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副刊·悦读 |以文为炬,点亮一片荧光海

杭州日报 2026-06-07 07:00:00 2.4w阅
文/李郁葱

他们是海岛警察,也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以文为炬,点亮一片荧光海

 

“我是在海滩上的凶案现场接到我妈支玉英的电话的。那时候有一只苍蝇在我身边自由飞翔,它轰鸣的声音压倒了所有潮声。我烦躁不安地站在我师父周孝天的边上,血腥味和腐败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这是一部小说的开篇:大海和警察。小说写于2024年,受到了诸多关注,但在说这部小说之前,我们先来看2019年的一次采访。

舟山警察林剑在火灾现场为营救被困孕妇,全身60%面积重度烧伤,历经数次手术,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舟山公安宣传口的一位女警最初采访他时,屡屡碰壁。面对她的提问,他始终只有一句朴素的回答:“这是我应该做的,换谁都会上。”

这位女警没有放弃,前后七次前往医院看望他、陪伴他。她不再刻意追问事迹细节,只是像朋友一样和他聊天,聊聊日常、聊聊生活、聊聊煎熬的康复。慢慢,他放下了戒备,愿意和她诉说内心的真实感受。他会坦言火灾瞬间的本能恐惧,会愧疚无法陪伴家人,会讲述康复过程中一次次濒临崩溃的瞬间。

1.

这位女警就是支奕,前面的开篇是长篇小说《我作为警察的一生》的开篇。支奕回顾2019年的采访时说,那一刻她有了底气,文学创作从来不是闭门造车,也不是素材堆砌,而是以真心换真心。

《我作为警察的一生》是这样,发表在2025年《啄木鸟》上的长篇小说《月光汹涌》也是如此,其故事同样来自采访。

支奕最初的梦想是当刑侦警察。

文文气气的她,大学里把所有跟刑事侦查相关的课程都学了一遍——刑事审讯、法医、刑事侦查、刑事照相、痕迹学……那时候,支奕特别喜欢做作业,因为每次最后的一个大题全是案例,就是案件侦破,让你去破案。这个题目没有一个固定答案,会有N种可能。她就会逐一地写,罗列——写下来,就是有一种满足感。

但毕业后,她没有走上刑侦警察这条路,却成了一个“字儿警”:搞宣传。

支奕写通讯稿,是工作职责,希望让更多人了解公安工作、理解民警付出。写了很多年,她渐渐意识到很多感人的故事、珍贵的精神,如果没有人记录,就会随着岁月流逝慢慢被遗忘。

从通讯员到作家,支奕说,心中的梦想一直没有消失,她换了一种方式来实现自己当时的理想:在文字当中,去写刑警,去写很多破案的故事。

《我作为警察的一生》的创作源始,支奕说,是一张老旧的军装照片。2024年,她帮母亲整理家中旧物,翻出了姥爷的老照片。看着照片上年轻挺拔、眼神坚毅的他,支奕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老一辈的青春与坚守:姥爷是一位南下干部,到舟山后就留在了岛上。

恰逢当时,她参与筹建舟山公安海岛警察博物馆,海量的史料档案、泛黄的工作笔记、老旧的警营物件,还有众多退休老民警的亲身讲述,让第一代海岛警察的群像在她心中逐渐立体、鲜活起来。

支大成这个人物这样走来,支奕说:“支大成并不是我真正的姥爷,我的姥爷叫金万声,他当过兵打过仗。二十岁那年,年轻得一塌糊涂的金万声跟着部队一路南下,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人生从此扎根在一片陌生的海岛上。而小说中的支大成是一个虚构的人物,但是有很多时候,我始终觉得支大成的身上有我姥爷的影子他们一样的忠肝义胆,一样的疾恶如仇,一样的把人生像一棵树一样种养在了海岛上,或者支大成分明就是我的另一个姥爷。”

 

 

2.

尽管现在交通便捷,但从杭州去舟山依然要坐3个多小时的大巴,而舟山的岛屿与岛屿之间,更是来往不便,支奕的小说题材,大多来自这些岛屿上的民警。

乘风和破浪。这是支奕笔下的两个岛警,也是她一系列小小说中男女主人公。现在,在海岛警察博物馆的门口,矗立着这两个人物的卡通形象,他们成为了舟山的岛警文化 IP。

支奕写小小说是因为她想写出海岛警察的日常。在这之前,她写了一个中篇《月光经过海州城》,这个小说很幸运,很快发表在《啄木鸟》上,又被《作品与争鸣》转载了。

支奕说:“受到这个鼓励,我开始利用业余时间创作,脑子里面各种想法很多,一会儿想写一个,一会儿又想写一个。主要就是围绕岛警的日常。”

乘风和破浪的系列小小说出来后,受到了诸多好评——

“支破浪虽然不情不愿,最后还是学会了师父的全部手艺。守岛的日子像海水一样,清苦又咸涩。支破浪跟着师父到处走,人黑了一圈,也结实了不少。他空下来还是会忍不住想到江乘风,终于有一天,他从网上看到了江乘风跟着师父破了案子的新闻。他最后没忍住,对自己的师父说,师父,跟我同一年到单位的江乘风,都破了凶案了。”(《理发师》)

“从江乘风有记忆的时候起,爸爸就很少在家,妈妈说,你爸爸很忙。爸爸是警察,终于有一天,爸爸消失在世界的尽头。接下来的日子像暗礁丛生的大海,浸透了风雨与苦涩。江乘风看着挂在墙上的爸爸,时常感到一种陌生。”(《等爸爸》)

写的都是琐碎小事,因为支奕始终聚焦“海岛警察”这一小众群体。在舟山,超过三分之一的民警长期驻守在偏远小岛、偏远海岸,很多海岛交通不便,风大浪急、常年多台风、寒潮天气,执勤值守条件十分艰苦。

支奕希望让更多人看见真实的有血有肉的警察,比如乘风和破浪。

3.

在支奕看来,真实的基层公安工作,尤其是海岛公安工作,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琐碎的日常:调解邻里纠纷、排查海岸隐患、守护海岛治安、帮扶困难群众、坚守岗位值守。

但在自己的笔下如何表达出这些?她觉得,真正的英雄主义,从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警察也是普通人,脱下警服,他们有喜怒哀乐,有生活困境,有亲人牵挂,就像前面所提到的林剑。

支奕认为,新闻写作追求真实、时效、精准,聚焦事件本身,传递核心价值;文学创作更注重细节打磨、人物塑造、情感表达,需要深入挖掘人物内心与时代底色。

她不是独行, 2026年5月,由93个作者汇聚而成的《荧光海》一书出版,这93个作者和支奕一样,都来自舟山公安。

这是新大众文艺最朴素的发声。

荧光海”是舟山的浪漫景观,点点微光汇聚成璀璨星海。夏夜里,海中的微生物受到搅动会发光,单独一只看不见,要亿万只同时亮起来,整片海面才铺满那层蓝绿色的微光。

支奕给读书社取这个名字时,想的就是这件事——一个人写下来的字可能很微弱;但当一片海上的警察都开始把自己讲出来,那是另一回事了。

于是就有了 “荧光海”读书社,也有了后面的《荧光海》。

她说,最近写得慢的时候会想起姥爷金万声。二十岁从北方一路南下,扎在海岛上一辈子,没留下什么文字,只有那张军装照,和老乡口中一些零碎的话。她写《我作为警察的一生》的某些段落时会忽然想:要是姥爷当年读到这样一本书,会不会觉得,有人替他把那些没说出来的话记下来了。


责任编辑:陈友望
审核:厉玮 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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