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早晨5点钟的大井巷吗？在我十二三岁的暑假，外婆经常领着我在太阳还未升起的时候，坐上8路公交车到鼓楼，在大井巷的胡庆余堂歇歇力，然后沿着环翠楼上吴山。

那时鼓楼旁边还没开起煎包店，所以我们是自带早点的——搪瓷茶杯里装了糯米藕。到小菜场买几节转塘产的莲藕，灌入提前浸好的糯米，用筷子捅一捅，切下的蒂头用牙签仔细穿好封口。然后放在煤饼炉上，用糖水煮两三个钟头。和红烧肉一样，最好一次做一大锅，和邻居分而食之，不然不出味儿。煮熟之后，再焖上一夜，保管又酥又黏。吃的时候，切成厚片，浇上自己熬的桂花糖浆。

走到大井巷，天空才刚刚泛出鱼肚白。偶尔遇到几个穿着花布睡衣，拎着菜篮儿的“马大嫂”，还是一副瞌睡没醒的样子。胡庆余堂晚间也有急诊窗口，所以大门一直是敞开的，黑底金字写着 “进内交易”，简简单单四个大字蕴含着沉着自信和百年沧桑，胜过千言万语。红漆的回廊边上，悬挂着同样黑底金字的牌匾：四川白银耳、关东鹿茸、十全大补丸、外科六神丸、胡氏辟瘟丹、诸葛行军散……每块牌匾的下方还用小字写着药的性味和作用。红漆的走廊凉爽而幽静，门边的角落上种着一株芭蕉，舒展的叶片正好迎接夏日里难得的微风。水磨方砖已经被磨得溜光水滑，隐约照出人影。我坐在美人靠上，一边吃糖藕，一边听外婆讲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胡庆余堂故事。

生意活络做，前两年胡庆余堂把原先的传达室改造成了咖啡店，咖啡混搭枸杞、红枣、党参，在咖啡店遍地的大井巷里独树一帜。

条条大路通吴山，粮道山是汽车路，伍公山的石头台阶不好走，十五奎巷的晓霞弄环境太嘈杂。我顶欢喜的还是从大井巷胡庆余堂边上的环翠楼走。这里的石板台阶不宽不窄，三四个好友并肩而行刚刚好。雨季的时候，台阶上泛出一点青苔，两边的树木已经形成浓荫，令人耳目清凉。从这里走到城隍山的戏台不过百米之遥，略微有点坡度，中间还有一个写着“环翠楼”的凉亭，供人歇脚。更多的时候，这里被环卫工人用来作为小小的工作站，整理扫好的落叶和树枝，装在竹筐里，背下山去。

林语堂先生应该是到过这里的。《京华烟云》中有一个章节写姚木兰在经历了女儿的离去之后，想起父亲在杭州还有几家铺子，就决定到杭州来度过一段布衣粗服的主妇生涯。她相中的住所就是在城隍山脚边，我总莫名觉得就是环翠楼。去山上捡木柴回来烧火，用火腿和蜜枣调制食品，又做了叫化鸡，北平王府花园的姚家大小姐，就在这儿过起了典型的杭州市井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