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静水流深的温暖
6月22日中午,我和金晓宇坐在双荡弄社区新开的食堂里,他面前放了一碗红烧肉,一碗西红柿炒蛋,都是他最爱吃的菜。饭也是适合他口味的软糯。
几个小时前,这位54岁的“天才翻译家”踏一双黑色布鞋,穿一件蓝色条纹衬衫,手里拎一个红色手提袋(里面放了一本杭州日报封皮的笔记本),踱步走进拱墅区湖墅街道党群服务中心,立刻被围得水泄不通。

讲述金晓宇人生故事的报道《我们的天才儿子》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奠定金晓宇在翻译界地位的《本雅明书信集》也是两年前的事了。但仿佛只过了一眨眼的工夫,金晓宇的新书又来了,而且是两本——
首次发布的《印加帝国兴亡史》和爱尔兰作家约翰·班维尔的再版小说《梅菲斯特》,都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印数都是5000本起步。

金晓宇的每一本翻译著作,背后都有父亲金性勇的印记,有时甚至是父亲为儿子亲自定下的翻译目标。这本48万字的《印加帝国兴亡史》也不例外。
浙江文艺出版社原副总编柳明晔记忆犹新:2022年2月的一天,金晓宇的父亲金性勇在杭州日报记者的陪伴下,走进她的办公室。“晓宇原本可以在很多地方出版作品,但晓宇爸爸特别选中杭州的出版社。那份沉甸甸、为子女做长远计的爱,不言自明。”

感喟之余,柳明晔和老人一起为晓宇定下了“古文明史系列”中的《印加帝国兴亡史》。“这本书是非虚构作品,翻译难度非常大。翻译过程中,有些地图和表格字很小,晓宇的眼睛看不清,出版社编辑做了大量工作。”
“《梅菲斯特》是晓宇翻译生涯的第二本书,这次也重版了,希望这两本书只是一个开始,以后我们和晓宇能留下一段静水流深的温暖。”
想对父亲说:我做到了
2023年1月,金晓宇的父亲金性勇去世。这次《印加帝国兴亡史》的新书发布日,正好安排在父亲节的第二天。
金晓宇想起父亲说过:“纸寿千年,文字比人活得久。”

“我记得高考那年,我的分数到了,但没有被录取。我爸爸就骑车去打听,路上他摔了一跤,骨头都脱臼了。后来他被厂里派到泰国工作,受伤的地方又再次脱臼,我爸爸硬生生地把脱臼的骨头扳回去。”金晓宇说,父亲在精神上和肉体上都为他付出太多了,他想对父亲说一声:我做到了。
金晓宇的“我做到了”,指他正在翻译的德国思想家本雅明的巨著《拱廊计划》已接近尾声。“这本书有1200多页,目前只剩几页了。”

接下去的翻译工作,要靠他自己定目标,选方向。“山东一家出版社邀请我翻译林语堂用英文写的《苏东坡传》,还有一家想请我翻译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侦探小说《东方快车谋杀案》。”
翻译是“唯一的出路”
翻译是孤独的工作,但对金晓宇而言,又是“唯一的出路”。早晨5点起床,工作到10点半,午睡后继续工作到傍晚5点,这是他一天的核定工作量。
他曾写下这样的自述:“躁郁症发作时,世界是混乱的。但坐在电脑前,面对文字,我能找到秩序。每个词、每个句子,都必须准确、妥帖。这种对精确的追求,成了我稳定内心的锚点。”
今年1月,塞尔维亚汉学家保阳·塔拉比奇来杭州。在参观完西溪湿地后,杭州市翻译协会副秘书长应远马带他去了拱墅区双荡弄社区,拜访金晓宇。

在社区打造的“晓宇译角”,保阳和金晓宇用中文聊得很投机。保阳用塞尔维亚语翻译过刘慈欣的《三体》,还有余华、贾平凹的作品。另一方面,保阳得过小儿麻痹症,和晓宇有着相似的人生境遇。
这次“历史性相遇”的小聚,让晓宇感受到了同行的温暖。“我发现大家都有类似的困惑与坚持,也都在用不同的语言,做同一件事。”
晓宇要我们多看书、多学习
双荡弄是杭州的老小区,金晓宇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经历了年少生病、埋头翻译、一夜成名。窗外有时是市井的喧嚣,也有安静的鸟鸣。
有记者问,父亲走后,你在生活上能否照顾好自己?晓宇回答,有些地方还是不行,比如冬天换下来的衣服,堆在那里还没来得及洗。

晓宇也并非不会生活。他身上的深灰色裤子,是在菜场门口的摊位上讨价还价买的。“老板开了一个价,我说30元,不卖就走。”
去年双荡弄社区换届,新来的社区钟书记比晓宇还小几岁,但依然尽职地当好兄长。
晓宇家的下水道经常堵,社区工作人员疏通了很多次,也找了物业和应急管理,都不管用。后来是钟书记和晓宇的表哥一起帮晓宇买了新马桶。
电脑开不了机,半夜肚子痛,这些都是生活的小事。但对晓宇来说,这都是让他放在心上的大事。

“晓宇每回发信息给我,不管多晚我都回应。所以他一有事就先想到社区。”钟书记说,社区工作人员还教晓宇晾衣服、洗被子,教他如何应对生活。“我还给晓宇套过被套,帮他维修电脑,其实有时只是一点小毛病。”
“晓宇喜欢看书,什么《全唐诗》《二十四史》,都是一辈子看不完的书。他也经常和我们说,要我们多看书、多学习。”钟书记笑笑。
回到开头那一幕。6月22日,湖墅街道专门为晓宇打造的晓宇书屋——可以看做“晓宇译角”的2.0升级版,在党群服务中心热热闹闹地开张了,墙上陈列着晓宇的所有翻译著作,台侧还印着一行诗一般的字——
一间小屋,温柔相遇,世界在此处轻声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