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夕,杭州艺创小镇。数百人的狂欢刚刚落幕,掌声虽已散尽,但一颗种子却在每个人心里悄然种下。
从上周五开始,来自全国的110支队伍、300多位创作者同时坐进电脑前,面对同一个起点——一个叫“Urban Glitch(都市异常)”的主题,限时36小时,做出一部200秒以上的AI动画短片。
如果按照传统方式,制作一部三分钟的动画,少则两三周,多则数月。但在这里,当大屏上的倒计时开始跳动,选手们没有退路,全力向百万算力积分池、60万元奖金池发起冲锋。
这是刚刚落幕的TapTV Arena AI动画黑客松(编程马拉松)杭州站的真实现场。黑客松已逐渐走进大众视野,但杭州站的比赛规模之大、奖励之高,也足够令业内关注。
令人好奇的是,这些年轻人真能在36小时内,用AI讲好一个故事吗?这场极限比拼为何偏偏落在杭州、落在艺创小镇?它又照见了AI介入创作之后怎样的未来?

36小时“异常”冲刺:帐篷、算力、少年,还有AI自己写剧本
这绝对是一场疯狂的比赛。
赛场里,选手们密集地坐在一起,门外过道上就是一排排帐篷。灵感来了随时开工,累了就钻进帐篷休息。
记者多次进入会场,从这群年轻人身上,能捕捉到三种表情:兴奋、专注,以及“时间不够了”的焦灼。
主题“Urban Glitch”很开放——“都市异常”。有人理解为城市中的故障美学,有人解读为日常里的荒诞瞬间,还有人直接把它变成一个科幻故事的开端。200秒以上的时长要求,意味着不能只靠画面堆砌,必须有叙事、有节奏、有情绪。
选手可以单人成组,小队最多3人。“多人分工可以大幅提升效率,让作品完成度更饱满。”No plan B小队的姚朔文选择了临时组队,和另外两名队友都因AI并肩作战。其中一位Andres是来自西班牙的广告导演,在杭州生活超过十年,负责剧本架构。他构思了一个“麻木都市”的世界,作品《The last driver》用一个出租车司机的温暖故事去唤醒人们的共情能力。“从两年前开始用AI技术,感觉打开了创意的大门。”Andres说,这场比赛高手如云,虽然没有获奖,但依然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AI张力。

除了国际化,参赛选手另一大特质就是年轻。来自北京的初一学生冯炘平,带着姐姐和妈妈一同参赛。“孩子之前学编程,今年才接触AI视频,肯钻研,在家能‘搓’出完整度不错的片子。”妈妈王玲说,剧情都是小冯想的,姐姐负责修图、剪辑,自己保障后勤,“比赛一趟成本不小,但能陪孩子打一场这样高规格的赛事,是非常棒的回忆。”像这样的亲子组还有不少,全场最小的两位选手仅9岁,俩孩子是同学,结伴和家长一起参赛。

当然,这场比赛吸引的更多是“内燃机”“大象学长”等已在行业内小有名气的AI玩家。上一场黑客松北京站的亚军团队“草台班子”,这次用《下次一定》拿下了铜奖。他们基于官方主题打造了一个AI智能体,让AI想画风、想剧情,最后生成图片和视频——充分享受AI带来的乐趣。
面对上百个片子,近50名评审团也感受到了极大的挑战。这支评审队伍同样很“跨界”:有专业院校教师,有热门动画导演,有AI领域大咖。这意味着,选手们的作品面临多维度考验——拼技术、拼审美、拼故事、拼意义。
“我个人更看重作品在技术背后的真实表达。这种表达不是由技术驱动带来的,而是用审美、认知去完整传递整个故事,技术只是服务这一内核的载体。”大赛评委、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讲师汪晓说,“驾驭AI,而不是依赖AI。大模型的底层逻辑源自数据‘喂养’,越是高效的流水线越容易一眼看出风格,陷进‘技术泥潭’里要游出来就更难了。”汪晓任教电影剧本写作专业,也会用AI技术辅助教学,但最核心的剧本创作几乎以人为主。“技术迭代,讲故事的形式会变。这样的比赛,就是在寻找更多精彩的好故事。”他说。
为什么是西湖区,为什么是艺创小镇?
全球最大规模的AI动画黑客松,第三站选在杭州,不是偶然。
TapTV Arena此前在北京办了24支队伍的比赛,在香港办了5支精英战队赛。这次杭州站的超大规模,让一场专业比赛变成了一个正在生长的生态。
艺创小镇有什么?一个名字就够了:《黑神话:悟空》。这款从小镇走向世界的现象级作品,成了这里最好的招牌。除此之外,追光动画、时光坐标、与光同尘、wuhu动画人空间等公司也聚集于此。小镇出品的精品网剧和短剧,2025年一年就超过百部。
今年春天,西湖区文创大会发布文化“新三样”扶持政策,31个重点项目签约落地,全方位护航AIGC文创产业和青年创作者。不久后,小镇企业与光同尘联合出品的AI动画作品《有山灵》,拿下了第九届尼泊尔国际电影节最佳AI电影奖。
政策不是挂在墙上的。去年12月,西湖区就发布了AI漫剧高质量发展“六个一”行动方案——打造特色园区、设立文化产业基金,从创作孵化到海外发行的全链条支撑;最新扶持意见明确提出:对运用人工智能辅助创作的优质产业项目,最高可给予100万元补助。
这就是为什么这场赛事会落在这里。西湖区要做的,不是办一场比赛就散了,而是把它当成一块磁石——吸引人才、项目、资本,再通过赛事筛选出真正有潜力的创作者和作品,让它们在这里生根。
上百万算力积分池、60万元奖金池,表面上是奖励,本质上是一次公开的“选苗”。优质项目和新锐人才获得实实在在的资源激励,为后续成果转化、项目孵化打下基础。
更深一层看,这样的选拔机制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创作平权”不再是一个口号。过去,动画是重资产、高门槛、长周期的行业。一个年轻人想拍一部片子,要拉团队、找资金、租设备、等渲染。现在,一个初一学生,学了一个月AI,就能和妈妈姐姐组队参赛;一个跨界团队,靠一个AI智能体就能从剧本到成片全线推进。
但技术的价值,最终要回到市场来验证。这场赛事让人们看到了两样东西:一是现在用AI做专业影片,上限能到哪里;二是AI参与的创作方式,和以往到底有什么不同。
正如赛事主办方所倡导的:“我们希望鼓励更多热爱动画、电影的年轻人,无论年龄、职业,都能进入创作中来,享受AIGC技术带来的‘创作平权’。”
然而,平权之后,真正的挑战反而浮出水面。产能可以狂飙,但爆款依旧难求。AI能帮你生成画面、写好分镜,但它不是导演,也不是编剧——它只是一个“会听话的工具”。真正能打动人心的,还是那个坐在电脑前、愿意一遍遍调参数、改分镜的人。当技术降低了制作门槛,真正的门槛——讲一个好故事的才华、理解人心的洞察力,以及愿意为一句台词、一个画面反复打磨的耐心——反而前所未有地凸显出来。
36小时的极限冲刺结束了。银幕上那些由AI辅助诞生的影像,以及银幕后那群年轻的、兴奋的、不服输的创作者,才刚刚上路。对杭州和这个行业而言,真正的挑战或许不是如何更快地“生产”,而是如何更有耐心地“创作”。
这需要的,远不止一点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