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副刊·悦读 | 亮灯的人,也让光照进心间

杭州日报 2026-07-05 07:00:00 3.5w阅
文/禾子

梅雨季节,临安青山湖国际科创中心的建筑工地,依然是一片忙碌景象。吃罢中饭,在堆满建材的大楼一层,一群工人找来闲置的板材,或躺或坐,这是一天中他们难得的午休时光。他们是这个工地的水电工,用他们自己的话说,是一群亮灯的人,城市的灯光,是在他们手上一盏一盏被点亮的。往常这会儿,他们早已躺下休息,但这天,他们围着一个工友,津津有味地听他讲解着什么。

讲解的工友,指着一本叫《我在北京做家政》的书对大家说,这本书的作者叫李文丽,甘肃人,只有初中文化,到北京做家政,在北京一个叫皮村的村中村,加入了名为皮村文学小组的文学组织。

这个文学组织面向广大外来务工者,先后涌现出范雨素、李文丽、小海等优秀的文学爱好者,他们在老师的指导下,陆续出版自己的作品。他们用自身的经历告诉我们,凡人也可以有梦想,有梦想也都有可能实现。

 

1

“这样,又提到了种子

工地上的尘灰

不时地在你体内扬起沙尘暴

那粒蒙在尘土中的种子

一再凿壁偷光

居然隐隐也有了成林的气势”

——洪信明《自画像》

这位讲解的工友叫洪信明,他也是这个水电班组的一员,他的另一重身份,是被人称作水电工诗人。这天,他化身新大众文艺讲解员,在工地上办起“微讲堂”,为工友们讲解新大众文艺的现状,以及各行各业的普通人,在新大众文艺中扮演的角色。洪信明手中拿着好几本书,他一本一本地把书举起来,告诉大家,这些书,都是像我们一样普普通通的打工者写的,他们中有送外卖的、有做家政的、有做烧烤的……他们都有一个相同的称谓,就是新大众文艺写作者。

今年三月,洪信明受邀参加中国作家协会主办的作家活动周(新大众文艺专场),认识了包括李文丽、小海在内的三十多位来自全国各地的新大众文艺写作者。此行开阔了洪信明的视野,也更坚定了他继续文学创作的决心。

从北京刚回到杭州,他又受邀参加杭州市作家协会主办的全民阅读周启动活动。热烈的新大众文艺氛围,让洪信明颇为感慨,他说,我们生在好时代,每一个有才华的人,都不会被辜负。

 

2

“我刻下河流、山川

也刻下一道道闪电

……

我是一名水电工

我在一堵墙上埋下伏笔”

——洪信明《我在一堵墙上埋下伏笔》

工友小白,来自安徽,看到洪信明的诗不断在报刊上发表,羡慕不已,把他当作知音。他兴奋地告诉洪信明,自己也喜欢写诗,取了个笔名叫白墨,他把自己写的诗发给洪信明,希望得到洪信明的点评。小白还略带羞涩地告诉洪信明,半年前,他就把这几首诗投到了《诗刊》的邮箱,但一直石沉大海。

认真地读过小白的几首诗后,洪信明委婉地与他商讨写诗的技巧。洪信明告诉他,诗与其他文体一样,要言之有物,切忌空洞抒情,诗歌的意象也要精准,让人眼前一亮,他提议小白,先去看看王计兵、余秀华等当下优秀诗人的作品,投稿也要量力而行,要对自己的作品有一个清醒的认识。洪信明说,他当年刚开始学写诗时,也雄心勃勃地去投《诗刊》,结局可想而知。而且当诗写到一定程度后,他反而不敢轻易去投这些大刊。这场微讲堂,在工友们的心中掀起了涟漪。大家一直以为,写作是高大上的东西,与自己无关,没想到普通外卖骑手、家政工也能拿起笔,写下自己的生活。洪信明告诉大家,新大众文艺不单单指文学创作,像唱歌、拍短视频等等,都属于新大众文艺的范畴,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从各个领域入手,大胆尝试,把自己的业余生活丰富起来。今年四月,浙江文学馆组织的新大众文艺交流活动,临安有洪信明等四位新大众文艺写作者参加,是参会人数最多的一支队伍,其中,方小木平时是贴瓷砖的,他靠业余时间完成了几百万字的儿童文学作品。还有来自清凉峰的陈朝英,是一位乡村理发师,她的散文也发表在国内知名的刊物上。

 

3

“墙里春意盎然

墙外有它喘气如牛

和空调外机一样

我们悬挂在城市的边缘

我与春天

相隔一道墙”

——洪信明《我与春天,相隔一道墙》

2025年2月,洪信明出版了人生中的第一本诗集《我与春天相隔一道墙》,他把自己比作挂在墙外的空调外机,他说我们打工人,悬挂在城市的边缘,就像空调外机一样,室内春意盎然,室外喘气如牛,墙里墙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面对繁重的体力劳动,中年改行进入工地的洪信明,对生活有过绝望情绪,他不善言辞,又没其他业余消遣,看书,成为他唯一消磨时光的伙伴。后来,他拿起笔开始写诗,他写自己的苦闷,也写工友的艰难。

随着经验的积累,他的诗歌创作水平也不断地提升,他的诗从开始的抱怨愤恨,慢慢变得豁达宽容起来。诗歌就是他的铠甲,使他有勇气面对生活,他在诗中写道:“我坚信我拥有大鹏的翅膀,只是暂时借这一片菜叶栖身,等风一来,我就会从众人的口腔中飞离……”除了诗歌,接下来,洪信明打算把自己写作多年的散文整理一下,出一本散文集。他还想把自己与工友们的故事,用非虚构的书写方式记录下来。从一开始没有几条街的小县城,到现在高楼林立的杭州第十区,洪信明与他的工友们,亲手参与这场宏大的城市建设,他说,每当看到一扇扇窗户内的灯亮起,想象着灯光下大人孩子其乐融融的温馨画面,他的心里就会涌上一股暖意,是他们水电工,亲手把这一盏盏灯点亮的,他们是这座城市点灯的人,作为第一现场人,他有义务把这些名字、这些画面记录下来。《胖子是怎样炼成的》《光头强与他的孤独症儿子》……一系列十几个人的真实故事,在洪信明脑海里,已经酝酿很久,苦于白天工作辛苦,晚上不敢熬夜,只能先选择相对时间成本较低的诗歌,但他说,绝不放弃,一定要把这些故事写出来。

在洪信明手上,还有一部长篇纪实文学也尚未完成。白天的工作已十分疲惫,晚上根本没精力再去熬夜。他有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他说,我马上就要六十岁了,到时记忆力也会衰退,再不抓紧,这些文字活恐怕真的要成“烂尾楼”了。他说,我们赶上了好时候,但好时候也要自己去把握,英国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芙就说过:不必慌张,不必火花四溅,不必成为他人,努力做好自己就可以。

 


责任编辑:李郁葱
审核:包寒白 张雅丽 韩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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