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从小吃了不少苦，六岁就在帮外婆干活了。”含饴弄孙的年纪，徐位连给怀中的小外孙讲起从前，“那时候外公外婆没钱盖瓦，下雨天家里跟‘水帘洞’一样。外婆起来忙着往外面扫水，你妈就搬个小板凳，坐在灶门口生火。柴火是潮的，她就鼓着腮帮子吹火，烟熏得我们一家直掉泪。”

在富阳区渌渚镇新浦村，无人不称赞这个坚韧的女人。面对家庭变故，她默默扛起生活重担，悉心照顾瘫痪的丈夫，拉扯大两个孩子。苦尽甘来，她说：“真有一本书好写了。”

徐位连和丈夫徐明亮都是农家孩子。农村爱情大多相似，少男少女在劳动中长大成人，又在劳动中结为夫妻。双方都没什么家底，婚后挤在一间老屋里。“可他是木匠，人勤快、手艺好。”徐位连相信，两人靠双手就能过上好日子。

婚后没几年，两个女儿相继出生。徐位连刚出月子，小两口掏空积蓄，又向亲戚朋友借了点钱，自己动手在老屋上翻盖楼房。一层、两层……房子建到三层，即将开始盖瓦，眼瞅着日子将要和房子一样，一天天红火起来，灾难却悄然降临。

那天，徐明亮正在修檐口，木制的天沟模板突然断裂，他从十多米高的地方摔了下来。听到巨响，徐位连赶到现场，只见丈夫灰头土脸躺在血泊之中。仿佛挨了一记晴天霹雳，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送到医院时，徐明亮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他想起身，却动不了。医生诊断，徐明亮的第11、12节脊椎压迫变形，他再也站不起来了。“那时他28岁、大女儿6岁、小女儿才2个多月。”徐位连感觉“天塌了”。

病床上的头两年，徐明亮全靠母亲和妻子轮流照料。得知将落下残疾，他明亮的眼神，一天天暗下去。避开母亲，他悄悄跟徐位连说：“你把我从窗户扔下去吧！”强忍泪水，徐位连紧紧抱住丈夫：“别多想，有我在，这个家散不了。”

家没有散，但雨漏进来了。房子没盖瓦，雨水从三楼直接灌到一楼。楼梯上哗哗作响，地面上全是积水。一家人睡觉只能挤在墙角雨淋不到的地方。一听见水声，徐位连就要起床往外扫水。能怎么办？家中的积蓄早就用完了，只能熬。

日子就这样挨过好些年。后来，徐明亮在富阳城区的姑姑主动提出：“你们凑点钱，先把瓦盖上，不够我全包。”靠着这笔钱，一家人才终于结束了五年的“水帘洞”生活。

村里有家织布厂，老书记办的。为了养家、还债、买药，徐位连进厂找了份工作。老书记照顾她，让她有空就来，有事就走。但她很珍惜这份工作，总是能多做一点就多做一点。

凌晨两三点，别人还在睡，徐位连已经下田了。天亮就进厂做工，天黑前又直奔田里，照看完庄稼，再回家做饭。幸好两个孩子懂事早，帮她洗衣服、洗菜、劈柴、生火、喂牲口。家里养了猪、鸡、鸭，一家人也舍不得吃，全卖了换钱。

农忙时节，徐位连再能干也只有一双手。田里忙不完，只好先把稻割倒，放在田里，等乡亲们忙完了，来帮忙打谷。在老书记张罗下，镇上、村里帮一家人争取了不少扶持，也有不少好心人在帮衬她们一家，徐位连把每笔借款都记在本子上。直到大女儿上大学，一家人才把所有欠债全部还清。

2002年，婆婆确诊食道癌晚期，医生已无力回天。弥留之际，婆婆拉着她的手，话还没出口，泪先下来了。“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徐位连给婆婆拍背擦脸，让老人放心。

在徐位连悉心照顾下，徐明亮的眼神，又明亮起来了。卧床第三年，他开始学坐，坐了七八年，能扶着桌子，勉强站一会儿。在医院看见别人坐轮椅，他买不起，就把轮椅的模样记在脑子里。回家后，凭着木工手艺，他做了张木头轮椅。

有一次，徐位连在车站看见有人开“残摩”揽客，她打听清楚，打电话向妹妹借钱，托妹夫去市场买车。车开回来那天，徐明亮摇着轮椅到车边，用双臂撑起身体，挪进驾驶座。发动，挂挡，车子颤巍巍动了。可头半个月，跑的全是空车。

终于有了第一个客人，是个船户，船靠码头，上岸采买，要人带路。“虽然赚得不多，也是一份收入。”此后十来年，徐明亮每天早出晚归，进车站、跑码头。直到2018年，他在路上被车撞了，徐位连心疼不已，便没再让他出门跑车。

真正把家撑起来的，是两个女儿长大的声音。

“我自己没读多少书，但我明白，读书就是她们俩唯一的出路。”徐位连说，两个女儿不仅不用她操心，还懂事得让人心疼。没有自来水，姐妹俩就抬着衣服去河边洗；上学要走半个小时，两人自带饭菜蒸着吃，从不乱花一分钱。

大女儿很争气，中考成绩揭晓，高中老师上门动员：“报我们学校，三年学费住宿费全免。”徐明亮心里觉得亏欠，但大女儿很懂事，接受了学校抛来的橄榄枝。就这么一路勤工俭学，她读到研究生毕业，成为了一名教师。看着姐姐的榜样，小女儿也凭自己的努力，毕业后进入杭州一家国企。现在，女儿们每周都会来看他们，把他们照顾得无微不至。

苦尽甘来，借着补助政策，一家人凑钱把老房子装修了一下。装好那天，徐明亮坐在轮椅上看了很久，这改变他命运的老房，造了三十多年，像件补丁打补丁的衣服。看着老房焕然一新，邻居们对徐位连满是钦佩：“阿连这样的人，是我们身边的活榜样。”徐位连却说：“我只是做了一个妻子、一个母亲该做的事。谢谢这么多年身边这么多好心人的帮助，如果没有政府的好政策，我们这个小家也没有今天。”

回想起房子刚盖好那几年，徐位连每天睡前，都要把丈夫抱到二楼卧室，第二天早晨再把他抱下来。“那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笑着说，如今年纪大了，她一个人已经抱不动丈夫了——但她知道，这个家已经不用她一个人扛了。

回望那些年、那些雨，都落在了这个女人身上，但因为有爱，没有一滴雨能真正打湿一家人的日子。这位平凡的妻子、伟大的母亲，用一生坚韧，把漏雨的家补成了明媚的春天。

蝉鸣的午后，徐明亮摇着轮椅，躲在院子阴凉处，陪小外孙数墙外的云。徐位连从院门外进来，手里攥着刚摘的菜。“晚上给你们炒一盘。”“好。”一声应和，转眼3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