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端午佳节,杭州多地接连上演精彩龙舟赛!今早,西溪湿地龙舟胜会率先举行,而几公里外的紫金港河,一场“龙超”赛事也即将打响。放眼望去,到处是从四面八方赶来城西“扎闹猛”的市民游客。


端午节赛龙舟前的几个月,周文泉算得上杭州城西一带最忙的人。隔三差五就有一群人上门拜访,从他的工作室里恭恭敬敬“请走”龙头。他手工制作的龙头8000元/件,订单早已排到了明年!

周文泉是土生土长的蒋村人,11岁开始划龙舟,做过多个行当,人到中年成为一名做“龙头”的师傅,很快远近闻名。虽然年过半百,却是这门传承百年手艺的“年轻一代”。
龙头,是一艘龙舟的“魂”。老底子,农船只有挂上龙头,才能叫“龙舟”。它必须遵守传统,更要独一无二。龙头师傅的重要性,正在于此。
一场“龙超”赛
大半“龙头”出自他手
本周三(6月17日),采访周文泉的第一站是去他的工作室。但一到现场,我们却发现“扑了个空”。预想中摆满龙头的工作室空空荡荡,只剩一堆等待雕刻的原木,连半成品都算不上。

周文泉走进来,他穿着白色Polo衫,衣服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黑色灰尘。
他说,“龙头”前阵子都被请走了。“你们跟我来,那边都是‘龙头’。”
于是,我们辗转来到不远处的紫金港河。沿河的桥上,工人挂起“2026骆家庄龙船节暨湿地龙船超级联赛”的大招牌。
河面上,几艘龙舟载满了人,热火朝天,正为周五的比赛做最后训练。

篮球有“村超”,龙舟有“龙超”。在杭州划龙舟,近年来从“成气候”慢慢变为“成规模”,像“龙船超级联赛”这样更加专业的民间赛事也应运而生。周文泉是今年“龙超”的五位评委之一,提前来现场碰个头,顺便观摩观摩。
参加比赛的龙舟队,部分来自骆家庄、文新、蒋村、良渚等远近各个地方。这些龙船的龙头,绝大部分出自周文泉之手。因此大部分队员,自然也和周文泉相当熟络。
周文泉站在河边,看着龙舟踏浪出水。不停有人来和他打招呼。
“今年比赛我不参加咯,把位置让给年轻人。”他笑着说。
锣鼓声由远至近,一艘龙舟逐渐靠岸。“你仔细看,有几个细节很有意思的。龙头上的红布裹得越厚,说明‘披红’年数长,资历老。龙头颜色各有不同,造型也有区别,这也最花心思的地方。”他说。

周文泉告诉我们,如果早来大半个月,工作室里确实摆满了龙头。龙头,像是各个社区的一个精神图腾,因此恭敬“请龙头”的流程尤为重要。
这几年龙舟文化兴起,每年会有新的龙舟队成立,老的龙头“退伍”,龙头的需求量逐年走高。如今,周文泉制作的龙头价格达到8000元,要高于周边其他做龙头师傅的价格,仍供不应求。

“一尊手作的龙头,是对龙舟文化的尊重。”周文泉说,“打个比方,就像一支职业球队,总离不开一个精致的队徽一样。”
但他又话锋一转。“我觉得,只有划得好,别人才会通过旗帜上的名字记住你。龙头,是让更多人记住龙舟文化的本身。”
周文泉说,无论是龙舟文化还是龙头制作,说到底就是九个字。“划好了、传下去、走出去。”他慢慢地吸了一口烟,“就这么简单。”

靠“老龙头”领进门
AI成为灵感新来源
闻一多在《端午考》中认为,农历五月初五是古代吴越地区“龙”的部落举办图腾祭祀的日子。
龙舟是载体,龙头是图腾象征。划龙舟的人多,但做龙头的师傅却屈指可数。更何况,这是一门厚积薄发、久久为功的手艺。这也是为什么周文泉会被许多人所看重和敬重。
有些意外的是,周文泉制作龙头,只有短短四年光景。
他在西溪湿地里长大,十几岁跟着姑父学木工,自然而然也帮着做过一些龙头。但那些经验非常有限。“不是不想做,而是做不好。”他说。
之后,他走出湿地,当过兵,做过装修行当,还开过艺考培训机构。2022年,他又回归湿地,与同好划龙舟的哥们建了一支业余爱好的队伍。

船队有了,可龙头还得问人借。大家也想有一个专属“龙头”,跑了好几个地方想请师傅做,但总觉得不满意。“最后想想,还是自己来吧。”
周文泉做龙头,没有多少参照的图文史料,只能靠无师自通。

若真要说“领路人”,周文泉觉得还得是那些保留至今、有“八九十岁”的老龙头。他找遍西溪湿地各个社区,用相机拍下老龙头的全部细节。比如蒋村六组藏有一个120年历史的老龙头,就堪称艺术品。“这只龙头上一边文眉、一边武眉,连老人们都说不出为什么这么设计。”他说。

于是,周文泉从“复刻”做起,再一步步融入自己的理解。
要把一根30厘米粗的上等香樟木雕成惟妙惟肖的龙舟头,这绝非易事。通常整个过程最起码得花上半个月,而且每个环节都马虎不得。

他大致和我们讲述了制作的过程:先用戳刀雕出饱满的圆龙鼻,依次刻出龙颌、龙眼、龙嘴和龙齿,最后雕出龙耳、龙角,再将木桩刮空。龙舌需要单独制作,最后一步步拼接组装,一个不怒自威的龙头才算成型。

至于龙鳞和花纹,色彩既要好看,颜色又不能“撞车”。每到上色这一步,又会让周文泉头疼一会儿。
好在,女儿给出建议,找AI来帮忙。紫檀嵌银、景泰蓝甚至敦煌风格,各种天马行空的色彩搭配跃然屏上。
“我挺幸运,赶上AI浪潮,也确实打开了思路。但它终究只是参考,回归现实,还得靠自己。”他说。
周文泉说,这四年,已经有五十个做好的龙头被“请”走了。即便如此,他仍然无法百分百还原老龙头的“味道”,只能继续做,继续“等”。
“老龙头的魅力在于重细节、重神韵。结构未必工整,外部饱经沧桑,可就是有一股无法言说的视觉张力。”他盯着屏幕,一边滑动一边说。
童年记忆里的百舟胜会
未来能否实现?
周文泉说,龙舟文化越来越热闹,但和小时候见过的“龙舟胜会”相比,仪式感或许还有一点点距离。

在他记忆里,竞渡开始的前四天就已经热闹起来,各个村的龙船统一出动外出募捐。村里村外,从小袋的大米小麦,两分钱的红包,到一条香烟、一坛黄酒,这些钱物是用于操办龙船酒时用,叫“收飨”。

即便一年只举办一次,端午龙舟仍能周期性地在年轻一辈的记忆中留下痕迹。周文泉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
多年后,他和许多乡民也因为这份情感聚到一起,重新接过龙舟文化。
我们问,许多做龙舟和龙头的手艺人都认为这份手艺仍然处于濒危的状态,你怎么看?
“我从做龙头的第一天起,就觉得一定会有人来接班,这是自然而然的事。”周文泉回答很干脆。

这四年,周文泉有过不少徒弟,但大部分都是“暂时”的。“喜欢划龙舟,很容易对龙头感兴趣。但从体验到入门,是一个很难的过程,很多人也就放弃了。”更具体来讲,做龙头必须静下心,抛开杂念,沉浸下去。
在女儿和徒弟眼里,周文泉通常会把自己丢进工作室,“忘记时间,不接电话,还不吃饭。直到完成某个阶段才抽离出来。”

去年,两位徒弟骆立建和张林开始认认真真跟着周文泉学做龙头,其中张林还是“80后”。张林同样是在划龙舟时与周文泉相识,他从事装潢行业,同样有做木工的底子。
张林很谦虚,说自己目前连“入门”都算不上。至少,从最初师傅帮忙的情况下两个月完成一个龙头,到如今独立尝试制作龙头,总算进步了一些。到底是“80后”,想法和老师傅又有不同,他做的“龙鼻”多了一个犄角状的钩子,这是他自己的想法。
至于龙头做出来会不会有人接受,他心里暂时还没底。“等我做的龙头被人‘请’走了,才算被人认可。不能丢师傅的脸。”他说。

这几天,是周文泉最近难得的休息间隙。等端午节一过,他和徒弟又要钻进那小小的工作室,明年端午节的龙头订单,已经排起来了。
他还是那句话:“用心做,耐心等,自然而然会有人来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