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口气
于佳
人的成长，往往始于想要争口气的那一瞬。
中考落榜，想争口气，为考大学；数学从59分到148分，想争口气，为不被定义；在一番发问之下竟无从应答，想争口气，为告别“小镇做题家”……钱志震为自己争气，从“全面不发展”的后进生，成为从容权威的“金牌和事佬”。
有趣的是，钱志震想争的这口气，要和别人比高下，也想让自己浮出水面，看一看更开阔的风景。
眼下这个七月，大考陆续发榜，有人欢喜有人忧。我们一起读读钱志震的故事。人生很长，少年时向往的自由，终究是通过种种努力才拥有一二。所谓人生翻盘，是普通人不甘平庸，默默争气、终身成长的公平馈赠。
从“后进生”到“金牌和事佬”
我是一名律师，也是杭州电视台《和事佬》栏目的“金牌和事佬”，这是一档法治调解类栏目，创办于2010年1月，在杭州可谓家喻户晓。大家看到我在电视荧幕上侃侃而谈，引经据典，专业知识信手拈来， 很多人一定以为，我从小就是学霸。其实恰恰相反，读初中时，全班50多人，我的成绩基本排在40名以外。课上老师讲了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功课不行，运动也不行，跑100米被女同学甩在身后。有句话叫“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我是属于“全面不发展”的那一个，在学校都不敢大声说话。
直到现在，我还是性格内向，不工作时是典型的i人（Introvert，内向型人格），只管自己埋头走路，不论路上发生什么事，我绝对不会凑过去看的。可没想到我这样的人，居然还能做“和事佬”。
让我把眼睛看到的字用嘴巴读出来，简直要了我的命
我老家在建德梅城。这是一座很有文化底蕴的古城，但在我童年的记忆里，这是一座工业小城，父亲在一家企业做采购，母亲在面粉厂工作。
我1978年出生，小学在严州师范附小读书，学校大门距离我家走路50步，从我家的窗口望出去就能看到学校。每天一放学，我母亲就在窗口盯着，看我出了校门是不是直接回家。她对我一直管得很严，不许我出去玩。
母亲没上过学，她觉得，管好孩子就是要圈住孩子，只要不出去玩，就会学习好，而成绩好，就是家庭教育成功的标志。
读小学时，音乐老师看到我手指条件好，想免费教我弹钢琴，我母亲却说：“不许去。”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待在家里看书。
我的零花钱，都拿来买书了。我看书很杂，3岁开始看连环画；小学二年级，读完了《神雕侠侣》，还断断续续读了《红楼梦》《中国神话传说》《古希腊神话故事》。母亲不识字，我在看什么书，她不知道。只要看到我在看书，母亲便觉得欣慰。
虽然读了很多书，但也没有提高语文成绩，连课文我都读不了。让我把眼睛看到的字，用嘴巴读出来，这简直要了我的命。从小学到高中，我没有一篇课文是能背出来的。
现在看来，这应该是一种“读写障碍”——大脑无法有效地将“看到的字形”与“读出的声音”建立起联系。
直到现在，我也不喜欢照着稿子念。这可能也逼着我练成了脱稿的能力，现在别人叫我去讲两句，我都是完全脱稿的。
虽然成绩平平，但因为读书，我的眼界和思想还是不一样了，向往着有一天也能像杨过一样侠气通透，逆袭翻盘。
我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毛病，被狠狠地纠正
就这样晃晃悠悠，到了1994年，临近中考，考技校、还是考高中？我想考高中。
为了能上个好学校，我在初三那年突然觉醒，下课也不离开座位，坐着继续复习。但还是落榜了。父母到处托关系，把我送去了寿昌中学。
寿昌中学，是一所乡镇农村高中，学校当时建在一个山坡上，操场后面有一排学生宿舍，低矮的房子，土墙黑瓦。
有一次，我在操场喝可乐。边上几个同学路过议论道，“你们看，那个人居然在喝可乐。”后来才知道，当时，很多农村孩子都没喝过可乐。
我想，我一定要通过读书改变命运，要不以后连可乐都喝不到。
在寿昌中学读书的那一年，夏天最热时，学校还会放“农忙假”，我们班大多数同学都要回家去劳动。我跟着同学去看过几次，他们在地里割稻子，汗水噼里啪啦滴在土地上。
我非常震撼，农村的孩子真厉害！不光要读好书，那么繁重的体力活儿，也干得行云流水！
以前，我连油菜和稻子都分不清楚，对此也不屑一顾。来到寿昌中学后，我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毛病，被狠狠地纠正了。
人在青少年阶段，只有狠狠地流过汗，受过身体的苦，才会格外珍惜生活的甜。
从早恋到失恋，从59分到148分
到了高中，我成绩才开始好起来。但数学一直很弱，150分满分的卷子，没有考过59分以上。按照这个成绩，我最多考个专科。
高三，在最重要的冲刺关头——距离高考还有100天，我和同桌早恋了。别的同学在教室里复习，我和她手牵手去逛操场了。
毫无疑问，我考砸了。她考上大学，和我分手了。
我又去复读了。化失恋为力量，专攻数学。我疯狂刷题，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都在刷题，整个人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
以前，我一直不了解什么叫“面的无限延展性”，刷到后来，我突然开窍了，我清晰地理解了：面，就是无限延展的。
高考前，数学老师在讲一道题目，他在黑板上写了很多步骤，一步步讲下来。我一眼就看出问题，我说：“这题目我三步就能解出来。”数学老师曾是建德的数学高考状元，他说：“不会啊，这题目就是这么解的。”
我直接走到黑板上，拿起粉笔，刷刷刷三步解完。
数学老师看了一眼，走出教室。过了一会儿，他走进来说：“你这个解法也没错，你悟性好可以这么做，其他同学还是按原来的步骤吧。”
数学高考，我提前半小时交卷。同学都觉得我疯了，我自信地和他们说：“我数学是满分。”
成绩出来，我数学考了148分，我考上了中国政法大学。
我这个“小镇做题家”的知识储备和同学差距太大了
1998年，我去北京上大学，狂得不行，连数学都让我突破了，还有什么能难倒我呢？
高中老师也曾对我们说，大学很轻松的，就是踢踢球、谈谈恋爱。刚到大学，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得好好享受生活了。
中国政法大学最好的社团是“辩论队”，我想，像我这种“天才”，不去辩论队简直太可惜了。
我兴冲冲地去报名，没想到，学长问了我一个问题：你如何用“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解释“阿基里斯追不上乌龟”。
这个问题直接把我问蒙了，整个人愣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阿基里斯追乌龟”我是知道的，这是古希腊哲学家芝诺提出的，乌龟先跑1000米，阿基里斯在后面追，它只能无限接近乌龟，而不能追上，发散来想，就是不要被无限拆分的细碎步骤困住，盯着每一小步觉得永远完不成；拉长整体视角，终点其实很近。
但这和“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有啥关系，我当时真没有思考过。后来，我想，用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主要是辩证唯物主义）来剖析这个悖论，是要从“时空观”“运动观”或“矛盾论”的科学性来找寻答案。
这让我意识到，我这个“小镇做题家”的知识储备和同学差距太大了。
几天后，又发生了一件事。我们班举办了一次聚会，大家一起唱歌跳舞。不知道为什么，我始终融入不进去，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回到寝室后，我坐在书桌前，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你好不容易进入这一所优秀的学校，那就该去好好读书，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我相信凡有大成功的人，都是肯作笨功夫的人
我决定不虚度大学的时光。我像苦行僧一样生活，每天阅读时间不少于8小时，双休日也不给自己放假。北京所有的旅游景点我都没有去过，每天待在寝室里看书。
我相信凡有大成功的人，都是肯作笨功夫的人。我的笨功夫就是一本本书去读，而且读的书大多不是法律专业的。
老师在课堂上提议，你们要理解法律背后的原理，得去看古典哲学。别的同学把教科书看看，考试就过了，我真的去看了哲学经典系列，还想把它吃透，想知道背后的原理。民法老师说，未来有一个方向叫“法与经济学”，我又去读保罗·萨缪尔森的《经济学》，还去做经济学的题目。
我读大学时睡上铺，晚上熄灯后，点一根蜡烛在床上看书，大学四年下来，我头顶的那块天花板被熏成了黑色。
因为大量的阅读，我对经济、社会、历史，都有了自己的看法。
那时，从北京到杭州，坐火车要坐20多个小时，我在火车上和天南地北的人聊天，他们都猜不到我学什么专业。
2003年，我大学毕业，回到建德。没想好以后要做什么。
高复的同学找到我说，让我陪他一起考“司法考试”。我在网上打印了一张提纲，看了一个多月，就去“裸考”了。
结果，他没考过，我考过了。分数线是360分，我刚好360分。
我去申领律师资格证，司法厅工作人员说：“你真是一点力气都不肯浪费。”
我成了一名律师。
去做“和事佬”，是因为临时帮朋友忙
我朋友问，你这么内向的人，怎么会去上电视？其实，我去做“和事佬”，是因为临时要帮朋友一个忙，没想到，这个忙帮了十多年。
和我同在律师事务所工作的律师毛爱东，是《和事佬》节目的调解员。2013年的一天，电视台约他去做一场调解，他时间上冲突了，就让我帮忙去一趟。
出发前，毛律师和我说：“他们遇到法律问题，会咨询你，你解答一下就行。”
没想到，到了现场，编导直接和我说：“你先把衣服换一下。等会儿出镜。”
对于我这种从来没上过电视的人来说，面对镜头是非常紧张的。但来都来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这一期是“3·15”国际消费者权益日的特别节目。业主花两百万元，买了婚房。装修时，在承重柱上发现一个空洞，他联系了开发商，开发商来看了下，但没有后续了。业主就找到了“和事佬”，帮忙维权。
《和事佬》这个节目，通常是一位“和事佬”加一位主持人，主持人负责串场、控场，“和事佬”负责调解。但那天主持人没来，就我一个“和事佬”，而我还是个菜鸟。
我们坐在一个会议室里，对面是开发商工程部的经理、副经理、律师、施工负责人，我一人“舌战群儒”。
节目录完后，节目组邀请我一起吃饭，我问编导：“我是不是表现很差？”
编导说：“一般人第一次面对镜头都要晕的，你能侃侃而谈，已经很不错了。”
最小的一场纠纷，金额只有35块
有了第一次，节目组就陆陆续续找我去录节目了。到现在，我已经参加录制了1000多期《和事佬》。
在《和事佬》节目里，遇到鸡毛蒜皮的小事太多了。楼上漏水、夫妻为了孩子教育吵架、子女分遗产等等，我调解过“标的”（纠纷里涉及的财物金额）最小的一场纠纷，金额只有35块。
那是2023年，在九堡附近的一个村子，一对五六十岁的亲兄弟，闹了矛盾，村里之前做了很多工作都没解决。
这次找到《和事佬》栏目的是弟媳，她拉着我，从她刚嫁进门讲起，讲到赡养公婆，又讲到公婆离世一年后，兄弟两家一起摆丧席，说好费用一人一半，大哥家收了9个白包，他们家收了7个白包，她觉得吃亏了……
矛盾的导火索是：大嫂买了几包香烟放在桌子上，过一会儿来看，少了一包。大嫂就质问弟媳，那包烟哪里去了。
一包香烟，35块钱。
两家的矛盾，肯定不是真的为了这点钱。如果真为了这个香烟钱，村里早就把这个钱出掉了，背后，肯定还是有很多恩恩怨怨的。
看到这一点，调解的方向就不是给她去算经济账了，而是化开这个心结。
我对弟媳说：之前长辈在，总还是有规矩在的。现在老人走了，也可以对过去做一个切割。既然你们不喜欢大哥和大嫂，以后不来往就是了，没必要再纠缠。
其实，双方也都认可我这个思路，只是少一个人帮他们把话挑明。后来，这个事情也解决了，算圆满。
我原来对这些事情很难理解，都是鸡毛蒜皮的事情，非得搞得水火不容？但节目做久了，看过人间百态。我发现自己才开始真正理解这个社会。
有一些人，他们一直以为自己处于“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环境中，在这种环境下，他们会认为：如果我今天退让，明天别人就会得寸进尺。
在这种心态下，是无法要求他们去理性思考问题的。调解工作，就问题谈问题也是没用的。我们要做的，是重构他们对社会的信任，要让他们相信这个社会是有公平正义的，是有说理的地方的。
为什么我做节目时，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角度？
2021年，我在“哔哩哔哩”网站上注册了账号，陆续发表自己对一些社会事件的看法。我一共发布了171个视频，浏览量最高的一条视频，有137万人次观看。很多网友会在我的视频下面留言，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
有一次，有位网友问我两个问题：一是在《和事佬》节目中，为什么可以用各种她意想不到的角度来看待问题；二是她即将大学毕业，觉得未来比较迷茫，让我给她提点建议。
我专门拍了一条视频来回答她的疑问。我向网友们展示了我家的客厅和书房，家里有墙的地方，几乎都被我摆上了大书柜。
客厅的第一个书柜，全部是社会学的书。社会学能让我们了解各个阶层，也让我们认清自己所处的阶层。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理解不同阶层人之间沟通，为什么会存在障碍。
第二个书柜，是传统文学。这些是我学生时代就在读的书，以前是当小说看的，后来才发现它们其实反映了不少社会问题。我们录《和事佬》时，遇到的很多事，都能从这些书里找到一些缩影。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大书柜，陈列着经济学、哲学等著作。
如果说客厅的书，都是一些工具书，那书房里的，就是塑造我人格的一些书了，他们影响了我的性格，我的价值观。
“前四史”，《资治通鉴》，钱穆先生的《中国史学名著》《两汉经学今古文评议》，都是我非常喜欢的书。
为什么在做《和事佬》节目时，我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角度。很多人觉得，这是因为我的律师职业决定的，其实不然，还是因为大量的阅读。
如果让我给年轻人提点建议，我想说：阅读还是不可或缺的。我用的是最简单，也是最笨的办法，就是一本本书读过去。
不擅长运动的我，47岁开始跑步了
2013年，女儿豆豆出生，她继承了我的“后进生”基因，读小学时，成绩平平。
我自己当了那么多年的后进生，所以我一点也不焦虑。我对她说：“爸爸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就好了。”
2025年，她升入初一，期末成绩出来，一下子蹿到了年级第20名。我和她开玩笑说：“你比爸爸早开窍了五六年。”
2025年12月，我还干了一件“大事”——开始跑步。
对于我一个学生时代跑1000米从没及格过的人来说，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第一次尝试，我在我们家楼下，绕着附近的几个小区，跑了一公里，跑完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恶心想吐。但第二天起床，我还是决定继续跑。
这一坚持，就是几个月。每天五公里，配速已经能达到每公里5分40秒。我越跑越轻快，越跑越放松。
不管刮风下雨，甚至下雪，我都要出门跑步。我享受好天气里在城市穿梭的畅快，也享受雨水拍打在脸上的自由。
过去的四十多年，我一直觉得自己不擅长运动。在跑步的过程中，那些学生时代的“羞耻感”正在一点点褪去。
我开始和自己和解，和原生家庭和解。我的父母没什么文化，但他们已经在认知范围内，做到了最好。母亲当年把我“圈养”在家，肯定不是什么好的做法。但没有她的“圈养”，我可能也不会养成阅读的习惯。是过去的一切，成就了现在的我。
人生之事，真的难说好坏，或者也不用分个好坏。当事情发生，我们只需积极面对，就像苏轼写的：“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钱律师的读书笔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