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1日,杭州中考最后一天,入梅后的天气湿热,闷闷地糊在身上。一道身影在靖江初级中学考场外焦急地等待着。
随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罗永贵把孩子罗超从考场里接出来,背到身上准备回家。他的额头汗涔涔的,但两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意。
这几天,父子俩经历了不一样的“大考”。

儿子10岁患上罕见病
夫妻俩说没法放弃,要陪他长大
罗超是萧山区靖江初级中学一名患有特殊疾病的初三学生。
过去的这三年,每当学校午间下课铃响起,罗永贵匆匆把电瓶车停好上楼,这是带孩子上厕所的时间到了。
离中考还有一周,这天,罗永贵大步迈入教室最后一排。罗超看到父亲,露出了笑容。罗永贵把儿子小心地托到背上,踉跄了几步,径直往厕所赶。不到5分钟,罗永贵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从萧山区靖江街道申达路口拐个弯,能看见一栋砖红色的员工宿舍楼。一个月前,我们见到了罗永贵。
刚上完夜班的他睡眼惺忪,略带歉意地招呼我们进门。不大的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张床、两张书桌、一个独立的小隔间。进门处的柜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的药。
罗永贵告诉我们,自己是衢州人,妻子高娟是盐城人,两人在一家纺织企业工作,在厂里相识、相恋,后面有了罗超。小时候的罗超活泼开朗,但上了小学后,孩子开始频繁摔跤,脚不会交替上台阶。

10岁那年,他带着孩子辗转多地看医,最终确诊为肌营养不良症(一种罕见病,会导致肌肉萎缩)。此后孩子行动受阻,做任何事都比别人“难一步”。
“当时感觉天都塌了。”罗永贵回忆道。
夫妻俩没有放弃,家里长辈年纪大了,就一直把孩子带在身边。“我们只有这一个儿子,也不打算要第二个了。如果再要一个,我怕自己没法把全部的爱给他。”
记者观察到,罗永贵的步伐总是很快,他的工作24小时制,做一休一。每天要设四个闹钟:早上、午间、放学的接送时间,还有晚上八点半的睡前按摩——为了减缓孩子肌肉的僵硬和退化。

“孩子做什么事都慢,别人穿衣服两分钟,他要花二十分钟。我就想着顺手帮他做了。”
这一晃,七年过去了。罗超都是个马上要中考的孩子了。看着生活和学业难以自理的孩子,夫妻俩也犯了愁。
为了让罗超父母少受累
年级组头一次“位移”楼层
升学到靖江初中,夫妻俩就担负起中午接送孩子上厕所的任务。“学校老师和同学,平时给了很大关照。但上厕所这件事,孩子长大了也难为情。”罗大哥说,其他事情都好克服,但上厕所唯独成了“老大难”。
一开始学生帮,结果有次力气小,罗超“啪”一下摔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自打那之后,儿子宁愿憋一天,都不肯上厕所。夫妻俩就每天趁着休息空档,从单位赶来解决这件小事。

去年步入初三阶段,整个年级要搬到高楼层,孩子所在的902班直接分配到5楼,对罗大哥来说,背孩子上下楼更吃力了。尤其是身形瘦小的妈妈,爬到5楼,劲都费了一大半。
罗永贵和班主任沈军良私下聊过孩子情况,没把难处摆在明面上,沈军良听出了“弦外之音”。
从初一接手这个特殊孩子,沈军良心里就有数,都是为人父母,孩子这样谁心里都不好受。他跟年级组领导反映了这个情况:能不能通通人情?

学校很快得知罗超的病情,经过慎重商议,决定将整个初三教学组调换楼层——把原本在五楼的902班调到三楼,方便罗超父母接送。“少爬两层楼,父母也能少受点累。”年级组教师们达成了共识。
为一个孩子调整两百个学生的教室排序,这是最优方案,也是靖江初中自1988年建校以来,第一次破例。
初一刚开学那年,沈军良就两次召开了班会。班会主题是“感恩”,他给学生播放了一则身残志坚的女孩上学的短片。那天教室里很安静,只剩下大屏播放的声音,有几个女同学偷偷抹起了眼泪。
结束当天就有二十多名同学报名,志愿者队伍很快组建起来,打饭、交作业……在这个十几岁的年纪,这群孩子也学会了比解题更重要的课题——照顾他人。
一开始,有打饭的同学撞见罗超父母,还觉得诧异,慢慢了解情况后,一些调皮的男同学都收敛起打闹声,给他们留点独处时间。有学生觉得,“罗爸爸每天来学校看罗超,看着有些心酸,又有点敬佩”。

平日里,英语老师陆丽丽看到罗爸爸,就会追上去接下书包,“背着孩子上学,书包的分量又不轻”,不少老师跟她一样,上下楼时总会习惯性地搭把手。
罗超私下也会跟父母分享学校点滴。妈妈高娟记得印象最深的一次:有次罗超没来得及吃午饭,班主任知道了,给他点了一份蛋炒饭。“他说那碗蛋炒饭真好吃,因为有人惦记着他。”
为孩子特别申请了备用考场
未来希望孩子可以独立
中考这几天,罗永贵比儿子还紧张。
今天早上,他刚结束通宵夜班,眼睛里布满血丝。但他还是强打精神,早起给儿子做了一份“爱心餐”,加了两个荷包蛋。

两周前,学校特别为孩子申请启用备用考场。
在班主任沈军良眼里,罗超从没有请假、旷课,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考个职高,走上社会也能有一技之长。
这段时间,罗永贵也没闲着,他一有空就骑上小电驴把附近能读的学校,打听了个遍。
“我们没什么文化,孩子读书成绩也不好……孩子有时候也会跟我聊,心里有落差,感觉自己像个小学生。”罗永贵局促地搓着手。
现在孩子长大了,他也意识到:“我和他妈妈也会老的。孩子总归是要独立的,如果我们以后照顾不了他了,怎么办?谁来照顾他?”

他问过儿子长大想做什么。罗超小时候爱画画,但上了初中课业忙,就不画了。罗永贵征询过孩子意见,找个手工活,或者学门技术,甚至做电商,“他学做设计,我帮他开店,我们一起努力”。
“我不求他能赚钱。我只希望他能融入社会,这辈子过得快乐就好。”罗永贵抹着泪说。

对于未来,母亲高娟也很纠结。能够继续读书,对孩子未来发展有帮助,但也意味着有人要去陪读,家里收入少一半。这些年,给孩子看病陆续花了40万元。
她不想让生活更难,也觉得丈夫有些溺爱孩子,在教育理念上有过分歧。没有人是“完美父母”,但为孩子未来担忧的那份朴素心意,却是相通的。
“孩子长大了,总得学着自己做点什么。我们没法陪他一辈子,希望他能更独立一点。”
今年送了父亲节礼物
孩子说“谢谢爸爸的托举”
17点50分,随着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中考终于落下帷幕。

18点40分,罗永贵把孩子从考场里接出来,背到身上准备回家。他的额头汗涔涔的,但两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意。
今早,罗永贵私下给记者发了张照片,是罗超和妈妈偷偷给他准备的父亲节礼物,是拿平日里攒的零花钱买的,礼物很质朴,是两盒膏药,一盒红花油。

平日里,罗永贵是孩子作文里的“常客”。作文里描述的场景,是父亲清早在厨房忙活的背影,厨房里氤氲着生活的热气;还有自己伏在他的后背,看到沉甸甸的风景。
有一次儿子开玩笑问他:“爸爸你怎么蹲不下来,越来越高了?”
他笑着回问:“超,哪天爸爸背不动你了,没办法陪你了,怎么办?”
“我会哭,我会掉眼泪,有时候学校放歌我都想掉眼泪。”
“什么歌?”
“时间都去哪儿……”

背孩子求学看病这七年时间,罗永贵落下了腰肌劳损的毛病,但平日里他很少提。自从孩子生病后,一家人很少过节,这次儿子给自己准备了礼物,他有些惊讶和感动。
一旁还附有张纸条,上面写着:“爸爸,您辛苦了。谢谢你背着我,托举我整个世界。”
外面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面对未来,这个小家庭要走的路还很长。但是此刻,罗永贵的心里,悄悄亮堂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