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副刊·城纪|千年津渡,大隐于市

杭州日报 2026-08-02 00:00:00 1.5w阅
文/曹文远


江南物流中心

寒白

提及西兴,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大莲花”、科创产业,这里有个千年渡口,早有连通四海的气度。

旧时,水运占据着浙东商贸往来的核心。作为浙东运河起点,钱塘江和浙东运河之间的往来船只、货物都得在西兴渡口过塘翻坝。西兴“过塘行”应运而生。转运茶丝粮盐,汇兑南北银圆,海外使臣、四方商贾在此停舟登岸,最鼎盛时,“过塘行”从业人员达千人。这里成了名震江南的“物流中心”。

这是西兴古镇波澜壮阔的高光时刻。

光阴流转,昔日的漕运码头变身城市文化地标,是岁月静好的慢生活模样。如今,科创浪潮与千年商脉在此相融,从前渡口连通江河四海,今日滨江以开放姿态拥抱世界,由此,我们读懂了属于“国际滨”的浪漫底色。


在繁华时尚、素有“国际滨”之称的钱塘江南岸,藏着一座千年古镇。

它身居滨江核心腹地,北望奥体天际线,东接科创云集的写字楼,被摩登都市环抱,却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它已沉淀了两千五百年,长久保持着疏离与安静,这就是西兴古镇。


坐拥七十二爿半“过塘行”

西兴古镇是浙东运河的起点,曾是杭州扼守水路的重要门户。

春秋末期,吴越相争,战乱频发,越王勾践命大夫范蠡在此修筑固陵城,戍边御吴。《越绝书》有载:“浙江南路西城者,范蠡屯兵城也,其陵因可守,故谓之固陵。”后人感念范蠡筑城守土之功,奉其为固陵城守护神,西兴城内素来建有城隍庙,世代供奉祭拜。六朝至唐代,因固陵地处会稽郡西侧,更名西陵。后吴越国王钱镠嫌“陵”字不祥,改作西兴,此名便沿用至今,岁岁相传。

西兴最独特的印记,便是独树一帜的“过塘行”。“过塘行”是中国旧时经营运输业务的行栈,主要业务为代客办理内河民船航运或人力运输货物,也代垫运费、收取佣金,相当于古代的物流中心。

鼎盛之时,西兴街巷商行林立,坐拥七十二爿半“过塘行”,商贸烟火盛极一时。各行分工明晰、各司其职:八家商行承接行人客运与禽蛋转运;四家专营茶叶、烟叶、药材,十二家负责牛羊猪鱼秧活体运输;六家酿造转运酒酱;七家专营棉花、蚕丝、绸缎布匹;二十九家售卖百杂、灯笼、木器、锡箔、扇骨;三家承运建筑材料;两家经营其他杂货;另有一家专营银圆汇兑,合计整整七十二家常设商行。

而那独一无二的半爿行,是一间黄鳝行,仅在鳝鱼出产的季节营业,其余时日闭门歇业,故而被当地人称作半爿过塘行,成为西兴商贸史上一桩趣味佳话。

2014年,西兴的“过塘行”码头,作为大运河遗产点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

 

浙东唐诗之路的起点

宁绍平原产出的稻米、食盐及各类物产,经由浙东运河至西兴汇入钱塘江,经京杭大运河一路北上直达京都。海外使臣、商贾远道而来,从宁波港口登陆,换乘内河船只,途经西兴渡口,沿钱塘江奔赴朝堂觐见帝王。舟船穿梭、帆影林立,早在唐宋时期,西兴已担得起“国际滨”美名了。

白居易有诗云:“烟波尽处一点白,应是西陵古驿台。知在台边望不见,暮潮空送渡船回。”苏轼在《望海楼晚景之一》写道:“青山断处塔层层,隔岸人家唤欲譍。江上秋风晚来急,为传钟鼓到西兴。”寥寥数笔,写尽西兴古渡的繁华盛景。

作为浙东唐诗之路的起点,这片水土曾引得无数文人墨客驻足流连。李白、杜甫、王安石、苏轼、陆游等一众文豪,登临江岸、泛舟河上,将固陵涌潮、江风古驿、层楼塔影写入诗篇,咏叹勾践、西施、文种、伍子胥的千古往事,留下无数脍炙人口的诗文佳作,为西兴镌刻下浓墨重彩的文化印记。

“上船下船西陵渡,前纤后纤官道路。子夜人家寂静时,大叫一声靠塘去!”这首由晚清文人来又山创作的《西兴夜航船》,惟妙惟肖地描绘了当时过塘行的繁忙景象。

直到1937年钱塘江大桥通车,现代化陆路交通兴起,水路航运日渐式微,西兴“两浙门户”的历史地位逐步回落。但古镇之内,西施妆亭、关帝殿、龙图庙、驿前码头等文化地标声名远扬。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与深厚绵长的历史文脉,赋予了西兴独一无二的水乡气韵。

 

青石板的老街烟火融融

官河(指由古代官府开凿管理的历史河道穿镇而过,流水潺潺,与数百米外的浙东大运河并行相依,由古塘桥连通,滋养着整座古镇。西兴老街分为东西走向的上大街与下大街,街巷总长千米有余,路面宽约三米。

漫步老街,明清古韵民居沿街排布。青石板路光滑温润,石砌古桥横跨流水,古朴牌坊、临河埠头串联起整条街巷。旧时街坊淳朴热忱,饭点时分,人们常端着饭碗聚于巷口,人声喧哗,烟火融融。

现存西兴“过塘行”老屋,建筑为木结构江南民居,一般设于交通要道之水陆码头。大多门面不大,一两层房屋,两三开间门面,是典型的浙东水乡建筑风貌。家家户户后门临水,石阶直通河岸,旧时货船过来,停靠在小门口,伙计或挑夫们下来,把货物先搬到房子里。

现在走在老街上,河埠衔流水,小桥映人家,一砖一瓦皆是江南独有的温婉韵味。

老街之上,灯笼作坊随处可见,竹影摇曳,竹香萦绕,方才知晓西兴素来有着“灯笼之乡”的美名。旧时西兴多竹园,所栽的淡竹、杠竹,节长、肉厚、杆细、质韧,是制作灯笼骨架的好材料。当地女子自幼学艺,七八岁便开始学习编织灯笼壳,是必备的婚嫁技艺。民国《萧山县志稿》中有载:“灯笼,西兴相近各村妇女皆以此为生,有广壳、香圆、单丝、双丝、方圆、大小便行诸品,通销全省。”

西兴竹编灯笼始于南宋,据当地记载,南宋时期西兴灯笼已为宫廷所用。因官吏、客商过往频繁,投宿者晚间需照明用具,所以西兴灯笼业繁盛。那时西兴街上除了“过塘行”以外,最多的便是灯笼店。在电灯尚未普及的年代,灯笼是百姓夜行、庙会庆典的必备之物。

西兴竹编灯笼做工精巧、耐用美观,北传黄河流域,南销两广大地,远销四方。而今,西兴竹编灯笼已然列入杭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古老手艺在代代传承中焕发新生。

 

方寸之间的千年时光

最近几年西兴变得越来越美,每次重游西兴,我都特意放慢脚步,逐一探访古镇新修缮落成的展馆,偶遇诸多温情趣事。

西兴过塘行码头专题陈列馆,紧邻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大运河西兴码头与过塘行建筑群”,是世界文化遗产——中国大运河(浙东运河段)的重要展示窗口,场馆隐匿于老街深处,推门而入,瞬间隔绝外界喧嚣,仿佛穿越回商贾云集的古渡码头。

馆内陈列着大量从当地居民家中征集而来的老物件:刻度斑驳的老旧长秤、包浆温润的铜制茶壶、纹路古朴的木质门扇、磨得发亮的算盘、锈迹浅淡的古钱币,还有旧时商户使用的铜火锅、农耕生活必备的石磨。

让我驻足良久的,是一张复刻的旧时商贸分布图,清晰标注着七十二爿半过塘行的排布方位。参观之时,偶遇一位白发老者,他是土生土长的西兴本地人,闲谈间笑着为我讲解那半爿黄鳝行的旧时趣事,说起祖辈在码头经商、转运货物的日常,眼前仿佛浮现出旧时码头人声鼎沸、货物堆砌、舟船往来的热闹景象。在晚清民国,西兴“过塘行”繁盛,挑夫、船夫、轿夫、牛车夫、脚担、脚班组织等从业人员达千人。

相较过塘行码头专题陈列馆,西兴美术馆则简约通透,一进门便褪去市井烟火,满是现代文艺气息。馆内常设古镇摄影展、书画作品展,陈列着本土艺术家的创作佳作。黑白老照片定格旧时街巷、老旧码头、原始民居;彩色摄影作品记录当下古镇风貌、烟火人间。常能偶遇一些学生现场写生,笔尖流转,而他们本身也成了老街的一抹亮色。

这几年,在严格保护古建的前提下,西兴古镇引入一众新潮业态与特色网红小店,把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吸引到这里。沿街散落着文创手作工坊,竹编、拓印、漂漆扇等非遗体验,还有不少年轻博主择僻静街巷开设直播间。

街巷之间,新式茶馆清雅落座,每逢傍晚灯笼高挂,复刻宋代水乡雅致意境;“米其林指南”推荐的烧饼店、传承多年的本土豆腐店,新旧美食交织,勾起舌尖上的烟火滋味。没有过度商业化的喧闹嘈杂,古韵与新潮温柔相拥。

钱塘江潮起潮落,官河水脉缓缓流淌,千年古镇历经世事浮沉,在保护中沉淀,在时光中新生,藏着时光的深情。

 


图片由西兴街道西陵社区居委会提供



责任编辑:包寒白
审核:楼蕲 张雅丽 周璐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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