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百岁潮翁

杭州日报 2026-08-03 07:00:00 6.3w阅
文/裘立群

好先生

于佳

游修龄先生是中国稻作史研究的奠基人。他写就的“稻作史”篇章,有中国的农业文明,也有一个家的三餐四季。

读完裘立群追忆的先生百年往事,离“潮翁”近了。“潮翁”之“潮”,“潮”在他扛得起一生治学的恒心,也担得起日常责任;“潮”在他能把对一粒稻谷的时光追溯,和对身边人的小体贴,都放心里。

这位学术宗师几十年如一日,清早骑车买菜、黄昏掌勺做饭,87岁才从厨房“退休”。孵豆芽要纱布遮光,做酒酿要耐心等它发酵。这不就是做学问的样子么?踏实,沉静,不敷衍。

反观我们,总把“忙”挂在嘴边——忙到没空做饭,没空陪家人。可一位常年伏案治学、要查古籍、要学外语、要四处讲学的先生却从没把“忙”当借口。他比我们忙多了,却比我们更懂得“过日子”。

孙女知涯结婚时全家合影

百岁潮翁

1976年,我与汝恒成婚,自此便与公公游修龄、婆婆张月季共同生活。2009年6月26日,90岁的婆婆因突发心梗去世。2022年9月11日,103岁的公公安详仙逝。

我公公游修龄是中国著名农史学家、浙江大学教授,学生桃李满天下、学术成果丰硕,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学者。但在我这个儿媳眼中,褪去外界的光环,他是一个爱家、顾家又能干的好家长。

起初,我只知晓公婆都是大学教授,却从未过多关注公婆的治学成就。直到1993年秋,我随单位参观河姆渡遗址博物馆,在展陈中,看到一本讲河姆渡遗址出土稻谷的书,作者的名字撞入眼帘:游修龄。

那一刻我才真切知晓,在家常常下厨、待人谦和的公公,这么了不起。

早在1973年,余姚河姆渡遗址出土大量炭化稻谷与古农具,公公受邀参与专项鉴定研究。凭借数十年扎实的农学积淀与严谨考据,他精准佐证了中国是世界最早的水稻发源地,为华夏农耕文明溯源补上了关键的学术依据。

可即便盛名在身,他也从不张扬,治学之外,总是把家放在心上。回想起公公在家庭生活中付出的爱和辛劳,我总是感到深深的幸福和感恩。

1988年5月,游先生在浙江农业大学农业历史研究室工作照

01

87岁才正式从厨房“退休”

20世纪70年代,粮油肉蛋菜和烧饭用的煤球、煤饼,都需按户籍人口凭票供应,要过好日子,家中必有一人格外操持。婚前有亲戚好心嘱咐我,公婆是大学教师,汝恒又是独子,往后家务要多费心了。我年轻时不会烧菜,而吃饭问题又是家务事中的头等大事。但事实是,我根本不用担心。公公承担了全家人的吃饭大事。他说:“你俩工作单位离家远,下班都比较迟,晚上还要忙于读夜校。月季身体不太好,做饭这事还是由我来。”

平日里,家里的米面由汝恒骑车去大学路粮站购置,其余所有荤素食材、居家零碎,都是公公每日早起,骑车穿梭街巷逐一采买。一位常年伏案治学的大学教授,日日生火掌勺,只为让一家人吃上热饭。

为了丰富家常菜式,他会自己孵豆芽,先用瓷盆泡豆、纱布遮光,有时还会做甜酒酿、猪肉松,每一样家常吃食都做得细致地道。我最爱吃他做的炒青菜和炒鸡蛋,青菜碧绿脆嫩、鲜香爽口;鸡蛋色泽金黄、入口又香又嫩。

无论我们回家多晚,都能吃上公公做的可口饭菜。哪怕遇上教学、科研繁忙,无暇下厨,公公也会从学校食堂买几个菜打包带回。汝恒和我满心感念。

直到2007年,汝恒正式退休,彼时公公已是87岁高龄,才把做饭的家事交由汝恒“接班”。

02

“昨晚睡得好吗?”

公公与婆婆是1939年浙江省立战时大学(后更名国立英士大学)农艺系同学。他俩也是国立英士大学的1943年首届毕业生。我婆婆张月季学业成绩系全校第一名,公公游修龄名列第三。因成绩优秀,毕业后双双留校任教。从同学到同事,从相识到相爱,在担任国立英士大学助教的一年后,他们于1944年结婚。

后来,婆婆应聘调任到上海进出口商品检验局,负责农产品进出口检验工作。1949年国立英士大学停办,公公和部分教师进入浙江大学任教。自此,公公在浙大农学院(注:1952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农学院从浙江大学分出,单独成立浙江农学院)深耕教学科研。直到1955年婆婆调回杭州,和公公同校工作,二人才得以团聚。

婆婆在植物保护系(今浙大农业与生物技术学院)工作,主要研究农作物病虫害防治。她工作干练,教学之余,还当选系工会主席。公公除教学、科研工作,还先后担任校教务处处长、图书馆馆长等职。

1977年恢复高考,二老格外振奋。我每天下班回家,都见公公婆婆各自坐在自己书桌前,或阅读或书写,根本没时间和我们闲聊。

公公和婆婆感情深厚,生活上,公公对婆婆的爱无处不在。公公把家里采光最好的房间给婆婆做卧室、放书架,把自己房间南窗最适合读书的位置给婆婆放书桌。居家陈设,事事以婆婆为先。

婆婆因全心投入植物保教和植物病毒实验工作,时常晚睡。工作忙,缺觉,后来她又经常失眠。公公特别关心她的睡眠质量。星期天,大家起得晚,公公看见婆婆起床走出卧室,总是先问一句:“昨晚睡得好吗?”

1996年10月,浙江农业大学为校内金婚伉俪举办庆典,主持人把话筒递给公公:“请游先生对您的妻子说一句最贴心的话。”公公接过话筒说:“昨晚你睡得好吗?”

这句贴心话与众不同,出乎意料,会场顿时响起一片笑声和掌声。

1993年,公公的《稻作史论集》出版,在书的扉页上,公公题词:“谨以此书献给月季老伴”。底页上用英文写着:“To my dear wife,it couldn't be published without her encouragement and help。”(译为:致爱妻,赖君一路相扶励,始得篇章付梓传)

金婚合影

03

“求学之路不止一条,要保有终身学习的能力”

我与游汝恒相识于1974年春天,我哥带我去沈德绪先生家做客,那天汝恒也在,他戴着眼镜,书生模样。后来,汝恒推着自行车带我到华家池畔数次教练,教我骑车,直到我学会。

我感觉他为人朴实、心地善良,虽然身为大学教师的独子,但毫无娇气。我父母也认为他人品不错。交往两年后,我俩结婚了。公公非常关心汝恒和我的学业提升。

我们都深感自身专业知识不足,迫切想要提升业务能力,当时,我在杭州市下城区(今杭州市拱墅区)卫生院工作。汝恒在一所中学任教,公公婆婆全力支持我们利用业余时间报考夜大、电大、函授院校继续深造。

汝恒白天上班,晚上和周末辗转各大院校进修,先后读完教师进修学校、电大、杭州大学夜大和北京大学函授课程。我也先后就读医学业余学校、浙医大英语夜校、逻辑与语言函授大学。一路走来,我们的每一点进步、每一次职称提升,公公都会为我们由衷高兴和欣慰。

1987年,人到中年的汝恒拿到杭州大学(现浙江大学)毕业证书,公公写诗祝贺:

“不问春夏和秋冬,无论雨雪又刮风;心临不惑读夜大,人到中年进学宫。莫嗟岁月虚掷过,且喜有志终成功。捧回证书彩照回,阖家共沐欢乐中。”

1977年,恢复高考时,我正怀孕待产,错失了高考的机会,心里一直留有遗憾。公公宽慰我:求学之路不止一条,只要保有终身学习的能力。

04

让小孙女也看看新办公楼

公公对待孙辈十分慈爱。

1978年冬天,我女儿出生,公公为孙女取名“知涯”,取自《庄子》“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公公爱给知涯拍照。从知涯出生开始,公公一边在日记里记录知涯的成长点滴,一边用柯达相机仔细拍下知涯的变化。1979年春节,知涯快满周岁了,公公让我俩抱着知涯去参观位于华家池新建的图书馆大楼,他说:“让知涯也看看爷爷工作的新办公楼。”

1981年春节,公公高兴地说:“买到彩色胶卷了!”我们一家人高高兴兴地来到华家池和平岛。那天风和日丽,蓝天白云,华家池碧水微澜,和平岛上松柏常绿,公公在一潭印月、六角亭等景点为我们拍了不少照片。

知涯和爷爷特别亲,每次全家合影,知涯要么让爷爷搂着坐在膝盖上,要么倚在爷爷身边,要么拉着爷爷的手。

知涯小时候喜欢吃油墩儿。一次,汝恒从刀茅巷路边小摊处买来5个油墩儿,知涯吃了一个后还想要,汝恒告诉她:“每人一个,你喜欢吃,我明天再去买来给你。”后面接连几天,做油墩儿的小摊,都没出现。知涯失望得哭了,怪爸爸说话不算数。公公说,买不到油墩儿就自己做。他让汝恒去杂货店买来3个带长柄的铁制圆形小勺子,又去买了萝卜——当晚公公为知涯现做油墩儿,“日夜思念油墩墩(油墩儿),墩墩味道真无穷。”

公公疼爱孙女的日记还在书写——2007年,曾孙女能能出生了。能能灵动聪慧,尤喜随乐起舞,每次表演,太公都会静静凝望,满脸笑意。

2010年,游先生与曾孙女能能合影

05

“自己忘掉年龄,旁人总是提醒你”

公公治学顾家之余,始终保有诸多雅致爱好。他热爱摄影,年轻时自建暗房,亲手调配药水、冲洗胶片;年过七旬购置电脑、扫描仪,整理数十年拍摄的华家池风光、家庭影像;八十多岁时还制作贺卡、印制风景彩照题字赠友,风雅不减。

2018年6月,游先生在电脑前写作

公公喜欢拉二胡,家里有一把伴随了他数十年的二胡。公公的二胡独奏,还曾在浙江广播电台播出。

他素来偏爱草木生灵。盛夏喜爱蓬勃盛放的牵牛花,特意找来种子栽种;冬日怜惜凌寒独开的蜡梅,有感于花木不屈风骨,赞其“为报春光领先开”。

闲暇之余,他养鹦鹉、蟋蟀、蝈蝈、金鱼,悉心照料、耐心打理,耄耋之年仍保有对生活的热忱。

1991年国庆,公公骑着自行车到岳王路花鸟市场,买来一对漂亮的小鹦鹉,悉心照料,欢喜地看着它们慢慢长大。

1992年,公公作为访问学者在日本京都大学开展为期六个月的“百越稻作对海内外影响”专题研究。讲学期间,他写给我婆婆十三封家信,除了问候婆婆,问及汝恒和我、知涯的工作、学习情况,还不忘问鹦鹉的情况:“我最担心鹦鹉的生活……”

公公喜欢游泳。他在温州读初中时,在城河里学会了游泳。1950年,公公30岁,在浙大农学院担任助教,住的是浙大教师宿舍罗苑,房间里的朝南窗户面临西湖,常能听到湖水轻轻拍打墙角的声音。

有一天,公公突然想看看屋边的西湖水有多深,脱了鞋子从窗户爬出,跳入水中。未料脚底一下子踩到乱石,水面也只漫到双膝,根本用不着游泳。

公公就是这样一位爱好广泛,富有生活情趣的人,被人们尊称为时尚的“潮翁”。

平日出门,凡数公里内的路程,公公都喜欢骑自行车:去学校办公室、去买菜、去购买物品,都是骑自行车前往。96岁了,他还骑自行车到学校图书馆。

1980年的日记上有这么一条: “10月9日:连续骑车来往,感到甚倦。特别是早上出发这一趟,适逢上班高潮,人车如流水,太紧张。大概在旁人眼中,我已经没有资格骑车了,昨天、今天散会时,有好心的同志惊异地问:‘游先生,您还能骑车回去吗?’骑自行车惯了,自己忘掉年龄,旁人总是提醒你。”

06

夏承焘的日记中,记录下了公公年轻时勤奋工作的模样

公公的二姐游淑昭,是文坛大家“一代词宗”夏承焘的结发妻子。汝恒小时候因妈妈在上海工作,从4岁至11岁,他跟着姑妈和夏承焘姑父一起生活。在夏承焘姑夫的日记中,20世纪50年代初,就有数十处“修龄”“月季”“汝恒”的记载,仅摘录其中两天日记,可见公公年轻时勤奋忘我的工作状态:

“1952年11月1日,午后修龄始来师院上农业概论课,月季极忙。汝恒久咳。”

“1954年12月12日,修龄昨夕以工作过劳,寝晨忽头晕呕吐,延医打强心针。”

1984年10月,游先生在中国农史学术讨论会上做报告

我在整理公公笔记时发现,从1953年到1990年,他留存了46本工作笔记,本本密密麻麻,记录着教学、科研、讲座、研究的各类事宜。

1953年的工作笔记上,扉页有公公自绘的《课程安排表》:周一至周六,每天上午有俄文或栽培(讲课),每周二下午有作物栽培实习。

1979年一年,他辗转多地开展数十场学术宣讲,兼顾校务、校对、学会会务,日夜奔波却从未懈怠——

2月28日,郑州农业史座谈会,讲河姆渡遗址和出土稻谷;

3月8日,郑州博物馆,讲“考古与农业”;

4月18日,省自然辩证法研究会成立大会,讲自然辩证法与农业生产;

5月17日,宁波市科委,讲农业现代化;

10月7日,余姚县(今浙江省余姚市)农学会,讲河姆渡水稻出土的意义。休息后传达省农学会座谈纪要内容。听众超额,县委徐书记原定召开区委书记现场会,也临时停开来听。下午三时半离余回杭已六时半。疲乏至甚。

10月11日:上午七时半至十一时廿分,共讲了200分钟,中间休息半小时。下午坐快车回杭。

……

07

家中陈设数十年未变,唯有藏书逐年递增

公公婆婆治学一辈子,生活极简,家中陈设数十年未变,唯有藏书逐年递增。无论出差还是日常出行,公公必走访书店,淘购农学、文史典籍。

1955年,公公在一家旧书店里看到一本文津版的《齐民要术》,翻看了几页就被吸引住了,马上买下来。后来,公公从现代农业科学的角度,分析中国古代农学的智慧,写出了《从“齐民要术”看我国古代的作物栽培》一文。

公公喜欢逛书店买书,有时还会叫上我们一起去。2001年,文二路新建成的浙江图书大厦开业,公公对我们说:“大家可以抽空一起去看看,买些书来。”

2000年9月,我家被《杭州日报》评选为首届“十佳藏书家庭”。我家能获此荣誉,当然主要是因为公公藏书读书著书有显著成就。

公公婆婆的衣着也都很简朴。公公到访英国时,曾订做了一套比较高档的毛料西服,平时只注意穿着整洁。也许公公是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人,平时无论穿什么服装,给人感觉就是“很有气质”。

但当同事或朋友有困难时,公公总是乐于及时给予接济帮助。这种在经济上帮助别人的事,他从未对家人提起。

08

“从前活在我的眼前,现在活在我的心里”

公公的百岁人生,并不是一帆风顺的。1987年,他赴富阳参加学术交流,途中遭遇严重车祸,前额创口7厘米,鲜血直流,肋骨骨裂,场面惊心动魄。旁人慌乱不已,他却格外镇定。休养期间还提笔赋诗,劫后余生更惜余晖,满心仍是治学初心。

2010年,90岁的他不慎从十二级楼梯滚落,五根肋骨骨折、头顶血肿、浑身擦伤,在急诊走廊强忍七小时剧痛,全程沉默隐忍、不发一声呻吟,让医护人员连连惊叹。

2022年初秋,103岁的公公突发脑梗、心衰、肾功能衰竭,中秋前夕病情曾短暂好转,让全家满怀希冀,最终还是在9月11日夜安然辞世,走完了他温柔、勤勉、坦荡的百年人生。

公公一辈子没有留下丰厚的物质财富,却为我们后辈留下了最珍贵的精神家风。他鼓舞着我们无论多大年龄,都要不断学习,与时共进,热爱生活,乐于助人。

夏承焘先生曾在1950年3月4日的日记里,记录了“修龄为予添两活字”的佳话。这也是公公的写照:

“阅《克利斯朵夫》有感,成《挽歌》一首,写如下。

修龄为予添两活字,甚好:你并没有死,不过更换了一个位置。从前活在我的眼前,现在活在我的心里。”

 



责任编辑:于佳
审核:楼蕲 张雅丽 周璐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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