:“净舍乘闲一苇杭,入门松竹献清凉。倚栏澄碧龟鱼乐,照眼荷花风露香。”
柳洲寺于元末被毁,南宋“中兴四将”张俊之孙张镃追忆:“幽寺知何处,风钟送远撞。”
时光流转至清代,这片承载着宋元记忆的水域有了新的风貌——湖滨一带建起了八旗驻防的满城,亭子湾附近设有较射亭,紧邻城门,地势开阔,成为当时骑射演武之地。彼时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响与弓弦破空之声交织,成为西湖边独有的景致。官员高士奇曾目睹过这样的盛大,“西湖湖水连天碧,万顷琉璃浸山色……酒船游骑纷争逐……我昔曾从湖上游。”
辛亥革命后,留学归来的褚辅成主政浙江,人们通过决议夷平了以前的军营,并在旧址上精心设计建起宽广的大街、花园、公园和广场。湖岸豁然敞开,被邮电路、仁和路、平海路、学士路等东西向道路自然切成六段景致,自南向北依次定名。
自此,一公园成为湖滨六园序列的起点,亦是到访杭州之人,体味湖山与人文的一处留白。每个公园都各自设有式样不一的茶室、亭子、长椅,并栽有各类花草树木。公园之间建有船坞,以便小船在湖上泛航。

岁月更迭,湖岸风物不断生长。1956年,全国六城市划船赛事移师西湖。北京、上海、哈尔滨、青岛、杭州等六座城市的一百五十名男女运动员齐聚湖畔,以赛艇为具逐浪湖上。赛事航道划定于湖滨四公园码头,一路延伸至苏堤东浦桥,粼粼湖水间,写下一段鲜活的湖滨运动记忆。
如果说,湖滨的划船比赛是“无界”运动盛宴的雏形之一,那么,如今的运河体育公园,则真正实现了赛事入园、运动融绿的城市新图景。
运河体育公园占地701亩,约等于65个标准足球场的大小。作为杭州主城区唯一新建亚运场馆群,在亚运期间承办了乒乓球、霹雳舞和曲棍球三大热门赛事,收藏了很多耀眼时刻。
工作日的上午9点,西一门停车场已经停有五六辆大巴车,车门一打开,穿着不同颜色校服的孩子们响起此起彼伏的“哇”声,让路人也觉得欢快。

这里确实很美,不论是站在公园里的哪一处,眼前的一叶一花,都是烂漫春光,笔龙胆、蒲公英、紫云英、荠菜花、宝盖草、雏菊、婆婆纳开得自由自在。
有趣的是,这里还有一片“新华本草园”,傍水而建。绕园而行,每一株草药旁的标牌,就像打开的微型药典,讲述着它们各自的“才干”。
南方红豆杉,已有几分挺拔,枝头挂着的红色小豆子,像一颗颗小巧的玛瑙,自带沉静气质。不远处,几丛金樱子攀援着生长,白色花瓣会结出梨形的小果子。浅草间,温郁金的叶片正努力舒展,这种原产于浙江瑞安的姜科植物,是浙江的“道地药材”。而一丛丛仙鹤草、白术,都在园子里静静扎根,默默诠释着“四气五味”的温润力量。

继续走,看到一处指示牌上写着“花令十二坊”,走过去才知道这是一处商铺。为何在运河体育公园内用“花令”命名?原来,这一带在被建为运河体育公园前,曾叫花园岗,这一名字自南宋时期便流传下来,曾是杭州历史上著名的官办花木基地,专为百官府邸及西湖园林供应草木。
到了清代,附近农民大都种植花木,成了江南一带花木集散中心,远近闻名。《西湖风俗》写道:“大概在咸丰年间,这里便建起了一座花神庙。据说当年占地6万多平方米,煞是气派。其中花皇殿,居中祀奉花皇颛顼(音:zhuān xū)帝,两侧排列着十二尊花神。殿前有戏台,两侧有花会议事厅。每逢农历九月十二、十三日,为花神庙的庙会。附近花农云集花神庙,外地客商也纷纷赶来洽谈花木生意。”
在清代,除了这一处花神庙有名,另有一处花神庙旧址在“曲院风荷”景区内,名为“竹素园”,是清雍正九年(1731)浙江巡抚李卫所造,称“湖山春社”。著名学者俞樾还为它题写了一副楹联:翠翠红红处处莺莺燕燕;风风雨雨年年暮暮朝朝。
建花神庙就是为了表达人们对曾经拥有的感激,期待重逢。《红楼梦》第二十七回写道:“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
在运河体育公园南区中央,一汪碧水悠然躺卧,满目清宁。它叫三叶湖。三叶湖之前只是一方水塘,经修缮拓容,顺势造景,湖面轮廓巧如三叶草舒展,因此得名。

三叶湖不只是装点公园的风景湖,它还肩负着雨水调蓄,水体净化,为草木生灵构筑温润生境的责任。同时,依托着生态修复技术,三叶湖持续涵养水质,让一湖清水澄澈得长久。
一城绿意,亦是一城底气。
《城市公园与热岛效应的空间匹配分析及优化路径研究——以杭州市846个公园为例》研究显示:近二十年间,杭州城市高温区域扩大,城市发展越快,热岛效应越突出,老城区更是热浪聚集的核心区域。幸而全城846座城市公园,化作散落城市的绿色凉扇,为人居环境降温缓热。
从西湖到运河,杭州正以连绵绿地为经纬,不断丰富着生态地图,绿意入巷,清风入城。
从运河之畔往城北而行,丁兰地界的桃花湖公园,也有一段花事。打车去桃花湖公园的路上,司机师傅兴奋地给他的朋友发消息,“回丁桥啦!接了一单,去桃花湖公园的。”
和他攀谈了几句,师傅大嗓门地说:“我就是丁桥人啊,桃花湖和皋亭山在一起啊。”
宋高宗南渡至此,见山下桃花坞(今丁兰一带)漫山桃花如云,忍不住提笔写道:“皋亭山下旧桃源,刘阮忘归我也然。”皋亭之桃,曾与西溪之梅、河渚之芦花为湖墅三胜。
桃花湖的春意,自皋亭山而来,随上塘河水蔓延,在湖面缓缓漾开。只是,来时菊花桃已到了花期的尾巴,细长的花瓣像小烟花一样挂在枝头,转眼就是明年,愿它岁岁盛开。
在桃花湖公园还设有一处婚姻登记点。一对新人穿着球鞋,女孩头戴婚纱,男孩手里拎着西装礼袋,迎着春风,踏步而来。

西湖温婉,运河绵长,钱塘江壮阔。当京杭大运河千年水脉遇上钱塘江万顷潮声,江河汇西岸公园,便坐落于两大水脉交汇的核心地带。
大运河横贯南北,承载千年漕运文脉;钱塘江奔涌向东,塑造浙地山海气质。历史上两江各行其道,1989年三堡船闸建成通航,终实现江河贯通、舟楫互通的千年夙愿。白居易在写“郡亭枕上看潮头”时,完全想不到,身子侧过来看另一方,就是“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这是一个尚未完成全部建设的崭新公园,西至三新路,南濒钱塘江,北临钱江路,3月刚刚种下草籽,两岸游步道已经全部开放,行至公园观景平台,一侧运河静水缓流,船行有序;一侧钱塘江涛浩渺,天水相接,那一瞬间,心中回荡着“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壮丽。
眼下,正是鸢尾花盛放的时节,走走停停,白色的鸢尾亭亭玉立在一片如剑戟般挺拔的鲜绿色叶片中,仿佛绿波里浮起的一朵白云。
如果说江河汇的开阔浩荡,像是一曲交响乐,转身走入城南深处的凤山公园,就像是古琴余音,因静谧而从容。
凤山公园,就在中河高架下方,与之平行的是凤山路和龙山河。

这是一处大多数城市都有的慢悠悠的街巷公园。园内没有繁复的造景堆砌,只有入门处的月洞门,浑圆无棱角,黛瓦压顶,一笔写江南。公园里多种香樟,正是午间,偶有老人散步。
在这样的公园里散步,没什么新鲜的,只要静静坐一坐就好。正这么想着,一列西安开至杭州的绿色列车穿行而过。这段铁路就是沪昆铁路(原浙赣铁路)杭州城区段。
浙赣铁路,从浙江省杭州经江西省鹰潭、萍乡到湖南省株洲,长946.4千米。20世纪30年代,浙赣铁路开通,一改以水路为中心的运输格局。1930年3月,浙赣铁路在萧山举行开工典礼,1933年11月全线竣工,1934年1月1日萧山江边至江西玉山全线正式通车营业。这对钱塘江流域社会经济发展、城镇分布等影响极大。

《交通史·路政篇》有载:“昔景德镇瓷器运至杭州,每担所需运费,高至一元八角,行程约需四十五日。倘循水路运至鹰潭,转由浙赣路运杭,每担运费只需一元二角七分,行程只需七日。”
时代的列车匆匆向前,一条铁轨,改写了江南旧日的行路日程。当列车缓缓驶过凤山公园墙外,这一个普通的公园午后,也因这一段百年铁道,多了岁月回响。
在杭州逛公园,总能感受到园林人的匠心沉淀。
花港公园的梅影坡,便是西湖园林的经典之作之一。20世纪50年代,孙筱祥与胡绪渭等园林前辈一同执笔造园。
梅影坡的造景巧思,灵感源自黄宾虹笔下清简淡远的梅花水墨。造景取黑白卵石错落铺陈,于缓坡之上勾勒梅枝横斜、疏影交错的天然意态,一石一纹,皆是笔墨意趣。
孙筱祥,萧山人,中国现代园林学科奠基人。1946年毕业于浙江大学园艺系。
孙筱祥多才多艺,在浙大读书时,他和勘查地球化学家谢学锦是好朋友。《谢学锦传》记录了这样一段往事:
孙筱祥想和徐悲鸿学西画,为了见徐悲鸿,他挑一担行李到重庆,把自己的画给徐悲鸿看。徐悲鸿对孙筱祥挺欣赏,但还是劝他:“你还是不要再学画了,你还是念书去,去学一门技能。我相信画画你自学也能学得很好。”
这样孙筱祥就考进了浙大园艺系。谢学锦当时在校组建剧团,想排演夏衍的《一年间》。主要布景就是地主的客厅,要布置得富丽堂皇。谢学锦找到孙筱祥一起跑到乡下去寻找布景材料,最终找到一座荒废了的古庙。古庙虽然破破烂烂,但有好几扇雕花的门。他们将其卸下来,扛回学校,再一刷,撒上金粉,作地主的客厅背景。幕一开,一个金碧辉煌的客厅展现在观众面前,漂亮极了,全场为之轰动。
剧团举办篝火晚会,孙筱祥朗诵何其芳的《预言》:“当夜的浓黑遮断了我们,你可以转眼地望着我的眼睛!”
孙筱祥强调园林是自然、艺术与人文的统一,“虽由人作,宛自天开”。他也提倡园林设计专业要“五条腿走路”(诗人、画家、园艺家、生态学家、建筑师)。


花港公园的牡丹园同样出自孙筱祥与胡绪渭之手,这一处造景以茅盾题匾的牡丹亭为中心,遍植数百株牡丹,造园采用纯地栽形式,堆土为坡、散石点苔,花木高低错落、疏密有致,搭配松、竹、山石,与梅影坡景致遥相呼应,与《牡丹松石图》心心相印。
在杭州,公园的大门总是敞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