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
《我们的管乐团》新书首发式这天,我也在现场。那是一个临时的舞台,演出结束后,每个团员轻轻起身,含笑致谢,下场时,不仅自己拿着乐器,还自己拎着折叠椅,两分钟左右,舞台恢复原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一个毫无专业背景的农民管乐团,像种田一样,在一次次训练中提升演奏水平,在一场场演出中赢得口碑,似乎水到渠成。但一个乐团在舞台之外的默契,才更让人觉出一个乐团的功夫和凝聚力。
那样的一瞬,人们已经不能分辨,是音乐了不起,还是拥有音乐的人生了不起。
新大众文艺的核心,是让人民群众从文艺的欣赏者,成为文艺的创造者。这群“青山”人,打破了人们对乡土群体的固有印象,在音乐中,拥抱了自己。掌声响起,送给青山管乐团!(于佳)



我们农民的管乐团

一转眼,我们青山管乐团办了16年了,我也72岁了。
这个春天,实在想不到,我们的故事写成了书;首发式在浙江文学馆举办那天,我们管乐团受邀演奏《红色印章》。浙江文学馆的程馆长说,从来没有哪一本书的发布会搞得这么有阵仗。
杭州爱乐乐团的老团长邓京山也到现场来了,他是吹长号出身的,当即表扬了我们,说我们演得不错。
为了这一天,我不仅带上了大疆OSMO摄像机,还带上微单相机。除了演出时指挥,我一直在拍拍拍。
演奏前,我和台下观众说,我是指挥冯益民,紧接着,就转过身来。我看不到台下观众的表情,但是我们乐团里的每一张脸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真为我们的团员感到骄傲。

我带上手风琴,一路唱着歌,有了心上人
我是土生土长的“青山人”。1955年9月,出生在临安青山镇(乡)宫里村,我们村因洞霄宫而得名,是洞霄宫遗址的核心所在地。洞霄宫历史悠久,始建于汉代,兴盛于唐宋,底蕴深厚。我父亲是名满乡里的“后台师傅”(俗称“鼓板师傅”),他会拉京胡,还能一个人同时演奏好几种乐器,大锣、大钹、鼓都挺拿手。
在父亲的熏陶下,我从小就喜欢传统文化。读初中时,我就因为会唱京剧、会写毛笔字而小有名气。
1979年2月,我去余杭舟枕中学代课,教语文和英语。而后,又转到长乐乡的斜坑中心学校,学校安排我教音乐,我虽然喜欢唱歌,但对五线谱一窍不通,更不会演奏乐器。只好临时抱佛脚,连夜请一位姓温的老师教我脚踏风琴。
1984年,临安举办第一届农民歌手大奖赛。那会儿,我已经回青山,在电影队放电影。我组织七位同伴一起去参赛,结果六人分别获得了一、二、三等奖。我趁机跟领导申请,到杭州城里,花了480块钱,买回一台手风琴。

20世纪80年代,会拉手风琴,是当时文艺青年“顶配”
手风琴买来后,我四处找乐队的人请教,又去县文化馆找老师,却一直找不到专人指导,只好自学。
1985年8月,镇里的共青团委组织团员青年攻克了青山水泥二厂基建任务,镇里奖励这些团员一道去南京旅游。当时的镇团委书记蒋珍邀请我带上手风琴,一路在车上,和团员们唱着歌,很是开心。
我也因此有了恋爱对象,就是蒋珍,后来,她成了我的妻子。

冯益民和妻子在北京留影
1986年下半年,我准备结婚,花“巨资”买了一台单卡录音机。有一次,听到浙江经济广播电台预告,晚上即将播出贝多芬《降B大调第七钢琴三重奏“大公”》,我赶紧买来空白磁带。当晚下村放电影回来后,将这首曲子录了下来,之后百听不厌。
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想象不到我们青山也能有自己的农民管乐团。
乐团招人,要求牙齿整齐,手指正常
时光飞逝,2009年,我54岁,在临安青山湖街道当文化站站长。那年,正好赶上青山湖科技城建设,数万名村民从“乡下人”变成“城里人”,一些人手握拆迁款就迷失了方向,社会矛盾、家庭纠纷多了起来。我晓得,他们是口袋满了,脑袋空了。身为文化站站长,我想着要用文化的力量来改变这种情况。
有一天,我在《杭州日报》上看到一条消息,杭州要创办一个国际领先、国内一流的杭州人自己的交响乐团。
按理说,在报纸上看到杭州爱乐的消息,和我无关,但就是那一瞬间,我一下子想到去北京那次,我坐在台阶上听的“交响乐”。
那是1991年10月,我随临安橡胶公司去北京参加台资企业产品展销会。当天晚上,我们住在北京饭店。大门外有管乐团演奏。饭店大厅内有弦乐重奏演出,我被他们的演奏震撼了——一架钢琴、四五把小提琴,还有中音提琴和大提琴。
我一直记得那一幕。我想杭州有自己的爱乐,青山能不能创办一支农民管乐团。
我找机会和街道领导说了这个想法,没想到领导很支持。领导同意了,我们就分两步走。首先开始招人,招人还是有点要求的:文化程度初中以上,身体健康,牙齿整齐,手指正常,无不良记录,男女不限。有60多位本地村民积极报名,经过面试,最后通过了38人。第二步就是采购了40件国产乐器,有长号、圆号、小号、大鼓等。
等管乐器到位,2009年11月17日,青山管乐团成立了。

有的团员报考时戴着假牙,实际根本吹不了
青山管乐团成立后,每周二和每周五晚上,沉寂已久的青山文化站,变得热闹非凡,所有团员都是第一次接触管乐,练习时发出怪异而笨拙的“轰鸣”声,此起彼伏。还有团员觉得在教室吹不出气势,清早,天不亮就起床去大坝上吹。

图为乐团长号声部团员王秋月在家练习吹号
有一位姓程的老板来文化站玩,看到那么多教室里,人人都在热火朝天地学习,他说,这哪像是乡镇啊,这是只有城里人才有的生活方式啊!
热闹归热闹,问题很快就来了。
有的团员当初报名时,想着管乐团肯定好玩,但是一开始训练,他们就觉得严格枯燥,吃不消了;有的团员报考时戴着假牙,实际根本吹不了,只好退出;还有几个团员,确实不适合吹铜管乐器,一演奏,脑袋像充血一样难受。
这样那样的原因,一下子走了九个团员。还有人跑到我办公室,拍着桌子和我说,老冯,这种乐团你办不得的,劳民伤财不会成功的。
可我总觉得,不要轻易放弃,哪怕不成功,至少大家都和音乐打过照面了。
我等团员,母亲等我
大家到文化站来排练,我觉得我必须要照顾好每一个人。
夏天,一百多平方米的舞台没有空调,我去隔壁的办公室挨个借电风扇,沿着团员们围成一圈,排练结束后再还回去;冬天,舞台空荡荡的,特别冷,全靠舞台上方固定悬挂的那些回光灯。这些回光灯,看似老旧落后,每个都有2000W,采用钨丝照明,我提前半个小时开灯,把舞台烘暖,队员们手捧铜管乐器吹奏时,不会觉得冰冷。

再冷的天气,乐团也保证每周训练一至两次
每到排练的日子,我早早吃过晚饭,到文化站门口转悠,不停地张望,担心队员迟到或者缺课。
管乐团的团员都是农民,又都是业余的,尤其是女性占比近乎90%,她们有各种家务,很难准时来乐团排练。等人的场景和恋人约会前的等待一样难熬,要等到大多数队员到场,我的心才会安定下来。
我等团员,母亲等我。管乐团初创时,母亲已经90多岁了,我不到家,她就不睡觉。要等我排练完回到家,去她房间说一声“妈,我回来了”,母亲又交代说,饭桌上还有点剩菜,说完,她才会关灯睡觉。

1997年,冯益民和母亲散步留影
第一次演出,没有冒泡
排练了半年多,青山管乐团迎来第一次演出。
2010年,“七一”建党纪念日这天,青山街道召开党员大会。我们要在大会前承担迎宾工作,还要在大会上演奏国歌。
其实,当时我们只会吹《我们走在大路上》《当兵的人》《斯拉夫女人的告别》《欢乐颂》这四首简单的进行曲。时间到了,我们停止迎宾,在大厅后排阶梯座位上准备就绪。等会议主持人宣布:全体起立,奏唱国歌!演奏声起……
我们顺利地完成了任务。用行话来说,没有冒泡(意为吹错)。大会主席台上的一位领导,问身边的人,后面吹奏的这帮人是哪里请来的?
喏,就是冯益民组建的农民管乐团啊。
《红色印章》
老师走了,赶鸭子上架,我学起了指挥
买了40件国产乐器、40套演出服装,每个月给长号、萨克斯、圆号等7位乐团老师发工资,不到半年,经费就用完了。无奈,管乐团辞退了6位老师,只剩下小号张老师一人,带领大家继续学习。
凭着几十年乡镇文化工作的经验,我强烈感觉到管乐团不能长期靠聘用老师来延续,必须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相信凭我的天赋、努力、三十多年的基层文化工作经验,做组织、管理、服务工作是没问题的。但是,若要担当一个乐团的指挥,我有难以克服的困难——我的左耳从小有严重的中耳炎,加上年龄增大,一直是听不见轻微声音的。音乐是需要聆听的艺术,我可以吗?
怕什么,来什么。
2010年底,青山管乐团才成立一年多,唯一外聘的张老师跟我说,他明年不来了,要去学医。他说,现在没有固定职业,靠给几支管乐团上课没法维持生计。
对于张老师想另谋生路,我是理解的。但他的离开,对我来说压力山大。刚刚起步的管乐团才学了没几首曲子,四十来个乐手的技术远没过关,不同声部的调性、指法我都还没弄明白,还有尚未接触的管乐指挥总谱,我们该何去何从?
队员们都眼睁睁地等我拿主意。一时间,我也束手无策。我觉得指挥是一项“万人敌”的工作,就像剑术。但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坚定,我不想乐团散掉。
就这样,我学起了指挥。一开始排练时,我主要靠用指挥棒敲着指挥台上的大谱架铁板打节奏,用这样的方法来指挥排练。同时,我从网上买来一本二手的《指挥入门》,了解一个指挥应该做的工作及基本要领,也买来全套的《管乐标准化教材》,系统学习。
2011年3月,在临安举办的一次大型会议上,我首次登台担任指挥,并没有想象中紧张,算自如完成。
我的“野心”大了,要搞自己的专场新年音乐会
2012年春节后不久,市里来青山文化站考核验收基层文化建设示范点建设。我们青山管乐团演奏了《童话巴黎》和《蓝色山脉传奇》两首曲目。
考核组一行坐在后排过道上,他们听得很认真,两首曲子汇报完,我赶紧催考核组领导接下去参观图书馆。考核组组长对我说,你们的声音还有差错,好像不是很协调,大号还不够嘹亮,黑管声部也略显单薄。
我趁机说起乐团急需师资力量援助。他当即表态,他去沟通,联系结对。5月21日,杭州爱乐乐团派出了八位专家来我们管乐团指导。汇报演奏结束后,当时杭州爱乐的双簧管声部首席李佳胤说:“你们的演出,比我们来之前想象的,要好得多得多。”
2013年1月5日晚,在临安剧院举行的新年音乐会上,我们和杭州爱乐乐团同台演出,还好,总算顺利。能够挤进这个档次的音乐会演出,我为我们管乐团感到光荣。

和杭州爱乐乐团同台演出后,我的“野心”大了,心里冒出一个想法:我们青山管乐团,要去城里搞自己的专场新年音乐会!
2014年4月30日,我先做了个尝试,以“青山管乐团建团五周年庆典”为主题,在青山文化站举行了专场音乐会,杭州爱乐乐团派出专家队伍,支持我们的演出。
当天演出效果不错,观众的反响也非常好。我这才开始积极准备临安市新年音乐会。
按国际惯例,音乐会是专业音乐工作者的天地,但是我想让人们知道,我们农民也可以做这种高雅音乐会的主角!
2015年1月5日,“杭州爱乐乐团——青山管乐团2015新年音乐会”正式开始,1100多人的观众席满座,先由青山管乐团演奏三四首曲子,中间由杭州爱乐乐团演奏木管重奏和铜管重奏,下半场,两支乐团合作演奏一两首曲子。当结束曲《拉德斯基进行曲》的旋律响起时,观众席爆发出熟悉的掌声。

《钱镠还乡歌》,回乡了
2015年10月底,我退休了。
摆在我面前有两个问题,第一,刚刚演出成功的新年音乐会,要不要继续搞下去?第二,青山管乐团已经基本走上规范化的道路,要不要继续办下去?
这个管乐团,就好像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如果我回家养老,不管了,管乐团怎么办?
更何况,我是真舍不得。
2015年12月,经商定,新年音乐会定名为“钱王故里”,既然用了“钱王故里”的名字,就要将《钱镠还乡歌》搬上舞台。我从市文化馆要来了《钱镠还乡歌》的简谱,委托浙江交响乐团的陈国华老师改编成管乐伴奏(伴合唱)版。
改编后的《钱镠还乡歌》开始编排后,我找到临安市中等职业技术学校,请学校合唱团配合排练。
2017年,在“‘钱王故里’新年音乐会”上,《钱镠还乡歌》以合唱的形式,回乡了。台上台下,都很感动。

2019年,管乐团成立十周年,我们办了场庆典。业余社团一般很难坚持三年以上,但我们的农民管乐团从零基础起步,到能撑起一台新年音乐会,走得挺艰辛,但给团员们的精神面貌带来了很大的变化,他们都变得自律乐观了。
团里的郑玉仙,平时在青山湖景区做保洁,负责打击乐声部打镲
管乐团成立的时候,我就跟队员们说,想走得快,一个人走,想走得远,一群人走。一个人的精神状态会影响三代人。
说实在的,我关心乐团的曲子练得好不好,我也关心管乐团给每个人实际生活的影响。几年、十几年下来,队员们的精神面貌大不一样了,找到了自信。

工作时的郑玉仙

在乐团的郑玉仙
我们团年龄最大的郑玉仙,在打击乐声部打镲,她今年62岁,平时在青山湖景区做保洁,有一些不自信,但是,她加入管乐团以后,我们到她工作的地方去演奏,被她领导给认出来,旁边的游客纷纷点赞“大姐你了不起”,她就变得非常自信。黑管声部的章金亚,被人借去一大笔钱,收不回来,差点崩溃,后来也是在管乐团被“治愈”的。每个团员都有收获。

2024年11月6日,荷兰BLOW交响乐团主席约翰先生来青山管乐团指导,上大师课。陪同前来的邓京山老团长,当时已退休,他说,青山管乐团离专业型管乐团,只差细节处理,差那么一丢丢。
外人看来,青山管乐团四处演出,风光得很。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从零基础的农民管乐团走到今天,不容易啊!在风光的背后,管乐团的困惑和危机,如影随形,经费、活动,还有接班人问题,随时都有过不去的坎,但这就是人生啊,逆旅也是坦途。
作为青山管乐团的创始人,我希望青山管乐团后继有人,我更希望青出于蓝胜于蓝。未来,哪怕仅仅是从我们团员的下一代开始,能有更多普通老百姓感受音乐,欣赏音乐,这才是我们管乐团奏响每一个曲目的最大意义。

(注:文中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