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烈

于佳

酷热的暑假，总会看见载着孩子的电动车穿行于烈日下的马路。球拍、泳镜、护具……从训练场到游泳馆，步履不停。辛苦或许是外人的视角，孩子们却未必这么想——因为那里有他们压都压不住的热爱。

这个夏天，越来越多的年轻父母感受到，比成绩更珍贵的，是少年的雄心，是突破自己极限的意志，这比任何外力的推动都走得更远、更持久。赛场上真正发光的从来不是胜负，是那些长出勇气的瞬间。

明知只有少数人能站上那个舞台，依然有人拼尽全力去够；明知会输，依然敢挥出下一棒。

棒球选择了张皓玥，而张皓玥把下一棒递给了孩子们。

这是一个完美的“本垒打”。

下一棒！

“砰——”球棒发出一声脆响。球飞出去了，不高，但足够穿过内野。他愣了一秒，然后开始跑垒。跑到一垒的时候，他回头看我，眼里的那束光——我很难描述那是什么感觉。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当年站在全运会领奖台上，和现在蹲在一个十岁孩子面前看他击出人生第一支安打（棒球术语，指击球手把球打进界内并安全上垒），都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幸运儿，既拥有了体育的力量，也感受到无畏的澎湃。

我是一名棒球教练，从10岁开始打棒球，曾效力天津市棒球队，其间还代表国家队出征国际赛场。

与棒球结缘的这二十多年，我想，不是我选择了棒球，而是棒球选择了我。

我出生于1992年，天津人。

天津，是国内较早开展棒球运动的城市之一，棒球运动的历史可追溯至1926年。在我小时候，天津就时常承办全国性的赛事，身边不少亲戚朋友都会买票观赛。我记忆里的棒球场，周末总是座无虚席，气氛热烈。

2002年，我10岁，我的启蒙教练带着大伙儿一起去看棒球联赛，那是我第一次去现场看比赛。那会儿，我才刚开始练球，但已经特别渴望有一天能站在这样的赛场上了。坐在观众席上，让我觉得我就像条鱼，坐不住，想赶紧跳入海中。

2002年中国棒球联赛观众席现场。图片来源：棒球圈

小学四年级，我已经比同龄人高出小半头了。用教练的话来说，我手宽脚长，天生就是打棒球的料。就这样，我拿起了球棒，兴趣也一天比一天浓。上课、训练两头跑，我两不耽误，学得游刃有余。

张皓玥童年

在打棒球之前，我调皮得不行。每天放学回家，身上没有一件衣服是完好无损的。

好几次，我差点闯大祸。有一回溺水，险些把命都搭进去了。我妈急得辞了工作，专职“盯”我。后来，她吃惊地发现，自从迷上棒球，我变乖了，也很少闯祸了。

2005年，小升初，我第一次面临升学选择。班主任焦急地给我妈打电话：“这孩子各科成绩都不错，要是去了体校，学业可就耽误了呀！”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两条路，一条是听老师的，进对口初中，按部就班参加中考、高考；另一条是进天津市西青区体校，加入少年棒球队，从此踏上专业体育生的道路。

年少的我对棒球的喜欢压都压不住，毫不犹豫就选择了上体校。对体育运动一窍不通的爸妈二话没说，支持我的决定。

从小到大，我爸妈从来不会替我拍板。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陪我分析利弊，给我建议，最后把决定权交到我手里。现在回想，他们当时确实承受了不小的压力。这种无条件的支持和信任，不是每个家长都能做到的。

进了体校，我每天通勤来回要两小时，早出晚归是常态。棒球的基本功训练枯燥得磨人。接球、传球、打击、跑垒，每个动作都要成千上万遍地练。一只手套、一根球棒，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在球场上度过。  

最令我记忆犹新的，是训练中的蛙跳惩罚。一旦出现失误，教练就会罚我们绕着400米的操场蛙跳一整圈，那绝对是最累的。一累，我就吃不下饭。那段时间，我妈妈特别着急，毕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却常常不好好吃饭。于是，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准备小包子、米线等各种点心，就为了让我能多吃几口。

家里的亲戚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我小姨总是劝我妈：“别让他打了，回来上学吧。”尽管这样，我爸妈始终默默地支持我，只要我不退缩、不放弃，他们就做我最牢靠的后盾。

2006年，张皓玥参加全国青少年棒球锦标赛

最初，跟我一起训练的队友有三十多人。大家来自不同的小学，怀着一样的梦想，每天在同一个场地上挥汗如雨。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队友越来越少了。

原因各种各样，有的队友在家人的劝说下，回中学读书了；有的队友因为伤病退出了，没能继续打棒球；有的队友累得实在撑不下去就放弃了……说实话，日复一日的苦练，偶尔也会让我怀疑当初的选择，但一想到爸妈，我心里又踏实了不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咬紧牙关走到底吧！

后来，三十多人中，继续走职业棒球这条路的只剩我一个。

2007年，我经选拔进入天津市棒球队（天津雄狮队）。

在我正式成为一名职业运动员之前，先去参加了一个为期一年的选拔训练营。五六十个球员经过专项测试、实战比赛等方式层层筛选，最终选了五六人进队。

此后，大大小小的赛事不断，我跟着球队去往全国各地打比赛，几乎很少回家。有时凌晨在陌生的酒店醒来，我恍惚间会忘记自己在哪个城市。

那些年，有挫折、有收获，有沮丧、有喜悦……多亏了队里的教练，他们总在我迷茫时向我伸出援手。

我很感谢我的打击教练。打击教练主要负责进攻端的技术与战术指导，就像象棋棋盘上的“士”。我的打击教练一直教我，打击不光是练动作，还要多动脑筋。特别是到了比赛场上，要懂得去跟对手斗智斗勇。

那会儿，我们队里只有两个左打——我和侯凤连。侯凤连，是中国棒球“黄金一代”的代表人物之一，尽管那时他已经三十五岁了，比我要大十几岁，但他永远是最认真、最努力的那个，只要一上场，就极具威胁。

我俩都是左打，每次打击训练我俩都是一组。受他的感染，我也告诉自己绝不能松懈。而他也会特别仔细地盯着我的动作，指出问题，帮忙纠正。

好在，岁月没有辜负每一次挥棒。在天津队期间，我和队友先后三次捧起中国棒球联赛总冠军奖杯，也曾三度站上全国棒球锦标赛的最高领奖台。

2013年，我的名字出现在了中国棒球国家队的名单上，这意味着我拿到了2014年仁川亚运会的入场券，我进国家队的梦想实现了。曾经在球场上的对手，转眼成了并肩作战的队友。大家聚集在一起，训练、磨合，眼里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为国争光。

第一次在赛场上听到国歌奏响的感受是刻骨铭心的。那种兴奋感就像电流一般窜遍全身，整张脸都麻麻的，头皮阵阵发紧，热血直冲头顶，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之中。

那一年，中国队拿下了亚运会第四名。

印象最深的一次比赛，是我职业棒球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2017年第十三届全国运动会。那一年，天津是东道主，全家人都去现场看了比赛。

我清楚地记得，小组循环赛最后一场较量，是天津队对阵老对手北京队。由于关乎能不能进决赛，我们打得很激烈，也很焦灼。第二局、第三局，双方各取一分，之后从第四局到第八局，双方都没能得分。直到第九局，我们终于打破僵局，拿下一分，绝杀北京。那一瞬间，观众席上欢呼声震天。这场比赛，我们队一共五支安打，我一人，“扛”回了三支。

小组循环赛成功突围后，又碰上了曾击败过天津队的上海队。经过9局激战，我们以4：1力克对手，问鼎全运会冠军。那是天津队第四次在全运会上获得棒球比赛的金牌。

赛后，我和队友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这块全运会金牌，也为我个人的棒球运动员生涯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2018年，我正式退役。一开始，我想换个赛道，雄心勃勃地一头扎进创业潮，连开四家店，有包子店、快餐店、茶叶店，还搞了个钓虾场。无奈的是，所有投入像打在棉花上，四家店接连黄了。2021年，抱着从零开始的决心，我离开家乡来到杭州，做起了青少年棒球培训。

重回球场，我是教练员了。站在球场上，我反复提醒自己——我不再是身披国家队队服的运动员了，奖牌和掌声已经成为过去，我不应该带着“高光”进入课堂。眼前这群活蹦乱跳的孩子，大部分才七八岁，最大的也就十岁出头，他们不知道我拿过什么荣誉，也不在乎我过去是谁。他们在乎的是新来的教练有不有趣？训练好不好玩？

我能不能让他们爱上棒球？一堆问题涌上来：怎么激发他们的兴趣？不同年龄段的孩子，身体和认知差那么多，教学内容该怎么分层？有的孩子外向好动，有的孩子内向敏感，我又该怎么因材施教……这些问题，以前当运动员时从来没想过，这时却成了我每天的必修课。

那段时间，我追着资深的教练前辈们问个不停，把他们分享给我的宝贵经验整理成册，再搬到课堂上去验证。我边实践边观察，课后拉着同事们一起复盘调整。渐渐地，我适应了教练这个身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

在杭州待久了，我有点想念北方。以北京为例，光是一场青少年棒球比赛，最多的时候可以有320多支队伍报名参加。我总是跟人介绍，棒球并不小众，你觉得小众，是“信息壁垒”在作怪——不了解之前，你觉得它遥远地只存在于网络、电视上；一旦加入这项运动，你会惊讶地发现，原来国内有这么多人在玩棒球。

可现实终究是现实。在杭州工作两年，工资不高、房租不低，这让我产生了离职的念头。原本，我以为可以潇洒地离开，却被孩子们的“意外”举动留住了。

队里有个男孩，起初不喜欢棒球，还总是抗拒来球场。但是，还没等一期课程结束，他就已经喜欢上棒球了，后来还主动要求打棒球。听说我要离开，一向内敛的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哭着说：“张教练，你能不能别走……”还有一个孩子，听到我要离开的消息，情绪失控到直接把手机摔了。那一头砸碎的不只是手机，还有我心里故作洒脱的防线。

我内心难受，也很挣扎。走了，我会有更好的生活；但是，留下来，也许可以帮孩子们变得更好。哪个更值得？最后，我选择了后者——不是出于所谓的责任感，是我真的舍不得。

我舍不得那些在烈日下冲我傻笑的小脸，舍不得训练结束后围着我叽叽喳喳的声音。那之后，我一直留在杭州教孩子们打棒球，还在这里成了家。

我妻子特别好，她也是老师，总是鼓励我大胆去试，大不了就再找份工作，又不是失败了不能再教孩子们打球了。她让我感到身后有底气，前方也敢闯一闯。在她的全力支持下，我成立了一家棒球俱乐部，我和小家伙们有了一个新的落脚点。

棒球，从来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运动，它必须通过团队协作来完成。团队里的每个人各司其职，每个位置环环相扣。

当球被击出的那一瞬间，场上的九个人都得跟着球动起来。当你没球时，积极跑位是为了让接球的队友敢于放手一搏；反过来，当你接球时，哪怕出现了失误，身后也有队友会给你兜底。这种队友间的默契，恰恰也让棒球成为一项“人人都可以是英雄”的团队运动。

到了真正比赛时，每一局都是新的考验。从第一局到第九局，局面瞬息万变，既没有固定的进攻套路，也没有万能的防守公式。孩子们必须在一两秒内做出最佳判断——是传向一垒，还是冒险封杀本垒？这种临场应变能力，没办法靠死记硬背，只能靠一次又一次的实战磨炼。所以，比起教战术，更重要的是教会他们如何面对失败。

我常跟孩子们说，压力不是坏事。棒球比赛进攻一共九个打席，对于轮到第四棒、第五棒的球员来说，打得好就能让垒上的队友跑回本垒，成功下分。当年在队里，教练总是把压力最大的棒次交给我，因为我是出了名的“大心脏”，越是关键时刻越冷静。

当教练后，我对压力的理解更深刻了，只有自己拥有足够强大的内核，才能带出扛得住风浪的孩子。

可扛得住风浪，不是嘴上喊两句“加油”就够了。浮在表面的鼓励，像一层薄薄的泡沫，听着好听，可一戳就破。赛场上，如果孩子明明还做不到，我却一味地喊“你可以的”，那输球时的落差反而更加伤人。

我的鼓励一定是针对他们当下的技术水平的，比如，夸那个终于跟上的挥棒时机，夸那次果断的传垒选择，夸那股明明紧张还敢往前冲的劲头……自信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往上生长的，每多一分，步子就稳一分。等到信心攒得够满了，孩子们就不再害怕失败了。

我想，不仅是在棒球的世界里，学会输，比学会赢更接近胜利本身。

执教这些年，我最不愿意在孩子们面前竖起“严厉”的墙。

曾经有家长劝我板起脸来，对孩子们“凶”一点，否则镇不住场子。但我知道，严厉或许能换来一时的服从，但换不来真正的信任。我越来越相信，先建立关系，教育才有可能发生。没有平等的连接，我就走不进孩子们的心里，那么再好的技术传授都会大打折扣。

更多时候，我喜欢蹲下身来，陪孩子们一起成长。当那个总是挥空棒的孩子终于击出自己的第一支安打，回头看我时，眼里迸出的那束光，或许比任何奖牌都耀眼。每到那种时刻，我就确信，教练这份差事，值了！

因为球场上真正发光的，不是战术、不是胜负，是那些在奔跑中长出勇气、在团队中学会信任、在失败中依然勇敢挥出下一棒的孩子们。

在我们俱乐部，棒球不是专属于孩子们的。球场上，经常能看到家长的身影。孩子挥棒，家长守垒；孩子跑垒，家长传球。起初，不少家长因为孩子的热爱而踏入球场，陪孩子练习。可谁也没想到，棒球有种奇妙的引力，让他们从孩子的“陪练员”变成了俱乐部成人队的球员。他们每周雷打不动地参加成人队训练，平日里还要拉着孩子加练。那份较真劲儿，连小家伙们都忍不住感叹：“我爸比我还拼！”

其实，家长们真正参与之后，才会理解孩子训练时咬牙坚持的辛苦，也会明白孩子比赛失误后的沉默。我看到，他们之间多了一份共情，少了一份催促，亲子关系在挥棒守垒中悄悄柔软下来了。

偶尔也会有零基础的上班族、刷到我们训练视频慕名而来的网友加入成人队。

棒球最奇妙的地方在于，它不问来处，不讲年龄，只用一颗球、一根棒、一片球场，就把人和人的缘分联系在了一起。而对我来说，最有成就感的时刻，还是看到那些家长和孩子在球场上成为彼此的队友——那是教练这份工作里，最接近“魔法”的一刻。

今年5月，我有幸以指导教练的身份，参加了真人秀节目《超棒的我们》第二季录制，这一季节目的取景地选在了浙江嘉兴平湖的“中国棒球第一村”徐家埭村。整整一个半月，我和学员们从早到晚泡在训练场，从陌生到默契，打磨动作、研究比赛，也聊人生、聊梦想。结束录制那天，我收到了大家的告别信——

“刚来的时候，我没有自信，动作僵硬，是你的笑容给了我很大的力量。”

“每一次你都第一时间观察到我难以忍受的疼痛和低落，下意识地来安慰我。”

……

这是一段珍贵又难忘的旅程，能让学员们在人生某个阶段，因热爱棒球而全力以赴，是我最大的荣幸。

说真的，我真想把棒球的种子播得更远。

2025年，中国棒球协会精英运动员委员会主办的国手公益课系列活动走进上海、宁波等地的多所校园。我跟随团队，手把手地给孩子们做示范。因为每一次面对面的交流，都可能在某个孩子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我相信，未来一起走的人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