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万“点赞”和5.3万“在看”,这条“手搓”山路的视频彻底火了。视频发布者名叫郭为民,是一位杭州第六中学退休的历史老师。

看着还在不断跳动的数据,郭为民说:“评论都回不过来。”


站在西湖景区双峰路向下望,这条通向西湖名人墓纪念碑的S形石板路简洁清爽,与一旁的泥泞老路对比鲜明。这也是郭为民为什么要修这条路的原因,她说:“这样一处应该被杭州人知晓的地方,值得有一条更好走的路。”
退休教师和闺蜜自费修路
杭州四所学校师生也来“搬砖”
视频发布的第二天(5月26日)上午,我们和郭为民见了面,一起去她修的路上,边走边聊。
“很多人第一步就错过了。”郭为民提醒,“如果不转进岔路,眼前只有吉庆山隧道,那得绕一大圈。”
郭为民对吉庆山一带早已熟门熟路。我们快步穿过围挡和集装箱间的漆黑桥洞,却与迎面的山林撞了个满怀。向右走了一段,郭为民突然止步。“我们最早想沿老路铺设砖石,但旁边工地的师傅说,一旦下大雨,这一段路都是积水,走不成。”她说。

翻过小坡,新修的石板路就在眼前——路的主体用60厘米×30厘米的石板铺砌,石板之间又用鹅卵石铺填。踩着石板前行,背后的车马喧嚣声渐渐隐没,雨后泥土的潮湿感也越来越浓重。

“我闺蜜冯慧川会画图纸的。”郭为民说,有了图纸,她又去请教了几个工地上的师傅,连这附近的茶农和村民也都问了一圈,这才把修路的可行性敲实。
然而,路在山里,石料在城里,两个退了休的女性怎么运石进山呢?“我们从石材市场买来二十几块石板和大量鹅卵石,山路不好走,我们就用露营车拉,再一块块、一袋袋抱着进去。”郭为民说,“修了路才知道,鹅卵石原来得竖着放,才能稳定。”
修建好的石板路并不像市政工程那样规整,有些相邻的石板无论是颜色还是纹路,都截然不同。郭为民说,这是因为部分石板不是她们买来的。

不同颜色的石板,来自杭州不同的几所学校
原来,惠兴中学副校长吕志杰听说郭为民、冯慧川自掏腰包为西湖名人墓地纪念碑修路的事后,提出要带学生来帮忙。这个消息,后来又传到了浙江大学、浙江理工大学和杭州高级中学。得知此事的师生带着不同的石板,来帮两位女士“加料”。
“目前总共铺了31块石板,学校支持了其中十几块。我听孩子们说,亲手铺这条路,远比在书上看、在课堂上听那些历史知识更加真切。”郭为民说。

来自郭为民视频号
石板路的尽头有一个斜坡,有落差的路面,郭为民和冯慧川不知道该怎么铺。还好,旁边有家养老院正在施工,养老院负责人胡汝发见郭为民和冯慧川搞不定,就叫了自家工地上的工人帮忙,在落差位置铺上水泥,石板路的首期工程算是完工了。
为什么对这条路这么“较真”?
修路是为了弥补教师生涯的遗憾
沿路一直走到西湖名人墓地纪念碑,那里有不少大家耳熟能详的人物。

林启(1839年—1900年),字迪臣,福建侯官人,清光绪年间任杭州知府,后卒于杭州任上。在杭期间,林启先后创办求是书院、养正书塾与蚕学馆,为浙江近代教育求索探路。求是书院后来发展为浙江大学,养正书塾发展为杭州高级中学和杭州第四中学,蚕学馆则发展为浙江理工大学。林启去世后并没有回故乡福建安葬,而是长眠于西湖之滨。
还有惠兴女士。清光绪年间,她响应梁启超先生的号召,以“教育救国”为志业,倾尽家财、四处奔走,创办贞文女学堂,开创了杭州妇女教育的新纪元。然而,学堂成立次年,因筹资不足无以为继。惠兴无奈,愤而以死殉学醒世。贞文女学堂正是惠兴中学的前身。
郭为民说,前些年,她做了一个关于惠兴女士的课题,就找到了西湖名人墓地纪念碑,一路走来的泥泞让她印象深刻。“其实,修路也是想弥补我教师生涯的一个遗憾。”郭为民说,自己教历史课几十年,最大的遗憾就是几乎没机会带着学生“走一走”,历史不只是文字组成的年份和名字,更是我们周围的一部分、城市的一部分,“我想修好这条路,因为这些西湖名人值得被更多人了解,被更多人纪念。”
西湖名人墓地纪念碑上除了以上两位,还有诗僧苏曼殊、秋瑾的挚友徐自华和徐蕴华姐妹,以及徐蕴华的丈夫、革命志士林寒碧。

“这些都是为杭州做过贡献、在历史上留下印记的名人。他们值得被更多人了解和瞻仰。”郭为民说,她每次来,都会静静读一读纪念碑上的简介,“这些简介都是丁云川先生写的,没有他,就不会有这块纪念碑。”
我们也联系了丁云川先生。丁老回忆,20多年前,马坡岭一带还相当荒僻,“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几乎无从寻找墓的具体位置。”
丁老找来附近村中的老人帮忙辨认,又做了大量资料收集和撰写工作。2005年,西湖名人墓地纪念碑终于落成。后来,林启的后人从海外赶到杭州,在丁老的陪伴下祭祀寻根,完成了祖辈几代人的遗愿。
得知郭为民和冯慧川为西湖名人墓地纪念碑修路,丁老很高兴:“这种行动是杭州珍贵的人文传承。”

纪念碑前,郭为民放着一张石板路的纸质照片
有人悄悄给指示牌刻上字
有人“又”成了郭老师的学生
从西湖名人墓地纪念碑沿原路返回,郭为民聊起了走红网络的那段视频。视频由郭为民的儿子拍摄并配旁白。他是一名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的导演,郭为民和冯慧川那些走读杭州本地故事的视频,也是由他掌镜。


郭为民走在新铺的路上。记者摄
修路的视频感动了许多人,包括郭为民曾经的学生。杭州蒋筑英学校的教师傅石群,就是郭为民教过的第一届学生。“我和郭老师说,我当年肯定不是她最好的学生,甚至算不上热爱历史。但看了她的视频,我发现原来自己对历史那么有兴趣。”傅石群笑着说。
从学生到同行,如今,傅石群自认“又成了郭老师的学生”。带学生出游的日子,她也会把自己学到的历史知识和孩子们分享,告诉他们,杭州不只有美景,还有道不尽的故事。
折返的途中,郭为民发现了一个“彩蛋”。石板路修好后,她曾做了两块木质方向牌,想为更多人指引方向。现在,她欣喜地发现,一块木牌上已被人悄悄刻上了“西湖名人墓”几个字……

陌生的人为这块指示牌刻上了字“西湖名人墓”
“等梅雨季过去,我要继续把剩下的几十米路铺完,大概还要铺20块石板。”郭为民凝望着这条“手搓”出来的路说,“嗯,对,差不多。”

记者手记
读万卷书和修一条路
早在几年前,我便关注了郭为民的短视频账号,常看常新。
“明明都是土生土长的杭州人,为什么我却不知道那么多城市故事?”这个问题,曾长久地悬在我心上。直到刷到那条视频——两位年届花甲的闺蜜,躬身在山路上搬石铺路,我隐隐找到了答案:对一座城市的热爱,终需有人走出那一步,为后来者留下一枚可以安放记忆的坐标。
如今回看,“她们为什么要修这条山路”,与“上百万网友为何会被深深打动”,两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殊途同归。那是西湖群山深处最朴素也最炽烈的热爱;是对杭州历史一份行成于思的尊重;更是一次“了解来时路,方知如何走下去”的真切实践。
再往深处想,郭为民所说的那份“遗憾”,才是她“背石进山”背后一股无形的推力。遗憾于历史近在咫尺却藏于深处,遗憾于我们读得懂铅字里的千年,却唯独绕过了脚下真实的遗存。
修路,是她退休之后,对“教学”最彻底也最浪漫的一次圆梦。她用行动证明:知识不必端坐于课堂,它可以行于脚下、握在手中。那些曾随她一起搬石铺路的学生,应该也会牢牢记着山路终点处那块西湖名人墓地纪念碑——不仅因为亲身阅见碑上刻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亲手为它铺过路。
当修路的视频汇入互联网的洪流,一种更柔软的力量开始传递扩散。越来越多的人打算去亲眼看一看那些隐在青山深处、城市角落的历史。
在阅读日益碎片化的今天,像丁云川、郭为民这样的杭州人,值得我们俯身致敬。我们生活的城市还有太多这样鲜为人知的角落,正是因为他们的执着与奔走,那些从城市记忆中渐渐退场的地方,才得以重新被照亮,重新成为一页页可供后人翻阅的城市日志。
知从何来,方知将往何处——读万卷书和修一条路,在这一点上,终于不再是两条平行线,而是相向而行,交汇在平凡人用双手开凿出的答案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