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先是安静了一瞬，接着"哇"的一声炸开。手机齐刷刷举了起来，小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拼命往前探身，有老人拍着旁边人的胳膊说：“看到没，这就是'水中劳斯莱斯'的‘满天装’，一年就出这一回。”

西溪人把一年里最大的体面，全搁在这条船上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件宝贝濒临失传。把它“救”回来的，正是蒋村村民董阿毛。

今年79岁的老董是蒋村为数不多还在做手作龙舟的老工匠，也是龙舟协会的特聘师傅，做了一辈子龙舟，手艺早成了街坊四邻公认的金招牌。每天一大早，他准点扎进晴川街的工作室，香樟木的清香气混着油漆味飘得老远，选料、裁板、抛光、打磨，死板的木料就在他手里一点点变成活灵活现的龙头模样。

最近老董还了了一桩心事:把赶工做的两只龙舟模型送给了在杭州抗癌、一直盼着亲手摸一摸龙舟的9岁男孩恒恒——一只叫“一帆风顺”，一只叫“马到成功”。“老董说：“我们蒋村人相信龙舟是保平安的吉物，恒恒肯定能闯过这关，健健康康长大。” 

从农历四月廿四的“请龙王”仪式开始，蒋村的男人们就像接到了无声的军令：在外打工的会提前请假甚至辞工往家赶；年逾古稀的老桨手会翻出压箱底的旧号服，拍着船舷跟后生们讲“转漾要稳，鼓点要沉”；深潭口的水面上，赤膊的汉子们踩着鼓点划桨，汗水混着河水砸在船板上，岸边的婆姨们攥着煮好的粽子，喊着自家男人的名字。晚上的龙船酒，起摆几十桌，杯碗碰得哐当响，隆重程度在村民心里甚至超过过年。

董阿毛就是在这片水土里泡大的，小时候皮得很，可一碰上村里的老木工做龙舟，整个人就像被定住了，挪不开步。有时候，他会跑到河边一蹲就是半天，盯着水里的船影出神。

十二岁，董阿毛偷偷做出了人生第一艘缩微版龙舟，能塞下六个人。那年头，小孩子不干农活就等着挨骂，做龙舟更是“大逆不道”，他只能趁大人不注意动手。木头、钉子从木匠师傅那儿捡边角料，或者去地里就地取材“淘”宝贝。没趁手工具，拿了家里一把种菜刀，磨了又磨，愣是靠一把菜刀加一堆废料，磨了一个多月，把龙舟给抠出来了。

下水那天，董阿毛兴奋得脸通红，招来几个小伙伴就往河里跳，结果没划出几桨，船就翻了个底朝天了。一帮人湿淋淋爬起来，非但没丧气，反而笑得更欢——翻过来接着划。这回董阿毛扯着嗓子喊号子，几个人拼命齐桨，那条小龙舟竟摇摇晃晃撑出了几百米，算是首战告捷。

十八岁，董阿毛做了木匠，开始做真正的大龙舟。

有记载的西溪龙舟竞渡始于唐代。到了乾隆下江南时，在蒋村看到龙舟像赶集会一样的盛况，定下“龙舟胜会”之名，从此沿用至今。2011年，蒋村“龙舟胜会”更是入选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蒋村龙舟有三种制式：赤膊龙舟、“半天装”龙舟和“满天装”龙舟。

“满天装”是压轴船，船上的大汉唢呐一响，百船避易。据说南宋时期皇帝打了胜仗，让百姓在西湖划龙舟庆贺，船尾有持长桨的舵手，船里坐着敲锣打鼓的人传递喜讯，这便是满天装的由来。

老底子这一带有两条满天装，分别在石塘角自然村和蒋家兜自然村。民国年间，深潭口村蒋家斗村民蒋其高牵头18户人家，请来8种工匠（船匠、石匠、木匠、漆匠、绣花匠、雕花匠、器谱匠、塑佛匠），整整用了两年时间，花了近万银元，造出了蒋村第一艘“满天装”。然而在岁月流逝中，这几艘满天装却都损毁无存。

一辈子手握刻刀，做出的龙头龙舟自己也数不清，“满天装”却是董阿毛的一个心结。“满天装”在他心里不是一条船，是蒋村人的脸面——没有这条船压轴，龙舟胜会就缺了魂。

1984年，董阿毛开始着手还原“满天装”。摆在他面前的困难，太多了。

第一，钱。按照目前的市场价，造一艘满天装打底40多万元，对一个村里的木匠来说是天文数字，最后，除了老董自己，靠着蒋村街道龙舟协会牵头，加上村民众筹，一点一点把钱凑出来。

第二，人。做满天装需要的老手艺人要么去世要么干不动了，能找到的寥寥无几。董阿毛自己顶了最难的木雕和龙头，其他工匠一个个去请，给他当帮手。

第三，没参照。满天装的工艺极其复杂。整艘船远看像一座水上宫殿，近看是一船的刀功绣活。八九米长的船身绘满五彩龙鳞，船头昂着一整块木雕龙头，龙嘴含珠，船一动水就从嘴里喷出来；龙头顶上蹲一只木雕金鸡，船中央搭着牌楼和香亭，檐角刻满西游记的故事，四边插满三四十面绣着三国人物的三角旗，十几顶凉伞撑开，十八般兵器一字排开。没有实物参照，没有图纸参考，全凭自己一点点琢磨，几十年的手感就是他的图纸。

第四，龙头的机关。龙头下颌坠秤砣，船一颠龙口就张合，水从嘴里喷出来——这个力学结构要反复调，重了喷不出水，轻了乱晃。龙舌、龙眼珠都要能活动，全靠董阿毛手工一点点试。

每一个环节都是从头来过，每个机关都是测了又测。董阿毛不懂大道理，只信“龙舟精神不在船板上，在人心里”这句话，心里那股劲不散，船就能做成。

“1984年第一艘满天装做成，1985年第二艘，60岁时第三艘，7年前第四艘，做出4艘满天装，我此生无憾了。”董阿毛如数家珍。

2024年，握了60年刻刀，董阿毛头一回站到聚光灯下面，获得"传承之桨"荣誉称号，台下乡里乡亲掌声一片。

如今，蒋村龙舟胜会一年比一年声名远播，很多年轻人并不知道，自己参加比赛用的龙舟，不少就是出自董阿毛之手。

“我会老，这门技艺却不会老。”如今，董阿毛最大的心愿就是把这门手艺传承下去。董阿毛现下在西湖区龙舟文化展示馆有一间“匠人传承工坊”，在那里教孩子们雕刻简单的龙鳞花纹。 有一个小男孩让董阿毛记忆深刻。每次下课他都不走，蹲在地上捡碎木屑，问他捡来做什么，孩子说：“回家拼一条小龙。”

图片部分来源：蒋村街道、西溪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