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瘦了么
于佳
一辈子不需要减肥的人很少,那一定是个吃煞不胖的有福之人,但一减减了60年的人,倒也真的不多。
从少女时代开始,一直减到白发老妪;从遮遮掩掩秘不示人,到搭上潮流顺风车;从减肥损害健康,到为了健康减肥。
我们今天的主人公既非运动员,也不是为了演艺出镜需要,一个普通人如此坚持,究竟是为什么?
也许是为了一个自我认可的形象,今天称之为人设。你的形象由你的意志塑造,意志塑造的形象又决定了你的人生。
个人也好,国家亦是。2024年6月,国家卫健委联合16部门启动“体重管理年”行动,体重管理纳入“全民KPI”。今年正是国家三年体重管理行动的收官之年。
您瘦了么?
愿大家能如田梁一样,从体重焦虑到科学自律,呵护健康,快乐生活。


这几年有本书挺风靡:《空腹力》。有老朋友对我说:“啊啊,这不说的就是你吗?”
是,我就是饿了一辈子。
我1951年出生,今年虚龄76, 16岁开始有了饿瘦自己的意识。
我身高1.52米,体重最高63公斤,最低48公斤。父母都是矮胖身材,我没有基因突变,完美地继承了他们,属于喝水都胖的一类。
晚上饿了,偷喝一两口五斗柜上的枇杷膏
16岁,初二,不上课了。
和两个女同学组成辩论小组,牙尖嘴利。次日,学校墙上出现了大幅漫画。画着三个动物:美女蛇、小老鼠和胖臭虫。我们三个,一个高高瘦瘦且漂亮,一个个子小小下巴尖尖,“胖臭虫”,环顾四周,打量自身,当然就是我了。
16岁,什么花季,那时完全没这概念,但也是16岁呀。
面对这幅惟妙惟肖的漫画,唯剩一个念头,我要减肥!
当时心里没有任何常识,也不会接受任何咨询,就饿呗。现在想起来,这实在冒险。
父母很忙,按月给一叠饭票,三餐吃食堂。吃不吃,无人知。
也不觉得有多饿,只是在睡觉前有感觉,睡着就没事了。那时,家中没有一丁点吃食,谁家都一样。到晚上,偷喝一两口五斗柜上的枇杷膏,就睡下了。枇杷膏是一种止咳糖浆。
终于,母亲发现枇杷膏见底了,发出疑问。我一声不响,到国营食品商店买来一种最便宜的早茶饼干。那时的饼干都是散装称重的,货架上一个一个长方形玻璃罐子里陈列着。我每次只称一两,大约五六块吧,装在裤兜里。到了晚上,躲在黑暗里用舌尖一点一点吃,真是舌尖上的美味呀。每晚吃一两块。一两可以吃三天。
若要问16岁的身体有多健康鲜活,有多么抗造,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除了觉得有些无力感,无其他不适。两个月后我去学校,同学惊呼:你变了一个人啊!大概类似贾玲减肥复出的情形吧。
喜忧参半,我两个月没来月经。第一个月没在意,以为是不规律,第二个月它还不来,我告诉了母亲。
母亲带我看了医生,病因我心知肚明,只是咬紧牙关不说。
不能说。到今天也没和人说起过。
医生给我写的病历是:营养不良症。
30年里,我一直延续着这种进食方式
目标不变,策略必须改变,总之,不能再穷凶极恶地挨饿了。
两年后,同龄人纷纷下乡,黑龙江、宁夏,我报名去了浙江农村。
母亲按照一个城市小姑娘的配置,给了我一个铁皮饼干罐,里面装着饼干、话梅和小核桃。从公社到生产队走5里平路,翻5里山路,后半段走不动了,村民接过我的行李走得飞快,铁皮饼干罐里的小核桃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到达,暂住生产队的小队屋,我们队分到一男两女三个知青。刚到的第一餐,他们准备了一把青菜一条鱼。我把鱼煎得很香,却并不吃。说我不爱吃鱼。
我们三个从进村开始就完全处于被围观中,于是,当晚村民中就传开了,有个奇怪的女知青,行李会哐哐响,而且不吃鱼。太各色。
我不吃鱼的原因,你懂的。
我下乡的地方七山一水二分田。每年的口粮中,六成是杂粮,甘薯、玉米、南瓜,当地人把番薯切成丝晒干,煮进饭里。
我拿白米和村民换番薯丝吃,原因,你懂的。
于是传得更远:五队有个奇怪的女知青,行李会哐哐响,不吃鱼,不吃白米,爱吃番薯丝。
传到公社领导那儿,他们正在找典型,我被发掘了。有个女知青,主动吃苦,改造思想,沾一身泥土,炼一颗红心……
我被评为积极分子,出席县知青代表大会。
没什么可高兴的。吃番薯丝并不能减肥,反而胖了一圈。别无他法,只好控制食量。
肚子饿了干不动活,只能早、中餐吃饱,晚餐尽量少吃,甚至不吃。
几位大姑娘小嫂儿一闲下来就围着我们转。记得有个16岁女孩对我围观了半天后说:“田梁,你的耳朵洞眼在哪里?”“我要耳朵洞眼做什么?”“没有耳朵洞眼,你怎么许人家呀。”她刚刚许了人家,戴上了一对小小的金耳环。
我晚饭不吃,瞒不过她们。小嫂儿语重心长对我说:“田梁,当心把‘子蒂’饿掉呀。”
事实证明“子蒂”没有饿掉,后来我顺利当上母亲,孩子挺健康,胃却真的饿掉了。
吐酸水,就是从那时开始的。田坂里干着活,突然一股酸水涌上来,无法忍住,哗一声吐泻,泪眼婆娑。
最糟糕的是晚上,如果睡得死起不来,就直接吐在枕头上了。
很多年里,我没为我的胃看过一次病吃过一粒药。关注它,要等到30年以后了。
30年里,我一直延续着这种半饱半饥的进食方式,也一直会反酸水。我习惯了,不拿它当回事儿。
若问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要数我的胃了。抱歉啊。
“地下工作者”
我不是积极分子嘛,所以,当杭州有人来招工时,我第一批就被选中,没有悬念地被抽调回城了。
20岁出头,户口回城,分到一家百货商店当营业员。在那一代人中,属大幸运。
一整条商业街,铺铺排排都是店。有一个共同的食堂,叫财贸食堂,离我工作的商店三五百米路。
上班第一天中午,一位女师傅带我去食堂。“二两饭,半碗青菜。”她把碗塞进窗口。青菜3分钱一碗,半碗,2分。我说师傅这么节省。她笑答:“半碗同一碗,实在差不了多少,卤儿淘淘,饭就吃光了。”
商店轮班吃饭,得有人守着柜台。一般都喜欢头班,因为晚去好点的菜已经见底了,一片勺子刮缸底的声音,免费汤里也一丝丝料也看不见了。第二天师傅又招呼我吃饭。我说:“师傅你先走一步,我这里还有笔账要算。”我总是磨磨蹭蹭,主动留到第二班。
女人从小孩到大人都一样,上个厕所吃个饭都喜欢结伴。但当女师傅们几次三番邀我一起去食堂,都被各种理由婉拒后,她们也随我去了。
不久,经理就在晨会上表扬我尊重师傅,关心同事,有谦让精神。
饿肚子,总会获得意想不到的表扬。
我的所谓“吃饭”是这样的。等人家差不多都吃了,我才拿着搪瓷碗,勺子“当当”敲响。“吃饭去啰。”
走出店,随便走几步,穿过一条小弄堂,是另一条商店密集街。逛了一顿饭时间,返回,洗碗,放好,继续上班。
有时远远看见师傅也在逛,疾速闪进一个门里。有时迎头碰上,我就主动说,吃完饭过来买点东西。
像“地下工作者”一样。
女人就是爱关心人。女师傅有时会惊讶:“田梁,吃过啦,我咋没看见你呀?”我比她更惊讶:“哎,我也没看见你呀。”
20多岁大概是我这辈子体重最轻的时段,因为谈恋爱。
上世纪70年代,谈恋爱三部曲:逛公园、看电影、吃饭,也算消费升级。比较随意的我,一到吃饭就变得“难弄”,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男朋友一度疑惑,以为出了什么问题。最后搞清我只是想吃一碗馄饨,很高兴。馄饨一角钱一碗,他和我一起吃馄饨。
他父母奇怪,孩子怎么每次约会回家,都要重新吃饭。
我的40多年里,何时关心过营养啊
结婚生子都没让我体重增加。
产假56天,一天都续不了假。医生说:“相当健康,上班吧。”这让我觉得饥饿与健康压根儿没关系。
每天自行车来回两趟哺乳,晚上带娃睡不好,虽然辛苦,但保持了体重,仅这点就让我满意。只是奶水不足要补充荷花糕。
30出头的我迎来了命运转机,业余读了点书,换了份工作。
十年饭没有白吃,也没有白不吃,30岁比20岁懂事多了,吃饭不再鬼鬼祟祟,单位有食堂,和大家一起吃。
那时虽已经改革开放,但还是害怕和人不一样,哪怕一点点。

“一两。”“多少?”“一两。”打饭师傅犹犹豫豫地给我打了一小块饭,比腐乳大一点,“要饿煞的。”
通常饭量,女士二两,男士三到四两。我说出“一两”,已是多么勇敢。
然而一两我也是从不吃完的,总会倒掉一些。
打饭师傅喜乐开朗,记性好得很。看见我同事就喊:“‘豆腐西施’来了,她最爱吃豆腐。看见我就喊:“‘一两头’来了。”然后跟一句:“要饿煞的。”
就这样“饿”到了40多岁。从少年到青年到中年,体重一直保持在50公斤左右,“左”很难得,“右”为常态。从来没有人觉得我瘦,最高评价是,“你又不算胖!”
这期间有几个情境片段记忆深刻。
我下班路过一个菜场,每天顺便买菜回家。菜场门口有个老婆婆,一只小凳一口大钢精锅,雷打不动地坐那儿。钢精锅搁在小煤饼炉上,热气袅袅,咕嘟咕嘟,煮着豆腐干,两块串成一串,一块钱。我每次还没到菜场就开始咽口水。
豆腐干煮得烫烫的,涂上辣酱甜面酱。我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了,没有之一。比早茶饼干好吃太多了。
第二桩事说出来有点变态。每次拉肚子,心里就一阵狂喜,希望它慢点好。可是架不住疾病的折磨,总是熬不到一天就服了药,然后又总是怪药太灵,怎么能一吃药就止住了?一点儿没减重。
一次,听一个年轻女同事在聊天中说:“我这样经常吃食堂饭,会不会营养不良呀?”我大为惊讶,原来人民已经这么幸福了,从吃不吃得饱,转为营养够不够的问题了。可是我的40多年里,何时关心过营养啊。
应了这句话:出来混,总要还的
社会进步神速,新世纪到了,饿肚子依旧,但不再会有羞耻感了。还有理论支持,有经验介绍。比如轻断食、运动员减脂法……还有很多演员、影星,因为事业需要,忽胖忽瘦,他们的方法成为美谈,广为传播。
有好几年,我每天上班带一个苹果。到了饭点,大大方方,削苹果,吃苹果。感觉良好,也不怎么饿。但应了这句话:出来混,总要还的。
年过半百,一次年度体检做B超时,医生问:“今早喝过水了?”“没有。”“那你胃里的水哪来的?”
建议胃镜。
活了大半辈子,之前我很少去医院,胃镜我是第一次做。懵懵懂懂,让咬住一个东西,然后一根管子直插喉咙,瞬间触发剧烈恶心,口水直流。
我是个耐受度很差的人,加上第一次做没有经验,老想咽口水来缓解不适,结果咽一口呕一下,咽一口呕一下。其实统共只有短短几分钟,当胃管终于拔出时,我满脸口水加泪水,狼狈不堪。做完后咬牙切齿:“再也不做了,得胃癌也不做了!”
检查报告出来:胃壁脱落,中度肠化。
胃肠化,指胃黏膜的腺体被肠型腺体所代替,即胃黏膜中出现类似小肠或大肠黏膜的上皮细胞。原因之一,是长期慢性刺激。我心想,这好好的胃壁,不就是经常反酸水被腐蚀的吗?不就是我亲手摧残的吗?呜呜。
医生说:“没有很多办法,胃,靠养。”
我得照料好我的胃了,50多年来,从来都是它默默为我服务,而我对它不管不顾肆意妄为。医生警告我,必须饮食调匀减少刺激,好好养护,以免它加速病变。
戒掉茶、酒、咖啡,戒生冷,戒辛辣,三餐正常。
这都可以做到,真正受罪的是,从此年年要做胃镜。
每次都如临大敌。能拖一日算一日。
中间尝试过吃丸子的方法,吞下鹌鹑蛋大小的一粒,它是个微型相机,从食道到胃部到肠道,不停翻滚着摄影,最后自然排出。倒是不痛苦,但检查结果不够精确,因为它在胃里翻滚得太快,长长一天逗留体内,拍摄更多的是九曲回肠。
也尝试通过鼻腔进入,结果因鼻腔较细以失败告终。医生说,硬要做的话,万一导致鼻腔受损,后果很严重。
后期有了无痛胃镜,做过一两次。无痛当然舒服,但这时渐入老年,怕年年无痛年年全麻,诱发老年痴呆。没确切根据,只是听说。
年年难过年年过。
胃镜检查至第五个年头,组织病理学检查报告显示:“低级别瘤变。”那时60岁不到一点。心想:“终于来了。”
问医生:“是癌吗?”医生说:“放在几十年前,这就是癌了,会手术治疗。现在诊断细化,只要不升到中高级别,可以先多加观察,建议一季度做一次胃镜。”“饶了我吧。”医生考虑了一下我的年龄,“那么,至少半年。”
一年一次的胃镜就这样做了10年,针对“低级别瘤变”,还做过一次加强型,难受也同步“加强”。所幸病情并没有发展。10年以后,随着步入老龄,改为两年一次,三年一次……
漫漫岁月,学会的一点常识
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我的消化器官明明是病了,但它的功能还是那样的好,好得过分啊。
自从善待胃开始,我的体重上升就没刹车了,60来岁,达到55公斤,过了70岁,超过60公斤。可悲的是,我并没有大吃大喝过,只是维持正常而已。
在电子产品广泛使用的今天,我知道了我的身体其实长年处于“省电模式”,吃得少,为了维持生命机能,吸收就变得特别良好。
70岁生日刚过,一次过斑马线时,步伐大了点,忽然膝盖一阵疼痛,像要翻过来一样。
就医,拍片,诊断为“膝关节退行性病变”,正常老年病。
医生给我的两个膝盖各打了5针玻璃酸钠,那是一种润滑剂,可以减少关节活动时的摩擦和磨损。
医生询问了我的身高体重,让我务必减重。他给我科普了一下,体重每增加1公斤,膝关节多承受4公斤压力。那么,假如体重60公斤,我的退行性膝盖就得承受240公斤的压力,确实太难为它了呀。
一个疗程的玻璃酸钠可以维持一年,最多两年。
而我已经维持了5年。
你能猜到,我又重拾起这一生的功课——减肥。
五年里,我从60公斤减到50公斤。整整10公斤。膝盖疼痛不治而愈。
要问怎么减的。退休在家,和家人一起,一日三餐,没什么幺蛾子可弄的。活到老的好处就是,即便漫漫岁月没教会你什么,至少你学会了不刻意,尽可能自然地活着。
我自己总结了12个字:营养吃够,不要饿着,尽量不吃零食。
营养吃够——以蛋白质为主,鱼肉蛋奶,少量坚果;不要饿着——还敢饿吗?无论何时何地,兜里一定备着苏打饼干。补充一句,自从第一次胃镜检查后,我再也没有反过酸水,纯纯饿出来的。
尽量不吃——这句最关键。晚餐后尽量不吃,好吃的小零嘴,曲奇饼干,巧克力……以前我给自己有个小出口(人总要有个小出口,否则要抑郁的),真正喜欢吃的管它三七二十一。现在,一律封口。
5年减10公斤,听起来很厉害,其实一点也不。做一道数学题就明白。5年,60个月,平均6个月减一公斤,每个月大约减0.2公斤,何难之有?
我极其缓慢地走下坡来。除了体重,其他方面也是。
这是老年人的好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