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副刊·悦览 | 细说刘海戏金蟾

杭州日报 2026-07-10 09:00:00 1.2w阅
文/海飞

木韵华章

独属于我的深夜里,敲击键盘声是唯一的更漏。当我从文字迷宫抬起头,与案头那尊“刘海戏金蟾”的木雕小摆件静静相遇,这位赤足坦腹的刘海,化作我书桌上唯一鲜活的、永不疲倦的守夜人。光柱移动,掠过他肩头那只三足金蟾,或许也会在我走神的片刻,幻化成我笔下那些被反复推敲的段落?还有他腰间的小葫芦,也许装着我急需的灵感解药?

我最无法忽略的,也是我最为钟爱的,是他那张圆脸上毫无保留的笑,仿佛随着光线的游移而微微荡漾着,带着自在的喜气。

或许是因为着他名字里同样有着“海”字,让我有许多的想象。也或许同刘海一样,生于乡村的我曾经也有“砍樵”的生涯。我开始收藏起大大小小的刘海题材的木雕,不论是赏件还是家具上的构件,凡是有趣味的便为我所珍爱。如今回顾一看,竟也小有面貌,不但看到这一题材木雕的多种模样,仿佛也听见了遥远年代的市声、算盘的脆响、船橹的咿呀,以及那一声穿越百年的、畅快无拘的笑。

有人说刘海是五代燕山人,在辽应举,平素好性命之学,崇尚黄老之道,先遇正阳子钟离权祖师点化,辞官寻道,后遇吕纯阳祖师授以丹道,乃归隐代州凤凰山,而他所戏的三足金蟾,乃是灵物,可一步掉一钱币,古语有云:“家有金蟾,财运绵绵。”刘海也因此被认为是一位散财之神。

在湖南常德的民间则流传着另一种版本,此间刘海自仙人化作民间樵夫,成了我们所熟知的“刘海砍樵”中勤劳、孝顺的樵夫,和狐妖化作的女子胡秀英成亲,历经许多磨难,颇有几分《聊斋》的意味。湖南花鼓戏里就有一出《刘海戏金蟾》,里面有一单折戏《小刘海》,正是后来唱遍大江南北的《刘海砍樵》。

传说中的刘海,最终都在民间匠人的刻刀下,被凝聚成一种纯粹的欢喜与入世。我想,雕刻他的无名匠人,必定深谙一个朴素的秘诀——人间真正的祥瑞,应当有一张让人亲近的脸。于是,他被逐渐塑成了这样一个前额垂发、欢天喜地的形象。开脸时,匠人借用了刻画童子的稚拙笔法:那眯缝的眼里满是灵动的俏皮,咧开的嘴角,毫不设防,仿佛在招呼一场即将到来的、人人有份的欢喜。这种扑面而来的“喜相”,拥有一种奇妙的力量,让人一见,眉梢便不由地跟着放松,嘴角也跟着上扬。坚硬的木头,在此刻全然化作圆融的线条与酣畅的神情,仿佛在用无声的语言诉说:瞧,福气与财富的降临,也可以如同游戏一般轻松自然。

细观这些木雕,匠人们似乎不甘心让他静止。刘海的姿态多是手舞足蹈,充满动势——他一足抬起,身体拉出一道圆润流畅的曲线,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底座上翩然跃下,生动地诠释着那个“戏”字。许多技艺高超的匠人,更以灵巧的镂雕技法,处理缠绕的衣带、攀附的金蟾,让坚硬的木头透出几分轻盈的韵味。

而他手中所戏的三足金蟾,更是千姿百态。它时而乖巧地伏在刘海肩头,像个安静的伙伴;时而又化身为顽皮的稚童,在他脚边奋力攀爬,或是在膝下探头探脑。若凑近细看,常能见到它口中衔着的那枚钱币,寓意不言自明。我甚至见过一尊别出心裁的作品,将金蟾“放大”成刘海的坐骑,鳞片清晰可见,而并不常见的老年刘海则手持着柴刀,骑跨其上,透着一股潇然自在、羽化成仙之感。

反复赏玩与对比中,我越发觉得,金蟾与刘海之间那份灵动的互动,才是雕刻真正的精髓所在。有的温顺依偎,有的腾跃追逐,有的回眸相望——动态关系虽各具巧思,却无一不遵循着“生动有趣”的宗旨。

于是刘海出现在更多地方——从千工床的雕花构件,到神龛上的精致插件,再到案头清供的雅致摆件,无处不在。也正因如此,同样是“刘海戏金蟾”,仅在浙江一省之内,便生发出或华美、或粗犷、或绚烂、或诙谐的万千姿态。这背后,往大了说,是物产、工艺与在地审美共同织就的风情长卷;往小了说,无非是各地工匠的巧思、趣味与手上功夫的温柔较量。

我偶尔遇到并收藏了一尊清代的木雕,这位匠人让刘海与骑狮的麻姑并肩而立。这三者形成了一个新颖而稳重的三角——麻姑居高,刘海略低,狮子伏卧,既有高低错落的生动,又保持了画面的圆满均衡。我同样热爱着代表福气的狮子,这无疑令我十分振奋,而麻姑本身,就是“寿”这一抽象祝愿最优雅的化身。在长辈的寿辰,一尊麻姑献寿的木雕,是最含蓄而美好的礼赞,让长寿的愿望,变成一个可观、可感、可亲近的故事。那么我想,其实,匠人是通过他的手艺,在一尊木雕里构筑了一个“福、寿、财”俱全的圆满世界。古典的庄重,巧思的活泼生机,一应俱全,这也无疑是一场“古意新编”。

从刘海坦荡的欢颜,到麻姑沉静的微笑,再到匠人手中自由奔放的组合……通过木头,我们究竟在祈求什么?或许,所有诚挚的创造,本质上都是一场“戏金蟾”。在坚硬的现实与易逝的时光里,我们以刀斧,以心意,嬉戏般捕捉那些闪烁着的吉光片羽——一点富足,一点安康,一点团圆。我亦因此,打捞着木雕中的万千往事。

 


责任编辑:李郁葱
审核:陈友望 戴维 韩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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