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我的父亲“绘”团旗

杭州日报 2026-05-11 00:00:00 3.5w阅
口述 娄小燕 整理 俞美娜

读稿人语

八千里路云和月

读完娄小燕的口述,仿佛跟着她的回忆,走进了娄霜先生沉默却厚重的一生,从诸暨到延安,从延安到北京,他与团旗的缘分,是青春里最耀眼的印记,而这段往事,他一生缄口不言,从未张扬,更无半分炫耀。

直到2019年,已是百岁高龄的周令钊,回望新中国美术七十年峥嵘岁月,娄霜的故事,才被世人知晓。

和娄霜一样,周令钊的讲述,也极少提及自己做了什么,只将自己定义为时代的“见证者”。一位老人在迟暮之年,依然清晰铭记那些为梦想而奋斗的瞬间,这,正是先辈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

团旗的诞生,也正是一代青年理想相融、并肩前行的集体回答。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八千里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云和月”。今年是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成立104周年,五四运动107周年。何为青春?如何奔赴青春?那些不曾远去的先辈背影,早已用一生给出答案。(于佳)

我的父亲“绘团旗”


我的父亲叫娄霜。

说来惭愧,关于父亲和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团旗的缘分,我这个做女儿的,竟然是几年前才从《人民日报》上看到的。

2019年6月10日,《人民日报》上登了一篇名为《为新中国而设计》的文章,作者周令钊被誉为“新中国国家形象设计师”,曾主笔共青团团旗、参与国徽设计,主持设计多套人民币与国家勋章。延安宝塔山、井冈山龙源口石桥、北京天安门等承载着记忆的地标景致,都被他设计绘入第二套人民币票面,定格独属于新中国的时代风貌。

《为新中国而设计》登报时,周令钊已经一百岁了。周老在文章里提到,1949年5月15日,团中央在《人民日报》头版刊登征求团旗、团徽、团歌启事,面向全国公开征集设计方案。

父亲当时是团中央《中国青年》杂志的美术编辑,他找到周令钊,希望他积极参与。周令钊在文章中写道:“他(娄霜)说,青年团是党的助手和后备军,是围绕在共产党周围的先进青年。于是,我有了灵感:那就在五角星外面画一个圈吧。‘五角星’代表党,‘一个圈’是指共青团员们。从平面构成这一设计基础分析,这个‘圈’是一条圆形线,这条线是由无数的点组成的,象征着党的周围团结着无数优秀青年。这样,团旗的设计草图就诞生了。”

我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父亲?团旗?我赶紧给大哥打电话,大哥说不知道。我又问了几个亲戚,大家都从未听闻。父亲生前是个“闷葫芦”,一天到晚没几句话。他从没提过和团旗设计的缘分。

01

“勿是打仗,是放礼炮!今朝是开国大典”

我总是听母亲讲起这一天。

1949101日,北京,晴。

父亲一大早就出门了,穿得整整齐齐。出门时,他只是交代了一句:“今朝外头闹热,你们待在屋里。”

下午3点钟,外头响声震天。

我母亲说,那一刻她魂都吓掉了。她是个农村妇女,和父亲一样,老家都在诸暨。她听到外头的声响一阵接一阵,越来越密。母亲拉着我大哥二哥,钻到屋里的桌子底下,把两个孩子的头按在自己怀里,耳朵贴着桌面,听那隆隆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我当时想,完了,又打仗了。你爹刚把我们接来北京,还没过几天安耽日子,炮又响了。”母亲后来每回说起这件事,都要拍着大腿笑,笑完了又抹眼泪。

“直到你爸回来,看见我们仨在桌子底下,愣住了,问,‘你们做啥?钻桌底下做啥?’”

母亲慌忙问他,“你没听见炮响吗?”

父亲听了哈哈大笑。他把我大哥二哥从桌子底下拉出来,拍拍他们,笑着说:“勿是打仗,是放礼炮!今朝是开国大典,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

 

02

1949年,父亲很忙

娄小燕和父亲

我出生于1955年。小时候,我一直羡慕别人家的爸爸,会给孩子讲打仗的故事。我的爸爸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就是看书、画画,有人来找他谈工作,他也是三言两语说完。直到60多年后看到《人民日报》的报道,我专门去查了资料,才了解到,1949年,父亲很忙。

19494月,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香山召开。会上大家提出来,应该制定团旗、团徽、团歌。

就是那段时间,父亲找到了北平艺专的周令钊。他们俩之前就相识,在一块儿工作过,一起布置过团一大会场,父亲比周令钊大几岁,两人都喜欢美术,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父亲跟周令钊提议,“我们一起设计一个吧。”后来的事情大家都晓得了。团中央从一百多件应征稿里筛选出几件,报给党中央审定。  

《中国共青团团旗的由来》(团中央官网 2017-04-26)中写道:“428日,毛泽东在看报送的团旗式样时,在周令钊设计的图案上批示:‘同意此式。’ 刘少奇在这个图案上批示:‘这个好。’周恩来也在这个图案上批示:‘同意这个。’并具体指示:‘须将金黄色圆圈及五角星移下一点,置于红旗四分之一的中间。’”

195053日,《人民日报》头版发文《青年团团旗图样及制法》,团旗正式诞生了。

03

父亲扒煤车,扒货车,被赶下来,再爬上去

父亲曾留下一篇《我的人生经历》。我是在整理父亲遗物时读到的,纸发黄了,但上面的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他是这么写自己的:“娄霜,原名楼竹鸣,浙江省诸暨牌头镇长潭街人。生于191010月,现年五十九岁(虚岁),属狗。家庭成分贫农。本人出身小学教员。”

父亲八岁上私塾,十四岁回家种田,十五岁到染坊当学徒,十八岁当店员,二十二岁当小学教员。他这辈子最早的职业,是教乡下孩子认字。文章里写得最详细的一段,是他1938年去延安的经过:

“我们从八月中动身,十月中抵延安。路上走了约两个月,我们每人路费都很少,我只有十二块钱。我们经江西、湖南长沙到武汉。这一路是扒不买票的煤车或货车。什么时候有人赶就得下车,一会儿又爬上车。在路上我因烫伤脚不能走了,在武汉八路军办事处治伤……”

读到这里,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十二块钱。从浙江诸暨走到陕西延安,几千里路,父亲口袋里只有十二块钱。

 

他是怎么走下来的呢?扒煤车,扒货车,被人赶下来,等车开了又爬上去。脚烫伤了,在武汉治了二十多天,伤没好利索就又上路。同行的人有的摔伤了,有的得了重病,走走停停,可还是要去延安。

到了西安,住在中山公园的亭子里,等同伴治病。最后一段路,从西安到延安,他和另一个同伴步行,走了十几天。

终于到了延安,父亲给自己改名为娄霜。

父亲写这段经历的时候,语气平静,没有一句“那时候真苦啊”。

父亲从来没有和我们讲过这一段经历。那个年代,四面八方的年轻人向着延安前进,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他大概觉得,大家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想法去的,路上的苦,吃完了就算了,不值得拿出来说道。

04

木刻连环画《戎冠秀》是父亲创作的

在延安,父亲走上了美术宣传这条路。他先后在晋察冀边区抗日军政大学和联大文艺部美术组学习。1940年,他随鲁艺木刻工作团开赴晋察冀抗日根据地,去了河北阜平、平山一带,投身敌后抗战文艺工作。

那段日子,他和阜平、平山的老乡们同吃同住,学民间年画的阳刻线条,学剪纸的构图,把延安木刻的革命内容和河北民间艺术的乡土韵味揉在一起,慢慢形成了自己的风格。

就在河北平山,父亲遇见了“戎冠秀”,她是平山县下盘松村的一个农村妇女。1944年,她因为长期救护八路军伤员、拥军支前, 被晋察冀边区授予“子弟兵的母亲”这一光荣称号。她的事迹传遍了整个根据地,也深深打动了父亲。

1945年底到1946年初,父亲受组织委托,为诗人田间的长篇叙事诗《戎冠秀》创作木刻连环画插图。

为了画好这套连环画,父亲多次去下盘松村,找戎冠秀本人聊,找乡亲们聊。他记下了她的苦难童年、翻身经历、救护伤员的细节,画了大量速写。回来以后,就在油灯底下,用自己磨的刻刀在梨木板上刻。那时候的夜晚,都用油灯照明,光黄黄的,晃眼睛,父亲就那么凑着灯,一刀一刀地刻。梨木板硬,一刀下去只能刻出浅浅一道线,一幅画要刻好几天。

1946年1月,《戎冠秀》木刻连环画先在冀晋日报社发表了,又在《新群众》杂志连载了五期,边区群众喜欢得不得了。后由东北画报社等多家出版社陆续再版,影响力遍及东北、华北解放区。

父亲刻了那么多画,我小时候家里却一张都没挂过。想到这,真让人遗憾。

05

父亲心里盛满《欢庆胜利年》的喜悦

1948年冬,父亲被调到中央青委(团中央前身),在《中国青年》杂志当美术编辑。

就在这时候,父亲刻了一幅叫《欢庆胜利年》的套色版画。

这幅画不大,只有小32开,刊登在1949年2月出版的《中国青年》第三期封底上。画里,两个小朋友正给一名解放军战士戴大红花,战士笑着弯下腰,孩子们仰着脸,背景是红灯笼和鞭炮。颜色不多,但红艳艳的,喜庆得不得了。

这期杂志是向读者祝贺春节的,父亲把宣传画、年画和新闻美术揉在一起。我后来在资料上看到过这幅画,还是能感受到一股子热气腾腾的年味儿,感受到一种迎接新中国诞生的喜悦,那种喜悦,不是喊出来的,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中国青年》在平山一共出了三期,每期发行上万份,父亲的插图成了刊物的一大亮点,深受读者欢迎。同期发表的作品中,还有父亲创作的抗日题材连环画《虎龙英烈传》。这部作品聚焦敌后抗日斗争,1950年1月再度于《中国青年》连载,广受好评,著名美学大家王朝闻还专门撰文予以高度评价。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06

“我来接你了,跟我去北京”

《欢庆胜利年》发表没有多久,1949年初春,父亲跟着党中央进了北京,在团中央工作。周令钊老先生在文章里,写父亲讲“青年团是党的助手和后备军,是凝聚在党组织周围的先进青年集体”,这份清晰的认知,足以印证父亲扎根团中央宣传工作的赤诚。

父亲到北京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回诸暨接我母亲。

这件事,母亲念叨了一辈子。

1938年,父亲离家去延安的时候,我大哥刚会走路,二哥还在吃奶。母亲一个人,带着两个娃娃,在诸暨乡下过日子。种田,养猪,养鸡,缝缝补补,把孩子一天天拉扯大。村里人闲话多,有人说楼竹鸣死在外头了,有人说他在城里娶了老婆,不要她了。母亲不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父亲回不回来,都要把两个小的养大,对得起楼家。

父亲长得精神,有文化。有人劝他在北京重新找一个。父亲没接话。他只是跟组织请了假,收拾了几件衣服,一个人回了诸暨。

父亲回来那天,母亲正在灶头烧火。十一年没见了,父亲站在门口,叫了一声母亲的名字。母亲抬起头,愣了半天。父亲走过去,把母亲从灶头拉起来,说:“我来接你了,跟我去北京。”

 

没有多余的话。

其实,长大以后,我觉得自己性格像父亲更多,所有的感情都藏在骨头里,嘴上一句也吐不出来。

初到北京,母亲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什么都新鲜,看见电灯亮了她都觉得稀奇。她听不懂北京话,出门买菜,只能用手比划。

父亲每天出门上班,母亲就在家带孩子做饭。她把家里收拾得清清爽爽,把饭菜烧得有滋有味,把孩子带得白白胖胖。院子里住着团中央的领导,有时候碰上了,母亲就站定了,大大方方地点个头。她觉得自己一个乡下女人,跟大干部搭不上话,索性就不凑那个热闹,点个头是礼数,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父亲从来没因为母亲没文化嫌弃过她,母亲也从没因为自己没文化在父亲面前矮三分。

每天晚上父亲回来,都会问母亲今天吃了什么,孩子乖不乖。母亲絮絮叨叨说些鸡毛蒜皮的事,他就听着,偶尔点点头,嗯一声。两个人的话都不多,但那种默契,像诸暨老家的米酒,温和、熨帖。

07

母亲让父亲去求人,父亲连嘴都张不开

父亲这个人,用我们诸暨话讲,是个“木柁”。“木柁”就是木头疙瘩,实心眼,不会来事,不晓得变通。这个“木柁”性格,在我中学毕业那年,算是让我彻底领教了一回。

那时候我因病留城,分配工作的事一直没着落。我在家里待了好长一段时间,天天盼着有消息。母亲更急。想来想去,她觉得只能让父亲想办法。

一天,父亲终于决定去找他的一个老朋友。那个老朋友在某局里当领导,手底下正管着招人的事。父亲跟人家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

聊了好一阵子,父亲看看天色不早了,起身告辞,两下里客客气气道了别。母亲跟在父亲身后,见他抬脚就要迈出门槛,实在忍不住,悄悄伸出手指头,在父亲后腰上狠狠戳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你是来干什么的?”

父亲这才猛地一愣,站在门口怔了怔,终于又硬着头皮转过身去,红着脸问道:“听说你们局在招人?”

老朋友说:“是呀,想招一批小伙子。”

父亲点点头,说:“好,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后来听母亲说起这件事,有点心酸。父亲不是不疼我。他只是做不出那种事。他这辈子,求过人吗?

大概是没有的。从诸暨去延安,十二块钱的路费,扒煤车,睡车站,脚烫伤了咬牙走,他没求过人。到了延安,分配工作,让干啥干啥,他没求过人。进北京以后,当美术编辑,当主任,住什么房子,拿多少工资,他也没求过人。

你让他去求人,他连嘴都张不开。

08

“你这个人啊,一辈子勿响勿响的”

1961年冬天,父亲调到山西艺术学院担任美术系主任。父亲到任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搭架子。他定下了五个专业:中国画、油画、版画、工艺美术、雕塑。这五个专业,跟当时全国顶尖的美术学院对标。这个专业架构,后来一直延续下来,成了山西高等美术教育的起点。

1962年,山西艺术学院合并到山西大学,父亲继续担任艺术系美术教研组主任,主持教学和学科建设。他在山西大学一直干到退休,把后半辈子都交给了山西的美术教育。我读到版画家吴劳回忆父亲的文章:“‘恩师’娄霜给予我的是美术的启蒙,从素描到石膏像,从HB4B铅笔开始的。”

1970年前后,父亲曾短暂回诸暨老家休养过一段时间。在老家那阵子,他每天走五六里路,去山上给干农活的兄弟送饭。闲暇时间,他就捡起老本行,在墙上画画。村里人隔老远看见他站在梯子上,都招呼着:“竹鸣回来啦,又在画了。”他回头笑笑,也不多话,接着画。  

《边区小景》(局部)

1985年7月,父亲因病离世,起初安葬在山西太原双塔革命烈士陵园。

下葬那天,在山西工作的同事,诸暨的亲戚,我们不认识的老战友,纷纷赶来送他。

不识字的母亲,没哭,只是摸着墓碑上面的“娄霜”两个字,用诸暨话讲,“你这个人啊,一辈子勿响勿响的。”

“勿响”,就是不声不响的意思。但父亲的“勿响”,不是没话说的“勿响”,是做完了大事,把嘴一闭,退出聚光灯外的那种“勿响”。

就像父亲与团旗的缘分,一个字都没跟家里人说。要不是周令钊先生百岁时写文章提起来,很多事可能就永远埋在地底下了。父亲大概觉得,那些都是该做的事,做好就完了,没什么好说的。

2003年,母亲也走了,按照父母生前的遗愿,我们带他们回了故乡。

山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清明回乡扫墓,风过竹林,哗啦哗啦的,我想,父母也许已经重逢,父亲仍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他的书,画他的画。

勿响勿响咯。

(注:文内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责任编辑:于佳
审核:姜雄 戴维 张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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