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二十世纪:李欧梵回忆录》
李欧梵 著/译林出版社/2026年7月
本书是著名学者、哈佛大学荣休教授、香港中文大学荣休讲座教授李欧梵的首部回忆录。全书以“成长小说”之笔法,追忆了作者的战乱童年、举家迁徙、赴美求学,以及先后在七所世界顶尖学府执教五十余载的生命历程,这不仅是一部知识分子的个人成长史,更是一份写给二十世纪的文化备忘录。
内文选读——
以书写对抗时光流逝
我生于1939年,在二十世纪活了六十年,到了“耳顺”的年纪,二十一世纪降临了,我反而感觉天命已逝,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即使活到一百岁,也不过在二十一世纪活了四十年,而在二十世纪却活了六十年,所以我算是一个二十世纪的人。
记得在二十一世纪的前夕,即1999年,我就感到一种无名的焦虑和不安。当时在哈佛教书,我赶着把我的《上海摩登》在千禧年前出版,因为我认为这本书属于二十世纪,它探讨的是二十世纪中国都市文化的一个现象,当年显得很“摩登”,到了二十一世纪已经过时了。我当时就感到“现代性”是一个时间的观念,它是有期限的,到了二十一世纪就终结了。在这个世纪之交,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精力,除了《上海摩登》之外,也写了大量的杂文,叙述我的困惑和不安,后来收集在一本书里,题名为《世纪末呓语》,内中有一篇叫《二十一世纪:冇眼睇》,“冇眼睇”系广东话,直译就是没眼看,我对于二十一世纪不忍卒睹。全文开头就引了本雅明“历史的天使”的形象:那个天使背对将来,面对的却是进步的风暴所卷起的废墟残骸。也许这就是二十世纪的意义,它像是一场噩梦,梦醒的时候发现这个世界已经毁灭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已经摧毁了十九世纪科学文明的进步之梦,本雅明更惧怕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来临。然而战争终于在1939年爆发了,次年他匆匆自法国逃到西班牙边境,最后过不了西班牙的关口,一时想不开而自杀。这一段故事,尽人皆知,但对我的启示是,本雅明留下的这个“没眼看”的二十世纪废墟,是否应该由我们这一代重新审视?
顾名思义,回忆录是一种个人的备忘录,目的在于“重寻失去的时光”,以免被遗忘。普鲁斯特小说《追忆似水年华》,直译应该是“重寻失去的时间”,我认为这是一个悖论,既然时光已逝,又如何重寻得到呢?过去是回不来的,现在的我们也回不去了,除非用爱因斯坦“平行宇宙”的方式,把过去作为多个选项,然而呈现的过去是否真实?是否合乎我意?有什么值得回忆?回顾我这一生,仿佛自己做了一场黄粱梦,又感觉自己演了一出戏,可以分为好几幕和不少场景,更觉得这一生像一部电影,自己既是主角又是导演,现在还要做剪辑。然而最难处理的是反省自己,这就必须用脑筋和文字了。
和施蛰存先生一样,我感到这个新世纪和我格格不入,时间的观念和价值变了,以前我一直以为时间是人生经验的累积过程,而现在时间就是金钱,千金难买寸光阴。在西方现代社会,时间算得很精细,特别是财经界,一分一秒都可以化为金钱,当然这一切都要依赖新科技。但网上瞬间即逝的计算机数字和密码令我神经紧张,甚而颤抖,每天处理电邮和手机上的信息令我烦躁不安。想在这个二十一世纪“全球网络化”的世界中去重寻二十世纪的个人生命意义,做沉静的反思,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普鲁斯特在二十世纪初追忆的是十九世纪末的花样年华,他的那个世界和过去是连成一体的,是一个持续,他得以在其中反复徘徊,用数百字的篇幅来追忆一个暑假在姨妈家里午觉刚睡醒,懒洋洋地品尝一小块玛德莲蛋糕浸在茶里的滋味……如今谁还会有这个闲情?受佩里·安德森书评的感召,上网下载英国作家安东尼·鲍威尔的全套连环小说,洋洋大观,共十二本,题目很吸引人——“随时间之乐起舞”,原来背后都是历史,背景都是英国社会。而现在早已没有历史,大家生活在电子科技模拟的以假乱真的世界,它时时刻刻在急速转变,又有何历史和回忆可言?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写下去,至少要证实自己还存在。

《中国菜市场》
钟淑如 著/人民出版社-光启书局/2026年7月
本书是人类学学者、中山大学旅游学院副教授钟淑如的首部著作,她10年间走遍全国50多个城市200多个菜市场,并在其中多个菜市场进行了深入的田野工作;此前,她已陆续在一席、食通社等媒体平台分享了自己的成果,而《中国菜市场》一书,则成为她这些年菜市场田野调查的见闻与思考的总集:从海南鱼市到新疆大巴扎,从摊贩江湖到供应链密码,这本书以人类学家关系主义的视角,全景式地呈现了中国菜市场的活力、困境与未来。
钟淑如曾在美国得克萨斯农工大学攻读人类学博士。异国求学时,她像当地人一样每周去连锁超市采购食物,却无比怀念在中国的“菜市场时光”。她发现,至少在美国,菜市场已基本被统一划归的超市取代,而这也使她意识到,同样经历了“超市革命”的中国,菜市场却依然运作着。“为什么超市革命的预言在中国失灵了?”于是,钟淑如确定了自己的博士论文主题:中国菜市场。
2016年,钟淑如选择在海南开启为期14个月的田野调查,在当地最有代表性的菜市场里一个卖马鲛鱼的摊位上当起了帮工,在其他摊贩们的一片疑惑中,钟淑如克服困难,打入内部:她最终走遍了海南的各大菜市场,重点访谈了113位摊贩,回收了300余位消费者的问卷;她跟着鱼贩凌晨一两点到码头进货,在码头里挑货拣货,清晨五六点又将鱼货送到档口;她倾听摊主们的人生故事与卖菜之道,理解了菜市场这个江湖的组成与运转逻辑,甚至帮其中一位起草“离婚协议”……
而此后10年间,她的菜市场之旅更是从海南延伸至全国,甚至国外:从昆明篆新市场的野生菌到香港大浦市场的新鲜海鱼,从苏州葑门横街的鸡头米到新疆伊宁黄公大巴扎的牛羊交易。她还走访了著名的东京筑地市场、新加坡组屋菜市场以及马来西亚多元族群的市集等,在比较中,钟淑如不断深化着对中国菜市场的理解。
钟淑如在田野调查中发现,中国人的新鲜并非技术的新鲜,而是有着文化和地理的内涵。高达56%的海南人每天去菜市场买菜,一些海南人家里甚至不配备冰箱,认为生鲜冻过之后会“不新鲜”;而在中国其他城市也如是。菜市场里,猪肉刚出屠宰场,还带着温度;青菜上有着水光和泥土;凌晨刚上岸的小海鲜立马被抢购一空——这些“即时性”的新鲜感,是超市和电商无法复制的。
“地方性”和“野生性”也是理解中国式新鲜的密码。昆明的菜市场春天吃花、夏天吃菌;苏州的菜市场深秋是鸡头米和大闸蟹的海洋,每个城市的菜市场都是当时当季的橱窗,对本地人来讲,无可替代、独一无二。而野生性则鲜明地体现在国人对“纯天然野生”的追求上,尤其是国人对养殖水产和“生猛海鲜”的区别对待,“它触及了更深层次的、基于历史的对自然循环的尊重。这种情感深深植根于强调自然周期神圣性的‘天人合一’理念,受其影响,消费者崇尚未被改变的野生海洋生命状态,将其视为最佳的存在状态,这与中国传统文化中追求自然朴素、和谐平衡的原则相一致。”
严峻的现实也摆在菜市场面前:生鲜电商等新型零售渠道分去了菜市场的顾客,“僵尸化现象”夺走了菜市场的“灵魂”,城市更新又往往将其视作现代化的障碍。在这些压力之下,菜市场必须“自救”。其中既有治标不治本的,停留在外壳的标准化改造和追逐流量的士绅化改造,也有诸如苏州彩香市场一样,重视菜市场本身内涵、重新组织全新城市生活逻辑的社区化转型。那么,菜市场的未来究竟会怎样呢?钟淑如作出预测,尽管整体悲观,但,真正承载着地方文化、坚持本土食材与季节节奏的“有灵魂的市场”,将更有可能被保留下来,甚至逆势发展。作为城市人情的保留地,链接人与人、人与食物、人与土地,“邀请我们彼此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