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
馒头山社区的时间,是比别处慢一些的。
在地图上,这个社区隐没在一片绿色当中,实际上它确实在两座山的里面:馒头山和凤凰山。人们习惯管这一带统称“馒头山”,并不能清晰地划出它们的分界。
今年“五一”假期,再次经过馒头山,却看到了旧时光里的新活力。由老厂房、旧仓库改造的创意园里,年轻人扎堆,探店自拍、体验手作,吸睛穿搭的青春气息,与生煤炉喝绿茶打扑克的老人们共同形成了独特的馒头山气质。
没有生硬的割裂,只见温柔的共生。
一头扎进杭州老底子的生活,又兀自隔出一份尘世疏离,这大约就是馒头山与整座城市微妙的距离。(寒白)

暮色四合,我的朋友周亮喜欢沿着凤凰山脚路往南走,右手边会经过宋城路、梵天寺路。笔直走,能走到陶瓷品市场。他家附近创意园聚集:凤凰御园文化创意基地、LOMO创意谷、凤山·拾遗创意园。凤山·拾遗创意园是后来改建的,这里入驻了很多餐厅、咖啡馆、酒吧,还有各种店铺与工作室。

今年40岁的周亮,是一名摄影师,他住到馒头山社区已经十几年了。在2016年的G20杭州峰会以前,馒头山社区还没有如今这么多年轻人。那时,整个馒头山还是旧时景象。

凤凰山脚路的两旁,几排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四五层楼公寓房,加上一些低矮小平房,构成了馒头山社区的主要区域。凤凰山脚路那头横连万松岭路,万松书院隐于其间,下山即是西湖南岸。另一头拐向馒头山路,直连古凤山门旧址。

馒头山社区就在中河高架旁,高架衔着杭州人熟知的复兴大桥(四桥),它是地理意义上的“要津”。而实际上,高架上来来往往的车并不与它发生关系,万松岭路的车流也无需拐入凤凰山脚路,馒头山社区是可以直接被“忽略”的,它处于要道,却不是谁的必经。它像是一个被悬置出来的“孤岛”。
时间倒退回公元1138年,南宋定都临安(今杭州),凤凰山脚路却是名副其实的“要津”——这里是南宋皇城所在地。如今,凤凰山脚路的口子上,立着南宋皇城遗址的石碑。
对于没有方位感的人而言,馒头山社区的样子,其实就是你拿支笔,在纸上随手画下一个“竖弯”的形状。中间的夹角处是低矮的馒头山,依山而建的房屋错落无序,如这里的初代居民,循着土地的脉络野蛮生长;“竖”的另一侧,便是凤凰山,与馒头山相拥,圈出这片藏着故事的天地。


天气好的时候,周亮会去爬凤凰山。
上山的路有好几条,他喜欢从梵天寺路上山,会途经梵天寺经幢——这原是北宋乾德三年(965),吴越末代国王钱弘俶敕建。当年的寺宇屡遭兵火,唯余双幢历经千年风雨,至今矗立,2001年被列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馒头山社区的重要文化地标。
双幢用太湖石通体雕造,八边形。南幢高约14.99米,北幢约14.87米,间距约13米。北幢刻《大佛顶陀罗尼经》,南幢刻《大随求即得大自在陀罗尼经》,文末均有明确纪年与钱弘俶署名。
凤凰山不高,主峰海拔仅178米,半小时即可登顶。山呈南北走向,形若飞凤。山顶有凤凰亭,可北望西湖,南眺钱塘江。古时凤山门为都城南门,凤凰山即是城防中枢,是城南天然屏障与制高点。
凤凰山在吴越国时期是绝对的政治、军事核心。武穆王钱镠定都杭州(称西府/西都),凤凰山麓是王宫(子城)所在地。山顶建中和堂、望海楼,是钱镠理政、观潮、阅兵的核心场所。钱镠以凤凰山为中心,向南、西拓展城区,确立“南宫北市”(南为皇城官署,北为市井商贸)。这一格局被南宋继承并扩大,成为杭州都城基因。
上山不久就能看到栖云寺。如今,寺院正在重修,除正殿和一座偏殿外,其余部分仍是筹备阶段。院子里种的蔬菜绿意盎然,猫狗自在。周亮经常上山,跟寺院的两位师父熟了,经常聊起这一带的前世今生。出寺往前走不远处,一群奇石林立,那就是月岩,是南宋皇城的御花园。再往下走是圣果寺遗址,这里有多处摩崖石刻。这一整片曾经的皇家寺院群,是吴越的佛教重地。山脚下的经幢是吴越石刻艺术巅峰,见证了当时“东南佛国”的地位。

馒头山社区的居民,哪怕是老一辈人,虽说住在“皇城根下”,对往昔的那些历史,未必知道得很清楚。他们更关心眼前的生活。
周亮已经忘了自己是哪一年搬到这里的。可能是2011年前后,他无意中闯入了这里。那是夏天,穿白背心的大爷弯着腰、拿着蒲扇,站在凤凰山脚路边生炉子。炉火很旺,屁股烧黑的铝壶嘴里冒出白烟,热气腾腾。旁边热水壶的木塞“扑哧扑哧”发出闷声。对面的水井边,大妈们边洗衣服边聊天。路两边房子陈旧,阳台上杂物凌乱。房子之间小巷幽深,猫狗随时出入。半空中是交错的电线和随意晾晒的衣物,如穿得变了形的红色内裤、鱼干、帽子、一只鞋垫……66路公交车由万松岭路口上山,在凤凰山脚路上单向行驶拐入馒头山路,兜了个圈,回到中河高架下的主干道上,开往市区。

那天下午周亮站在馒头山社区,感觉时间仿佛被定格。他被这既缓慢又生猛的人间烟火打动,决定搬到这里居住。这是他人生中做过最快的一次决定。
每天晚上9点多,整个馒头山社区早早安静下来。第二天清晨5点半,周亮就能听到楼下大妈们清亮的嗓音。邻里间的长短、昨夜的电视新闻,这几乎成了他的闹钟。接着他会听到垃圾车的声音。无论春夏秋冬,都是这样的节奏。馒头山居民早睡早起,主要原因是这里老年人居多。周亮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每日清晨,他在这种动静中催眠自己直到重新入睡。
早晨是馒头山社区最热闹的时候。人们拎着刚买的新鲜蔬菜、肉、冒着热气的包子;小孩的尖叫声、大人的呵斥声、狗叫声、电动车的鸣笛与自行车的铃声……凤凰山脚路每日准时喧闹起来,就像它的沉寂一样,从不出错。等这一阵热闹退去之后,馒头山社区的老人们开始悠闲地度过他们的一天。家家户户门前都零散着几把椅子,他们坐在一起聊天、打牌。路过的行人打个招呼,打牌的人嘴上应着,无需抬头便知道谁在说话。杭州话里不时还夹杂着一些萧绍口音。


杭州老底子居民很多是从萧山、绍兴一带迁过来的。周金花最早是跟着父亲从金华来的杭州。
父亲是铁路职工,周金花从小跟着父亲在浙江各地迁徙。她随父亲来到馒头山社区的时候20多岁,那是1959年。杭州南星桥铁路段,是浙江第一条铁路江墅铁路的核心遗产,也是杭州城南百年铁路史的活化石。1957年建成一级三场编组站,曾是浙江最大编组站、杭州铁路枢纽中心。南星桥一带作为铁路枢纽和货运中心,孕育出成片铁路职工生活区,辐射南落马营、凤凰山脚、望江门等老小区。

那时,她应该不会想到,自己从此就扎根在这里了。这一晃60年过去了。时间如白驹过隙,前几年老伴走了,周金花每日需要吃药,总体还算健朗。
老伴办丧事的时候,馒头山上的邻居,几乎每个人都到礼了。老两口在馒头山社区里的口碑,是人尽皆知的。年轻的时候,周金花经历过许多事,吃过很多苦,生活把她逼成了一个坚强又独立的女性。老伴对她很好,两个人相敬相爱了一辈子。
周亮第一次来馒头山社区就认识了周金花。说来也是缘分,他当时就是随口一问:这里有没有出租的房子。没想到周金花拿出一把钥匙就带他看房去了。
原来,邻居把租房的事委托给了周金花。而周亮呢,当时也是突发奇想地问了一句。他的房子是自己问来的,这件事后来说给朋友听,大家都觉得这么古典的事情,好像只会发生在从前。周亮就这样成了馒头山年轻的居民。
后来,周亮意识到,周金花像是馒头山社区的信息中心,有什么事找她就一定能解决。有朋友来山上看他,他总开玩笑,说:走,带你去“拜码头”,馒头山的码头。
80多岁的周金花,如今对馒头山上的动态仍了如指掌,隔壁包子铺用的肉质量好不好,馄饨店做的馄饨好不好吃,她都门儿清。去年,周金花告诉周亮,宋城路新开的那家面馆,味道很不错。周亮知道,只要周金花说好吃,那肯定是好吃的。自从他吃过周金花烧的菜,便佩服得五体投地。早在2006年前后,她断断续续在这儿做过很多小吃。她家住一楼,家门口自己劈出一块院子就支起了摊。来吃的人很多,后来觉得太累,就不干了,只保留了每年端午做粽子这个项目。
但周亮已经好几年没有吃过周金花包的粽子了。他知道周金花年纪大了,做不动了。更深的原因是,以前做粽子都是老伴清洗粽叶,她负责包。自从老伴走后,她一个人也就不做了。与其说是没了帮手,不如说,老两口一起做粽子,本身就是生活的乐趣与幸福。
这几年到了端午时节,碰到邻居,对方都还是要感慨一句:金花,现在吃不到你的粽子喽。言语之中透着可惜。周金花总是笑着摆摆手,她对自己做的粽子,无论是用料还是手艺,都很有自豪感。她曾自夸过:我做的粽子,比鼓楼的粽子好吃多了!
那几年,老伴卧床之后,遛狗的任务就交给了周金花。狗也有十几岁了,得了白内障。有一回周金花遛狗时摔得脸都青了,周亮发现之后,就主动承担起了遛狗的任务。每天吃过晚饭,周亮会沿着凤凰山脚路,一直到大资福庙那边,再折返。狗力气不小,老年人拉不住了,这条路往来的车辆越来越多,得牵牢一些。遛狗的时候,周亮脑中经常闪回一个画面: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周金花老伴挺拔的身影,一人一狗,走在这条路上。那时,馒头山社区的人还没有这么多。那个画面,俨然一副田园好时光,闲适又温暖。

2016年成了馒头山气质的分水岭。G20杭州峰会前的改造让馒头山社区焕然一新。路面变得干净、规整。原来野生的气息弱了,但年轻人来得多了,由创意园形成的生态给馒头山增添了鲜活的气息。LOMO创意谷、凤凰御园艺术基地、凤凰公社文创园、凤山·拾遗创意园等,在先后形成的众多园区里,云集了很多工作室、创意公司,以及手作工坊等。

过去这里只有早餐店、水果店、面店、理发店、小卖部这种老社区的业态,现如今加入了很多咖啡馆、酒吧、二手器物店、餐厅。出入馒头山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吸睛穿搭的青春气息与生煤炉喝绿茶打扑克的老人们形成了独特的馒头山气质,充满内在张力,却又神奇得和谐。


快速开业又快速倒闭的事情也在馒头山上发生,跟这世界上其他地方一样。周亮去过一次的咖啡馆,再去的时候已经歇业,只留一个夸张的门头立在那里。好在馒头山上大部分老业态的店铺仍旧日复一日坚守在那里,用坚守这个词或许不准确,它们就像长在馒头山上了,像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的人们。他们生活在这里,每日在相同的时间见到彼此,是一种确认,一份安心。
改造之后,馒头山社区原先一些违建的商铺都不在了。周亮记得那家理发店,他去理发的时候都会带本书,经常理完发人走了,书忘在店里。有一回朋友来山上看他,吃完饭,他说去理发店取本书,那本书在理发店已经放了很久,他才想起来,朋友感到不可思议,他则已经习惯山上这种生活的节奏。有点像小时候,很亲切,很自在,一点都不着急,就像小孩子吃饭,吃几口跑开去玩一会儿,回来还可以继续吃。

搬到馒头山社区的第一年,周亮就像是隐居在这里了。那时候家里没有拉网线,手机也不上网。他排除了外在的干扰与杂音,就在家里读书,系统地读书。除了工作,其余时间基本上就是读书、散步、去金花家蹭饭、遛狗。这让他感到自由,有充分的时间与空间去思考一切。家附近有个防空洞,夏天的时候防空洞会开放出来给居民纳凉。周亮有时候会去那里坐一会儿,顺便找找Wi-Fi信号,当时的他,对外部世界仿佛有一种欲拒还迎的戏谑。
周亮喜欢听馒头山的雨。馒头山的房子有坡度,雨落在不同的地方发出不同的声音。房子、房子外的一切事物,包括馒头山居民停放的车辆位置等等,雨落在这里比落在其他地方更不平静。馒头山社区的形成有一股野蛮生长的劲头,雨声更加丰富,更加掷地有声。
晨昏时,光线落在具体的人与物上。人在活动,影子在跳跃,时光在流淌。很多时候,他会被馒头山的生活感动。他感觉自己正从书本中被降落到人间。馒头山打开了他的感知边界,他听到了油盐酱醋的声音,闻到了各种气息,像是一个人突然从冬眠中醒转过来,万物复苏,春天来了。这倒不是说,他从前是个没有感知的人,而是作为年轻人,他此前从来没有这样落地过,从来没有离生活这样近过。他从一个年轻人,更接近于一个人了。
自从他搬到这里,他也面对着馒头山的老人一个个故去。有三位是周亮初到馒头山时认识的老朋友。他们都是年轻时从浙江各地来的,命运把他们推到了这块土地上。年轻时四处闯荡,最后在馒头山扎根。若翻出他们的老黄历,每一本都精彩绝伦。他们是铁路工人、木匠、林场人员;他们爱打牌、喝酒、画画、看电影。他们年轻过,他们永远老去了。
2018年,杭州下了很大的雪。这时,才看得出馒头山的确是一座小山包,真的像个馒头。而站在凤凰山脚路上,沿路一排小平房的斜屋顶上落满厚厚的雪,像是动画片里的场景,甚是可爱。站在馒头山的最高处,远远地看对面的凤凰山,在雪雾中透出一种青白。

仿佛历史在风景中若隐若现,过去的人在现在人的目光中影影绰绰。周亮意识到,这种距离与遮蔽,让观看具有了时间感与空间感。这种时空感或许更接近真实,这真实更加动人。就像这两座山的关系,以及这个地方的前世今生,他遇到的这些故去或仍活着的人,城市与孤岛,老人与年轻人,他自己与他自己的生活,他总是要借着一样东西去看清另一样。所以,他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他会离开这里。他要从馒头山出来,才能回望馒头山的日子。
但此刻,他只要沉浸在这里。沉浸在馒头山的时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