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绿苔丛生处的“朋友圈”
寒白
富春江水日夜浩荡。
清朝桐庐人袁世经,因为惊诧于江边悬崖上的唐代篆书摩崖,他于“江水稍落时舣舟其下”,艰难地上山拓得几张拓片,好奇“不知当日何以摹刻”。这是1852年的一个秋日。
这片江边的悬崖,分布着十处唐大历年间(766-779)至民国初年的摩崖石刻。其中以唐大历八年(773)桐庐县令独孤勉等题名石刻为最早,距今1200多年。
从唐代时的“到此一游”题名,到宋代起内容逐渐丰富,增加游记心得、多人联游记录,古人以山石为笺,把一场场山水相逢,留在了天地间。
千百年后,一代一代的人踏山观石,看着古人鲜活的生活碎片,仿佛在绿苔丛生处翻阅他们的“朋友圈”。


“想桐君山水,正睡雨,听淋浪。”
“桐君”,即桐君山,是桐庐的标志,是桐庐人的母亲山。
古籍记载,古时有人在桐树下结庐采药,以桐为姓氏,这座山便得名桐君,桐庐县名也由此而来。
桐君山,60多米高,位于富春江和分水江的交汇处,与桐庐老城区隔江而峙,没有名山大川的雄奇巍峨,却独占一江烟雨。其间的摩崖石刻,有的在山道一边,书体潇洒;有的则在悬崖陡壁,仪态万方,却又像一位早已抛却人间的隐士。

来桐君山拜访,最好是在清晨。
才到山脚,空气便像是刚刚“醒来”,只有草木拔节生长。沿着石阶向山上走,顺着香樟树望去,在叶浅予故居的白色墙壁一侧,这里有香樟、女贞等数十株古树,最年长的已有350岁,平均树龄已有130岁。
当如灰白缎带的富春江水渐入眼帘,在滨水栈道一侧的石壁上,率先与我相遇的是大唐县令刘文会:“县令刘文会、主簿李青霞、进士张季昌。贞元十六年七月二日。”

贞元十六年(800)的夏天,刘文会带着同僚、文士一同游览桐君山,在石壁上留下了同游之人的姓名与日期,字迹舒展有力。
刘文会偏爱桐庐的山水,留给此地的人文印记不止这一处。距离桐君山二十多公里的垂云通天河,原先名叫石佛洞,也是在他任职期间重新更名的。这座溶洞景致奇特,洞中清泉流淌,还能灌溉周边农田。后来当地百姓刻下“垂云古迹”四字,以此纪念这份山水机缘。
在桐君山,有一处更早的唐代摩崖石刻,也是出自唐代的桐庐县令,距今已有1250多年。

“殿中侍御史崔頩、桐庐县令独孤勉、尉李棁、前尉崔泌、崔浚、崔溆、崔沅。大历八年九月廿二日记,崔浚纂。”
这方石刻镌刻于唐代大历八年(773)九月,由当时的桐庐县令独孤勉等一众人登临留题,记录了完整的同游阵容。石刻上,同时出现了多位崔姓,让人不禁猜测他们的关系,是崔氏家族的兄弟吗?
晚清时,桐庐人袁世经也曾探究过这一问题。他在《新唐书》中找到了与石刻名字相同的记载:崔溆,官至温州刺史;崔泌,刑部员外郎。但袁世经在多方查证之后,在笔记里谨慎地写下:《新唐书》中的溆、泌,未必就是摩崖题名中的溆、泌。
崔氏是唐代的顶级门阀士族之一,然而,关于这多位在桐君山留下足迹的崔姓士人,史书却语焉不详,留给后人无尽的猜测和遐想。
有趣的是,相隔短短一月,同一处崖壁附近,众人再度集结重游,人员有微小的变化,并再次题刻留痕。
“桐庐县令独孤勉、前左金吾兵曹薛造、处士崔浚、崔溆、桐庐县尉程济。大历八年十月廿四日题。”
桐庐县令独孤勉,后官至定州刺史。独孤勉当时到桐庐为官,很像是一个过渡。其间好朋友千里迢迢地来桐庐看他,是常有的事。
由唐入宋,桐君山的文旅生活更为丰富,建桐君祠、修桐君塔,让桐君山成为当时富春江畔很重要的文人打卡地。
就在独孤勉的石刻旁,北宋的周宽之、苏才翁在不同的年份上了桐君山,也刻石到此一游。

“皇祐庚寅夏,苏才翁来观。”苏才翁即苏舜元(1006-1054),是苏舜钦(1009-1049)的哥哥,是北宋初期的文学家、书法家。官至尚书度支员外郎,三司度支判官。
苏舜元的本职工作,是“大宋提刑官”,与蔡襄等一众名士相交甚笃。
苏舜钦,因支持范仲淹改革遭倾陷,退居苏州,修建沧浪亭,而作《沧浪亭记》。如今,沧浪亭亭联“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是清代梁章钜集欧阳修、苏舜钦诗句而成。苏舜元当时得知弟弟被贬去苏州,从京城申请调任杭州,是为了能离弟弟近些,彼此慰藉。
北宋皇祐三年(1051),范仲淹将自己手书韩愈的《伯夷颂》送给苏舜元。苏舜元赋诗致谢,“法书遥逐使车还,嘉句新从相府颁。牢落二贤天地外,风流三绝古今间。”
想到其中的辗转和情谊,再来看这石壁上的“苏才翁来观”,这磊落简单的五个字,有一种云淡风轻的释然。
我们无法想知桐君山当日给苏舜元怎样的慰藉或是鼓舞。而如今的我们,与古人写在石头上的字相会,虽是各个时代有各自的气象,却也读出一见如故。
这片摩崖在寂寂深山里隐匿了千百年,直至清咸丰二年(1852),桐庐人袁世经乘舟至桐君山崖下,无意间发现这些唐宋石刻,惊讶于“不知当日何以摹刻”。
此时,这片悬崖已没有山路可以通达,是一处临江的绝壁。
袁世经,字艺圃,是晚清名臣袁昶(音:chǎng)的伯父。他放旷好饮,精通诗文。在《石屋山人集》里,他详细记录了此次“访古”经过:“悬崖陡壁,下瞰深渊,江水稍落时舣舟其下。”他等到江水退落之时,将小船停靠在崖下,抓着藤蔓攀爬上山,一点点剔除石壁上的青苔,才能勉强看清模糊的字迹。
对崖壁上的这些字,袁世经念念不忘。终于在某一天,他准备了拓纸和墨,上山艰难地拓得几张拓片。
袁昶,大概也会因此为伯父而自豪。袁昶出生于1846年,30岁中恩科进士,官至江宁布政使。在他22岁至32岁的日记中,数次写到桐君山,其中有两次是为“观唐人摩崖”。
《袁昶日记》记载了他于光绪三年(1877),约上好友,一同划着小船来到桐君山岩壁之下,寻访古人的石刻题名。崖间石刻大多被青苔侵蚀、字迹斑驳模糊,难以辨认。与他同行的子樗(音:chū)脱去鞋子,徒手攀着藤蔓,独自奋力爬上险壁,抄录下八十多个残存字迹。
峭壁上的摩崖石刻,在唐宋时期又是如何刻上字的?
1936年,金石学家余绍宋专门为此写了一篇文章,在《桐君山题名摩崖跋》中,他分析,在唐末宋初,桐君山悬崖下并不是湍急的江水,应是一片沙滩,只有在平坦的沙滩上才能搭架子刻石,而后,因上游经常有洪水出现导致河道改变,沙滩被冲走,这才使得这些石刻临江而立。

唐代诗人谢灵运最早写到隐居富春江的严子陵。在《七里濑》中,诗中所志分明,他认为富春江与严子陵,如影随形。
“目睹严子濑,想属任公钓。谁谓古今殊,异代可同调。”
桐君山,可能是富春江“士的独立精神”的源头。公元1279年,南宋被元朝灭亡。当时的许多知识分子,选择隐居山林,专于诗画。
元朝山水画四大家之一黄公望在画《富春山居图》,元代著名散曲作家张久可在为桐君山开山修路。
“嘉熙末季县令赵清卿凿山径三百丈,茅塞之至。后百年为至元己卯,四明张久可来□而辟之,人皆以为便。”
宋嘉熙年间,县令赵大人主持开凿了三百丈的山径,但后来因杂草丛生而荒废;元至元四年(1338),张久可第二次开凿山路,重修登山路径,让闭塞深山重归通达,远近之人皆受益良多。
与此同时,另一处崖壁题记,留存了张久可的登临踪迹:
“至元后戊寅九日,句章小山张久可来游,永、羽二子侍。五年己卯三月,燕山任元凯来。”

两处石刻,一为修路留痕,一为游赏纪事,完整定格了他与桐君山的缘分。张可久,一生仕途不得志,但他并未困于仕途失意,反倒修路惠及乡人。而他留存作品850余篇,亦是元代散曲作家中传世作品最有影响力的一位。

“潇洒桐庐郡,江山景物妍,问君君不语,指木是何年。
至元后己卯三月十一日,俞颐轩拉道友王口远、袁景升以记岁月。信都金九思二日来。”
1339年,元朝俞颐轩(1271-1348)写下这短短20个字的诗,让人们对桐庐心生向往。600多年过去了,因为桐君山,这一笔“潇洒”也总有新的气象。
在桐君山,现存摩崖石刻中面积最大的一处,为桐庐县令吴绅所书,吴绅曾于明嘉靖乙卯(1555)前后在桐庐任职。这处题刻位于桐君山南麓,从此处远眺富春江,细细的雨丝令人心旷神怡,一笔一画古朴雄浑,在此刻依旧蓬勃,让人觉得从前亲切,人间值得。
“古桐江山 莆田吴绅书。”
1979年,建筑学家陈从周游桐君山时,也为这些字字句句停下脚步:“石壁上的古人摩崖石刻,容我细心观赏,而风篁夹道,古木盘空,穿林闲望,所构成不同的景物,可真是画也画不出。”
就快离开桐君山时,又下起了雨,想起刚刚在合江亭边路过的题刻“避雨县”,有点想立即折身返回。我们总是匆匆,也许无法厘清一座山的全貌,但如果不是这些从历史中渐渐清晰的笔痕,如果不是这些以笔写心的字迹,一座桐君山又会少了多少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