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见证者
于佳
这个夏天,台风“美莎克”携特大暴雨席卷而来,广西贵港市覃塘区三里镇甘道水库水位猛涨。当山洪涌入,众人紧急撤离之际,水库管理员吕冠却转身冲向二楼——那里存放着他守护多年的水文资料。
这一转身,再无回音。他生命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把水文数据发到了工作群里。
水文人,是水的翻译。他们把水的话语,译成水位、流速、雨量;译成防汛的警觉、水利的依据、航运的参照。钟伟明,一个人守着拱宸桥水文站,三十年如一日,存下200多公斤重的资料,是一个水文人为河流写下的城市日记。
水文人不写诗,但他们用身体感知江河的脉搏——雨量多一分,流速快一毫,水位高一寸,都刻进下意识的警觉中。这份坚守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日复一日的躬身入局。正是这份单一,让他与江河之间建立起近乎知己的默契。
杭州,因水而秀,因水而兴。水赋予这座城市灵动的眉眼,亦托举起它的命脉。
谢谢这日夜不息的水,谢谢听水懂水的水文人!

我是做水文工作的,和水正式结缘,开始于1976年。
退休前,我是拱宸桥水文站负责人,每天早上8点,不论晴雨,都会在桥西直街21号南边的雨量观测场做水文观测。
拱宸桥水文站是国家基本水文站,始建于1920年,是浙江省最早的水文站之一。
诗人听雨观水是诗意的,水文人听雨观水是使命,这三十多平方米的观测场,是运河的“晴雨表”。我们记录的水位,测算的流速,为杭州市防汛抗旱及经济社会发展提供了重要的江河数据支撑。

图为钟伟明在做水准测量
水,是我的“工作”了
我在桐庐农村长大。从小喜欢水,最喜欢夏天时跑去溪里,捉泥鳅、网小鱼;渴了,拿一个竹筒,接山泉水,一口喝下去,清清凉凉的,明明身上还黏着汗,却因为这山泉水清爽起来。
那时我也没想过,往后大半辈子,会和水结上不一样的缘分。
1975年,桐庐高峰水文站要招一名年轻人,我17岁,懵懵懂懂,想着水文站不就是看水、测水、记录水量嘛。我从小泡在溪水里,自认这些和水打交道的工作难不倒我,信心满满地报了名,经过乡里推荐、组织审批,我幸运地被录用了。
1976年1月1日,新年第一天,我也开始了“与水同行”的新一天。
当时,高峰水文站建在桐庐、浦江、诸暨、富阳四地交界的桐庐新合乡高峰村对岸,周边几乎没什么人家,离水文站最近的公交站都有20多里路。
初来乍到,水文站里只有我和杭州派来的师傅。师傅大概50多岁,腰板笔直,面容严肃,第一次见面,师傅问我:“水位观测会吗?流量测验会吗?”
我什么都不会,只好摇头,不敢去看师傅脸色,只听到他说:“没事,吃得起苦就好,边做边学。”

年轻时的钟伟明,身后的白色房子就是高峰水文站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屋子外的江水一波波地流。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记住一条江的名字——壶源江。
壶源江是一条典型的“山溪性河流”,发源于天灵岩西麓,河道滩多流急。
我在这江水声里想了好多遍:明天和师傅学测水位,观测簿带了吗?铅笔带了吗?码表带了吗?想这些的时候我也突然想到:水,不再是我跳进去游泳,伸出手去捞鱼、摸泥鳅的水了。水,是我的“工作”了。
这纸上的心电图曲线,和我们水位仪记录纸可真像
我跟着师傅学全套的“水文手艺”,从基础的学起,学原理,也学方法。学水位观测:怎么在混凝土桩的搪瓷水尺板上看白底蓝红数字的水位数据;学流量测验:怎么用流速仪、怎么打起点桩、怎么测断面,怎么按一张张表格算测点流速、垂线平均流速、断面流量。甚至,也学在暴雨来之前,怎么做才能最快地穿上雨衣和高筒雨胶鞋。
一切对水的认知,好像又从零开始了。
那时候,我和壶源江像是连在一块儿的,每隔3小时观测一次雨量、水位;下雨天记录降水量;监测泥沙;取水样。我不是在壶源江上,就是在壶源江边,或者,就是在那个离江边50多米的水文站里。
我听着壶源江的水声拨算盘,根据不同的水位,用精测法、简测法算单点流速;也听着壶源江的水声,在油印观测本上记录数据,第一时间整编存档。多年以后,第一次在医院看到心电图,我的第一反应是:这纸上的心电图曲线,和我们水位仪记录纸可真像。
我在高峰水文站工作,也在高峰水文站生活。吃饭时,晚上睡觉前,闲下来的时候,我和师傅两个人聊的除了水,还有水文。师傅给我讲,为什么降雨量的日分界是8点而不是0点;说我们统计的一个个数据在抗洪、水利工程修建时都会派上大用场。
我在水声里写着一封封家书,讲的都是“71812”
在高峰水文站工作的9年,“71812”这一组数字是我最常写、最常说的。这是我们高峰水文站的站号。
那时,每月的1号、11号、21号,8点观测完毕,我们都要向有关部门汇报水情、雨情,遇到特殊雨情时,还需要加报。
那时汇报,要打电话到邮电局,发一组“R电报”。电报分几组,每组5个数字。第一组数字是水文站站号;第二组是时间,代表观测日期、时间;后面跟着的组别是雨情、水情要素:雨量、水位、流量。电报里的第一组数字,不变的、近乎不经思考、脱口而出的——“71812”。
每次说出这组数字,都像是写一封家书:“今天,我挺好的,吃了些什么,睡得也安稳。”我在水声里写着一封封家书,讲的都是“71812”——壶源江的阴晴涨落。
最怕沿着钢索滑行检查,实在不敢往下看
9年里,我慢慢摸清了水和江的脾性,知道了它春夏秋冬的样子,有时甚至能听着雨声去猜测它的水位。但我却一直害怕一件事。
那时,每年汛期前后(3月、11月)要定期维修、保养测流悬索滑轮。
“水文缆道”帮人们做事,它可以把测量仪器精准地送到河道指定位置,进行测速、采水样,但也需要人们检修。检修时,要在离江面十几米高的山两头拉上钢索,我坐在架在悬杆的一块木板上,师傅手动操作缆道控制器,我沿着钢索,从江的左岸到右岸,一圈检查下来,看看哪里不顺畅,要三四十分钟。
我恐高,直到现在,车行高架,我都不敢往下看,可我还是顺利完成了工作——在那块木板上,我紧紧盯着要上油的滑轮,坚决不往其他地方看,想着自己是在平地上一点一点往前。有时候,风一大,绳子和人一起晃起来,我一面紧张到发抖,一面告诉自己,不要怕,最坏的结果就是掉到河里,我会游泳,不要怕,没问题。
在钱塘江畔七甲渡口学习的三年
1985年,浙江省水利水电干部学校(水利职工中专)招生,两个财会班,一个陆地水文班,我想系统地学水文知识,报名参加了考试,顺利通过。我也从壶源江来到了钱塘江,开始在七甲渡口的三年脱产学习。

三年里,我们学专业的水文知识(水力学、工程制图、水文测验、资料整编等),也学数学、语文、英语等基础课。当以往工作的情景出现在教材里,成了理论、概念、实操图,感觉挺奇妙的。我喜欢把它们和工作联系起来,在书上做标记,遇见过的,画波浪线;第一次听说的,画直线。这两种线条也像是江河的水纹,是四季不同流速的波纹。
学习的三年过得很充实,我学着书里的水文,也骑着自行车,往杭州的山山水水跑。走在武林门、拱宸桥,我会习惯性地估摸运河的水位、在心里算算它的流速,有时候会想,这个时间段的这组“R电报”会是些什么数字。那时的我并没想到,自己和大运河的缘分很快就要开始了。
我在杭州的第一个“家”,就在大运河边
我在进修的时候,高峰水文站撤站了。
1988年,我完成3年学习,进了杭州拱宸桥水文站,当时站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师傅再带着我,我要独当一面,处理整个水文站的监测、整编、报送工作。
那时的拱宸桥和大运河,都不是现在的样子。说起拱宸桥,“哦,那地方蛮偏的”;大运河上来往着运煤的船,漂着生活垃圾,浑水伴着煤焦味、馊臭味,有一阵,水质污染到连“金虾儿”都活不了。

拱宸桥水文站,就在拱宸桥边,一间屋子,90.2平方米,除了隔出去的一间小卖部,就是我在杭州的“家”了。我在这里工作,也在这里吃住。一个人在这里监测各种水文要素、整理资料,处理水文站的工作;也一个人在这里吃饭、睡觉,读些有意思的书。
一年365天,我几乎每天都在水文站和大运河间来回。我一点点摸索大运河的脾性,不仅测报水位、雨量、流速,也用一只只的水样瓶装上大运河的水,添了试剂,骑一辆自行车送去梅花碑的省水文局水质科。
我们是和暴雨天“反方向的人”,雨声就是我的闹钟
常年的水文工作,在我身上留下了痕迹,雨声是我的天然闹铃。特别是到了梅雨季、汛期,我常睡不踏实。听到雨打在雨棚上的声音,我就立马从床上起来,走去窗口看雨势:3小时雨量超过30毫米,我们就要开始暴雨加报。
结婚后,也还是一样,365天、24小时随时待命。家里人说,我们是和暴雨天“反方向的人”。暴雨打下来,别人是赶着回家躲雨,我们是着急往外跑。雨衣、雨鞋穿上,手电筒一拿,就往雨里冲。身上被雨打得湿透,人像是被风推着蹚着水走,得把步子迈重了,才能保证自己不往前扑倒。蹲下来看水尺刻度的时候更要小心,蹲得要稳,视线要平、要迅速对好手电筒的光。

“胆大心细”,这是在暴雨天监测的四字诀,听着不难,但要做到也并不容易——要在规定时间里尽量避开雷暴;要快而准地迅速测好雨量、水位、流速;要第一时间回到工作站,把实时数据报给相关部门。雨下了多少,水涨了几公分,涨速快不快,有没有达到警戒水位、保证水位……这些数据,都是排涝的重要参考。这也是师傅以前常和我说的,我们是防汛的前哨、耳目,每一个数据都要紧,马虎不得。
整个汛期,我就这样在家和运河边两头跑,一次、两次、三次,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全程跟踪涨水过程。连轴转的时候,就特盼着一个大晴天,能踏踏实实地睡个好觉。
“听了这么多,看了这么多,我这个徒弟也出师了”
1990年,我的女儿出生了。因为我的工作性质,女儿更多地由妻子和岳父、岳母照顾。我很佩服我的妻子。结婚时,她是华侨饭店的客房部经理,不仅工作上是一把好手,也把家里照顾得很好。
有几次,我病得实在起不来,站里又没其他人,妻子就帮着我去监测水位。我问她,“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她说:“和你一块儿的时候,你提的都是这些。一起出门,你也会说,先去看看水位。这么多年,听了这么多,看了这么多,我这个徒弟也出师了。”
日子一天天过,女儿一点点长大。女大十八变。门前流过的大运河,也在变。进入新世纪后,杭州持续推进运河综合保护和水环境整治,截污、治污,清淤、活水——工业、生活污水统一截流,送到污水处理厂;清淤后,引入钱塘江活水置换。流过站前的运河水一点点清起来,运河边的树一点点绿起来,大运河在变,水文工作也在变。
2008年,原有水文站的一些设施、设备要更新、改造,整个水文站也需要重建,我们得找个地方做临时过渡的水文站。
说是临时过渡,但地方并不好找,要在原有水文站差不多的地方,保证数据的连续性;又要方便监测。我在合适建站的地方一遍遍地跑、一家家地看、一个个地问,终于找到了原水文站对岸的一个地方,作为临时站观测水位、雨量。因为临时过渡,也没添什么设备,我又回到了二三十年前的“人工手作”阶段。
那一年过得挺不容易,要“纯人工”监测数据,要负责新水文站的建立。

好在一年以后,2009年4月,拱宸桥水文站在原址上新建成功,新的通讯监测设施、网络化的新设备,让这一年多的辛苦都没白费,也让各种工作都更方便起来。
我一点一点认识我的这些水文“新朋友”,一点点地去学怎么用这些新工具。几十年来,从算盘到计算器、电脑、云平台;从R电报到4G/5G无线专网与北斗卫星双通信链路;从机械流速仪到ADCP(声学多普勒流速剖面仪)、雷达、无人船,我就像刚开始进水文站时,师傅说的那样“边做边学”,一直做、一直学。
来水文科普展厅“亲水”吧
2013年,大运河申遗工作到了冲刺阶段,拱宸桥水文站在原有的功能外,又加开了水文水资源科普展厅,在运河边,和刀剪剑、伞、扇、工艺美术四大博物馆一起,成了对外展示的窗口。我开始兼任这个展厅的管理工作。
以前我每天对着的是水、是仪器、是数据,一天也讲不了几句话。现在我开始要每天面对人,要讲解,“讲话”成了我的主要工作。我很担心,特别怕自己的口音影响了讲解。
第一次讲解前,我把资料都打印下来,正反两面、厚厚一沓,花了整整一个多礼拜时间,看了背,背了看,不停纠正,问家里人:“能听懂吗?”“清楚吗?”
等到了真正讲解的时候,一开始,我还想着资料上的一个个字,但说到我们水文工作怎么做,水文工作有什么用,我的话好像就多起来、密起来,完全不用去想我背的那些内容,脑子里都是这几十年来我工作时的场景。一个个画面出现,我也话跟着话,很自然地说出来。没想到,这么自自然然地说,大家都挺喜欢。
现在,一年差不多有两三万人来参观。我接待过不少领导,也给很多中小学生做过科普。给孩子们讲解的时候,他们会问我很多问题,我很开心,能引发他们对水文世界的兴趣。
在拱宸桥水文站百岁生日时,种下一棵树
2019年,我成了杭州市林业水利局工龄最长的人,工龄43年。局里给我发了三十年贡献奖牌。回想这30年,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很大的贡献,只是一直在做水文这一件事,和很多人一样,在自己的岗位上,老老实实、踏踏实实地努力做好自己的事。
也就是在这一年,我到了退休年龄。整理资料的时候,发现这30年累积的拱宸桥水文资料有十几大箱,200多公斤。在平时,是不会留意这些的,只是很平常地登记水位、登记雨量、测算流速……
看到这200多公斤的资料时,我自己也有些愣住了,像是从这些资料里,看到了一些因“日积月累”而生的重量。
2020年,拱宸桥水文站设立一百周年。我们和来自北京、天津、河北、山东、江苏五省市、创设逾百年的十三座水文站代表,共同种下一棵罗汉松,大家分别从当地运河段取来运河水,以此见证“京杭大运河百年水文联盟”的成立。

这棵树正对着大运河,南北各方的运河水在它脚下交汇,它一点点绿起来,也一寸寸长高。我常去看这棵树,更常去看大运河。
大运河水悠悠,无止境地向前,流过了千年,也流过了我生命中最长的一段,与水同行,何其有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