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戴上VR头显,眼前的银幕消失了。观众可以抬头看飞船从头顶掠过,也可以转过身,寻找故事中的人物。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原本坐在影厅里的观众,仿佛被送进了另一个世界。
7月底,杭州来福士星光嘉映影城推出全国首个沉浸式院线VR影厅。过去,要获得类似体验,消费者往往需要购买头显设备、寻找片源、安装软件。如今,只需花几十元购买一张电影票,就能走进影院,完成一次新型影像体验。
变化不只发生在银幕上。在杭州的一些影院,人们可以一边吃晚餐一边观影,可以在电影主题书店里翻书,也可以参加路演、艺术分享、亲子研学和主题市集。影院里出现了书店、展厅、舞台、餐厅和社群活动空间。
电影院,正在重新定义自己。今年6月,国家电影局下发《关于促进电影院多样化经营 繁荣发展电影院文化的通知》,提出支持电影院发展特色餐饮、文创零售、休闲娱乐和文化空间。
从单一放映空间走向复合文化体验场,杭州影院为观众打开了更多可能。一场电影之外,还有新技术、新内容和新的交流方式。观众在这里获得的,不只是一百多分钟的观看体验,也是一种更丰富、更便利的城市文化生活。

硬核技术,变成一张票就能体验的文化产品
传统电影院的核心,是银幕和座椅。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影院之间的竞争主要集中在银幕大小、声音效果和座椅舒适度上。随着家庭电视、投影仪、平板电脑和流媒体平台不断普及,单纯提供一块更大的屏幕,已经难以构成绝对吸引力。
影院开始寻找家庭场景难以复制的体验。
VR影厅便是其中之一。与传统电影固定视角不同,VR影像允许观众主动转动视线,在更立体的场景中观看故事。技术的变化,也改变了观众与电影之间的关系。观众不再只是面对银幕,而是从故事的旁观者变成场景中的参与者。
更重要的是,影院降低了新技术的体验门槛。
一套个人VR设备价格不低,使用者还需要解决片源、设备调试和空间设置等问题。影院则把设备、内容和服务整合起来,将原本专业、昂贵的技术产品,转化为普通市民可以一次性购买的文化体验。
“选择暑期推出是考虑到VR影厅的很大一部分受众是家庭观众,因此选择的片源时长也都在半小时左右,可以让孩子既享受观影体验,又不会坐不住。”来福士星光嘉映影城负责人刘燕婷告诉记者,目前有“龙标”(电影公映许可证)的VR片源虽然比不上普通电影的数量,但很多制作方已经看到了这个技术的应用前景,大量影片正在快速制作中。
类似的变化也出现在LED影厅、全景声系统、赛事直播和演唱会“第二现场”中。家庭屏幕可以播放同样的内容,却很难复制影院的视听规模和现场氛围。
从这个角度看,电影院正在承担新的文化普及功能。它既是电影放映终端,也可以成为市民接触新型影像技术和视听媒介的公共入口。
当然,新技术带来的新鲜感能否持续,最终仍然取决于内容。设备可以吸引观众第一次走进影厅,真正决定他们是否再次购票的,仍是有没有足够丰富、持续更新的作品。

影院“长”出书店、展厅和舞台
技术更新改变的是观看方式,空间更新改变的则是人们使用影院的方式。不少影院的多元经营已经从零散尝试走向更加系统的空间改造和内容策划。
7月底,好莱坞大片《蜘蛛侠4》在国内公映。零点场一票难求,后续的几天,观影效果极佳的特效影厅也是上座率超高。但在走出影厅之后,很多观众并没有急着回家,反而是被别的文化场景所吸引。
在浙影时代影城西湖文化广场店,影院利用大堂和闲置廊道设置电影主题文创书店、VR体验区和科普展示空间,常年举办IP主题展、艺术分享和潮流体验活动。
浙影时代M511未来影城则利用LED大屏和多功能舞台,承接电影路演、音乐会、脱口秀、电竞赛事和行业论坛。影院原本按照电影场次运行的空间,被转化为可以承载多种文化内容的场地。近期推出的国风演艺《大人,有诡!》首周满座,社交媒体上好评不断。
电影院的边界由此向外延伸。
过去,观众往往在电影开始前十分钟匆匆进场,字幕结束后很快离开。现在,一部分观众会提前到影院逛展、看书、参加活动,散场后也可能留下来交流。一次观影,逐渐变成一段可以持续数小时的文化生活。
刘燕婷说,去年影院8个厅中有5个完成升级,换成大沙发,座位数从约150个降到六七十个,票价仅在黄金时段提高三五块钱,“这类影厅黄金时段、用餐时段上座率高,甚至一票难求。因为可以通过扫码在影院附属的餐厅、咖啡吧点餐,边看边吃,很符合当下年轻观众的需求。”
不过,电影院“长”出更多功能,并不意味着项目越多越好。
餐饮、文创和娱乐可以增加收入,却不能自动生成文化吸引力。影院空间的更新,最终仍要回答一个问题,它能否提供区别于普通商业综合体的内容和体验。
如果影院里的书店、展览、舞台和市集都与电影无关,所谓复合空间便容易变成业态拼盘。只有当这些新功能与影片内容、影像文化和观众兴趣形成连接,电影院才可能真正成为新的城市文化空间。

(社交媒体上的观影团招募信息,提供相当丰富的观影周边,吸引了很多影迷)
从卖出一张票,到连接一群人
影院变化的另一层意义,在于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重建。
居家观看更加方便,却很难替代陌生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共同观看、共同发笑、共同沉默的体验。电影的公共性,来自银幕,也来自银幕前坐在一起的人。
围绕特定影片和文化兴趣,电影院正在形成越来越多线下社群。记者在社交媒体上发现,现在的观影团越来越多,特别是热门电影和艺术电影,如即将上映的《奥德赛》,本周末点映的几场特效厅早早就被观影团包场。
很多人会选择观影团的方式观看,既因为票价有一定优惠,可获得限量周边产品,还在于观影结束后更会有一些“彩蛋”——和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主创面对面交流,解答观影中的困惑。
年轻观众因为一部电影、一个角色或一种文化兴趣来到影院,在这里寻找同好、参与讨论,甚至形成稳定社群。影院与观众的关系,也从一张电影票开始,到影片结束时却不一定终止。
这种线下连接,恰恰是影院面对流媒体竞争时最难被替代的部分。
炎炎夏日,电影院本就是城市中重要的避暑场所。但今天,人们走进影院,寻找的已经不只是冷气和一部电影。他们也可能在这里体验新的影像技术,参加一次艺术分享,观看一场演出,或者遇见一群兴趣相近的人。

记者观察——
好电影之外,影院还可以怎么“变”
多元化经营正在为电影院打开新的空间,但多元化不是简单增加几个项目,也不能成为解决所有经营问题的“万能钥匙”。
好电影固然是最重要的——它是吸引人走进影院的基础,但仅有好电影也不够。
在内容供给存在冷热周期的情况下,影院需要通过空间、技术和活动,建立更稳定的观众关系。多元经营真正的价值,不是让电影院变成另一座商场,而是围绕电影这一核心,创造更丰富的文化体验。
技术可以更新观看方式,空间可以承载更多内容,社群可以重新连接观众。电影院可以“长”出厨房、书店、展厅和舞台,但这些变化最终仍应回到文化本身。
当银幕亮起,电影把人带入另一个世界;当灯光重新打开,人与城市的连接仍在继续。
从一块银幕到一座文化体验场,杭州电影院正在寻找新的打开方式。它需要回答的,不仅是如何把观众重新吸引回来,也包括如何让一次观影,成为一段值得专程抵达的城市文化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