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栏语
湖山毓秀,文脉有源;宋韵风雅,根在吴越。《吴越风华》栏目旨在打通吴越与两宋文脉,让丰厚的千年史迹走入当代人的文化日常,以温润笔墨续写生生不息的吴越风华。

北宋词人柳永在《望海潮》中描绘杭州:“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虽然写的是北宋前期的杭州,但这种繁华景象的奠基者正是吴越国的钱镠。
在唐宋之交,这位名叫钱镠的吴越国君主,用他的智慧和魄力,将杭州这座原本规模不大的州城,建设成为“东南第一州”。
今天杭州的地图上,仍留有很多古老的“城门”——清泰门、庆春门、候潮门……这些“城门”如同时间的印记,记录着吴越国留存于世的千年功绩。
唐昭宗大顺元年(890)九月,时任杭州刺史的钱镠开始了他筑城的第一个大工程——新夹城。
《吴越备史》记载:“王命筑新夹城,环包家山,洎秦望山而回,凡五十余里,皆穿林架险而版筑焉。”
这段文字背后是一幅艰苦卓绝的劳动画面。五十多里的城墙,需要穿越山林,在险要之处夯土筑墙。更令人感动的是,钱镠并非只是远远地指挥,而是亲自参与劳动:“王尝亲劳役徒,因自运一甓(砖),由是骖从者争运之,役徒莫不毕力。”
想象一下这个场景:一位统帅亲自搬起一块砖头,他的随从们见状也纷纷加入,工人们因此备受鼓舞,全力以赴。这种身先士卒的事迹,成为后世赞美钱镠的佳话。

吴越国王钱镠像
三年后的景福二年(893)七月,钱镠开始了更大规模的筑城工程——罗城建设。这一次,他动用了“十三都兵洎役徒二十余万众”,新建的罗城“自秦望山由夹城东亘江干,洎钱塘湖、霍山、范浦,凡七十里”。其大致范围,以凤凰山东麓的南星桥至艮山门一带为东城墙,由南星桥沿钱塘江向西至包家山为南城墙,由包家山向北穿山越岭,经慈云岭、将台山至西湖,又沿湖滨至少年宫以北为西城墙。
这座周长七十里的罗城,将杭州的城市范围大大扩展,奠定了后世杭州城的基本格局。通过两次大规模的筑城活动,杭州城实现了从地方州城到王都的蜕变。
据说,吴越国杭州城共有十座城门,分别是:盐桥门(旧盐桥西)、南土门(荐桥门外)、北土门(旧菜市门外)、竹车门(望仙桥东南)、新门(炭桥东)、朝天门(吴山下)、西关门(雷峰塔下)、北关门(夹城巷)、宝德门(艮山门外无星桥)、龙山门(六和塔西)。

吴越国杭州城门地图
盐桥门,位于今天庆春路与中河路交会处。宋代时,盐桥运河流经此地,建有盐桥,盐桥一带成为贸易中心。1920年,盐桥改为平桥,但“盐桥”作为区片名一直沿用至今。
南土门和北土门是吴越时期重要的东城门。南土门在元代演变为清泰门,俗称“螺蛳门”,有民谣“螺蛳门外盐担儿”形容门外盐场繁忙景象。今天的清泰立交桥、四季青服装市场等地,依然沿用着这个古名。
北土门的演变更有意思。吴越时的北土门,南宋改称东青门,因门外遍布菜圃,又称菜市门。元末改称太平门。传说朱元璋部将常遇春由此入城,为庆贺胜利改名庆春门,并沿用至今。
在杭州中山中路与中山南路交会处,矗立着一座巍峨的鼓楼。每天,游客从这里穿梭而过,却很少有人知道,这座建筑最初的名字叫“朝天门”。
根据史书记载,这座城楼是吴越国开国君主钱镠所建。为什么叫“朝天门”?原来钱镠虽割据东南,却始终心向中原王朝。“朝天”二字,正是“朝拜天子”之意。
这座城楼的命运,仿佛一部浓缩的杭州史。元代,“朝天门”改名“拱北楼”,但依旧气势恢宏。到了明朝,改名“来远楼”,后来又改“镇海楼”。明正德年间在楼中设置大钟一口,大小鼓数面,按时敲钟击鼓,以报时辰。杭人因此呼为鼓楼。

杭州鼓楼
鼓楼自建成至清光绪年间,先后七次毁于火灾,屡毁屡建。清光绪年间整修后,鼓楼与镇东楼、雄镇楼并称“省城大观”。1970年因扩建道路拆除,2002年重建,成为河坊街历史街区的重要景观。
从“朝天”到“拱北”,从“来远”到“镇海”,再到鼓楼,一座城楼的名字变迁,折射出历代政治理念的变化。钱镠虽然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却始终避免与中原王朝对抗,这种政治智慧,让杭州在战乱频仍的五代十国时期保持了难得的和平与繁荣。
《吴越备史》记载,后梁开平四年(910),钱镠下令修筑捍海塘,“复建候潮,通江等城门”。这是关于候潮门和通江门的最早记载。《吴越备史》为吴越国末代国君钱俶之弟钱俨所作。
南宋“临安三志”之一的《乾道临安志》说,吴越国时期的杭州城门,有“竹车门”“朝天门”“炭桥新门”等,却没有提到候潮门和通江门。
这种矛盾或许揭示了地名演变的奥秘:许多地名,民间与官方的名称存在差异,像南北土门、竹车门、炭桥新门,听着朴实无华,可能是民间称呼,不像官方正式名称那样典雅。

古候潮门
现在的志书一般认为,吴越国的“竹车门”就是宋代的候潮门。竹车之名,据说源于钱镠筑城。当时修筑城墙,工人们用竹笼装满石头,通过车辆运输来奠定城基。到了宋代,这里成为观潮胜地。《武林旧事》记载了宋孝宗出候潮门观潮的盛况。
候潮门不仅是观潮胜地,还与百姓日常生活紧密相连。民间流传着“候潮门外酒坛儿”的谚语,因为绍兴的美酒多由此门入城。1913年候潮门被拆除,但“候潮”这个名字却保留了下来,演变为今天的候潮路、候潮门外直街等地名。
与候潮门相比,通江门的身世更加扑朔迷离。除了《吴越备史》,其他史料鲜有通江门为正式城门的记载。进入当代以来,一些新修地方志采用了“通江门”的说法,如《杭州市上城区地名志》中记载:通江桥“或以其东之通江门,以门名桥”。也就是说,先有通江门,后有通江桥。
今天的杭州,通江门已无迹可寻,但通江桥依然横跨在中河之上。
杭州的凤凰山脚下,曾经矗立着一座宏伟的王城。那是千年前吴越国的政治心脏,每天清晨,官员们穿过两道特殊的城门——南边的通越门和北边的双门,开始一天的政务。
今天的杭州,通越门和双门已无实体遗存。但在凤凰山一带,考古工作者发现了吴越国时期的很多遗址,这为了解通越门和双门的具体位置提供了线索。
“通越门”位于凤凰山之东。“通越”二字,即通往越地之意。吴越国疆域包括今天的浙江和江苏南部,而越地是其重要组成部分。通越门的位置选择颇具匠心。它所在的凤凰山地势较高,俯瞰着整个杭州城。从这里向南,可通往越地;向北,通过双门连接城内主要区域。这种布局既考虑了军事防御,又兼顾了交通便利。

吴越遗存分布图
《武林坊巷志》中记载了一个细节:“郡有先圣庙在通越门之外,绍兴二年始徙于凌家桥之西。”这说明通越门外曾是文化教育的重要场所,先圣庙(孔庙)最初就建在通越门外,直到南宋绍兴二年(1132)才迁到凌家桥西侧。通越门不仅是政治象征,更是文化通道。
“双门”因并立两门而得名,在今天吴山景区的瑞石山附近。《西湖游览志余》卷一云,其“金铺铁叶,用以御侮”,门上装饰着金属叶片,既显王者的威严,又具备防御功能。
为什么要建成双门并立的特殊形制?《咸淳临安志》卷五十二透露了缘由:“昔钱氏依山阜以为治所,而双门置悬木,锢金铁,用为敌备。”原来,这不仅是建筑形制的创新,更是军事防御的需要。
双门在宋代演变为重要的行政中心。据蔡襄《杭州新作双门记》记载,北宋至和元年(1054),资政殿学士孙沔出任杭州知州,看到作为发布政令的重要场所——双门已经破败不堪,且不符合礼制。于是他筹集资金,重建双门,次年五月完工。新建的双门气势恢宏,成为杭州城的新地标。双门所在的区域,直到明清时期仍是重要官署的聚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