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 白
长大以后很少听故事了,八仙的传说停留在了童年。
直到这个夏天一部热映的电影,才让人意识到生活里诸多寻常风物,都与八仙有关。
四边等长的“八仙桌”,每边坐两个人,一桌正好容纳八人。它的命名说法不一,有说是恰好八座,便与八仙绑定;有说是八仙云游人间时常围此木桌饮酒。共通的是,民间习惯将仙人与日常器物结合,寓意仙人临门,讨个吉利。
八仙从不高坐云端。他们不肃穆,不拘谨,甚至不够威武。他们的故事总与市井琐事有关,常常是在街巷之中,凡人模样甚至衣衫褴褛,偶尔路过,顺手帮个人,事了拂衣去。
在杭州,今年夏天的“吴山八仙花展”已经是第十二届了。绣球花又称八仙花,部分品种的花序由外围八朵大型观赏花萼围合中心细碎小花而成,团团相拥。杭州百姓给了它一个更美的故事:何仙姑见吴山秀丽却少繁花,随手撒下仙花种子,于是来年山间遍开八色花团。



这个夏天,动画电影《八仙!》热映。影片以全新视角重构八仙群像,他们褪去神性光环,回归“草台班子”般的真实模样,会胆怯、会逃避、会权衡利弊,却凭着最朴素的智慧与真挚的并肩扶持,闯过重重险境。
电影中吕洞宾在路边卖汤圆的场景,看似诙谐,实则暗合了杭州民间传说中的神仙想象——在断桥边的故事里,他就是一个挑着担子、定价奇怪的白发老翁。这种“神仙亦凡人”的叙事传统,在杭州似乎格外寻常。“神仙”从不驾云而来,而是与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一同出没在桥头河畔。
相传,吕洞宾曾在西湖边卖汤圆,但定价很怪,大汤圆一文钱三枚,小汤圆三文钱一枚。路人都笑他算术不好,他却不为所动。有个小男孩吃了一枚小汤圆,三天不思饮食,家人急得满城寻医。
找到断桥边,吕洞宾倒拎起孩子,汤圆从他口中滑出,落入西湖,被正在修炼的白蛇一口吞下,平添五百年功力。这蛇后来化为人形,在断桥遇见当年的小男孩,他长成了许仙,她成了白娘子。
在杭州的民间传说里,神仙与凡人的相处,朴素、日常,甚至有些偶然。
断桥的故事流传颇广,但杭州城里与八仙有关的地名远不止这一处。城南鼓楼旁,中河上的望仙桥,藏着铁拐李到城南吃面的传说;城北卖鱼桥,也是因一个卖鱼的穷小子得了铁拐李的仙缘而得名。
北高峰上的韬光寺,是八仙故事在杭州另一处更具体的落脚点。寺始建于唐,原为蜀僧韬光禅师结茅之地。至明代,寺内增建吕纯阳殿,相传寺顶岩壁间的丹涯宝洞便是吕洞宾炼丹之所。寺中,大雄宝殿供奉华严三圣,吕纯阳殿祭祀吕洞宾,何仙姑祠祭祀何仙姑,又绵延历代儒士登临雅集的文脉,儒释道三教共处一寺。这在杭州并不稀奇,但吕洞宾以道教仙人之身,安坐于佛寺,俯瞰西湖烟波,倒也有几分“不必分得那么清”的超然。金莲池的泉水至今仍有香客取饮,相传吕洞宾曾以泉水救治疫中百姓。

民间传说里的八仙,和道教典籍中的仙人不太一样。道教文献中的神仙谱系和修炼叙事相对系统,民间八仙故事则更杂糅、更贴近日常。他们不守在天庭的班位上,而是常常出现在人间最不起眼的角落,桥边的面摊、西湖的柳荫、山间的石洞。他们化身为最卑微的形象:乞丐、老翁、跛子,在贩夫走卒之间穿行,用最日常的方式完成点化。
这种“下凡”的方式,倒是与杭州这座城市的气质颇为相投。杭州因水而兴,因商而盛,即使曾为南宋都城,杭州的民间叙事里仍有浓重的市井烟火。八仙民间传说恰好嵌入了这座城市原有的肌理之中。
地名和古迹之外,八仙传说也以另一种更鲜活的方式活在日常生活里——节日的戏台上,巡游的队伍中,与柴米油盐相关的民俗仪式里。
彭埠街道的“跳八仙”,是杭州最具代表性的八仙民俗之一。彭埠越剧团保留着这个非遗代表性项目,每逢春节,街道便组织送戏,为社区贺岁祈福。“跳八仙”是一出贺岁小戏,表现神仙庆寿、献瑞、驱邪,现存的戏本完整保留了民间八仙戏的舞台程式与唱腔词曲。2024年春节,“王母娘娘”携“八仙”登上钱王祠的宋阁舞台,为杭城市民献上一场年俗表演。台上“神仙”贺岁,台下人头攒动,八仙以戏剧的方式,从传说中走了出来。
在萧山区戴村镇尖山下村,八仙的出场方式则更为热闹。这里传承了三百余年的“跑马灯”民俗,已被列为萧山区非物质文化遗产。每逢年节,200余人的巡游队伍浩浩荡荡穿行于村巷之间,竹马、锣鼓、十二生肖灯依次登场。2026年春节,巡游队伍全新增设了八仙戏剧人物形象,与高照灯、马灯等经典元素一同亮相。表演者身穿戏服,在锣鼓声中前进摇摆,将风调雨顺的祈愿送到每一户人家门口。

而与百姓生活最近的,是那张八仙桌。在杭州及周边地区,八仙桌是寻常百姓家中必备的家具。钱塘区一带,旧时办“十碗头”宴席,必用八仙桌配长条凳,朝南位置留给长辈,规矩分明。
如今,八仙桌仍是许多家庭祭祀、节庆时不可或缺的器具。一张方桌,四条长凳,几代人围坐。八仙之名,早已从一个传说符号,变成了一种日常的陪伴。
今天我们所熟知的八仙,铁拐李、汉钟离、张果老、吕洞宾、何仙姑、蓝采和、韩湘子、曹国舅,这个名单并非自古如此。
“八仙”一词早在东汉就已出现,但那是泛称,并非特指这八个人。宋金时期,八仙才有了初步的“成团”迹象,南宋临安的迎神赛会舞队中已有八仙装扮,金代墓葬中也出现了以汉钟离、吕洞宾为首的八仙砖雕。但名单依然不固定,徐神翁、张四郎、元壶子、风僧寿都曾参与角逐,像极了一个迟迟定不下阵容的临时组合。
真正让八仙“成团”的,是元杂剧。
元代的戏曲舞台上,八仙是最受欢迎的题材之一。《录鬼簿》记载的元杂剧四百余种中,道教神仙题材约有四十种,其中相当一部分与八仙有关。马致远的《吕洞宾三醉岳阳楼》,写吕洞宾三次到岳阳楼饮酒度人的故事;岳伯川的《吕洞宾度铁拐李岳》,写铁拐李的前世今生;范子安的《陈秀卿误上竹叶舟》里,吕洞宾也作为度人者登场。这些剧本的共同特点是:八仙成员频繁进入元杂剧舞台,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完全可以展开这样一番想象,彼时杭城勾栏瓦舍的戏台上,锣鼓一响,八位仙人依次登场,台下的观众就等着看他们如何点化凡人、惩恶扬善,就像今天观众走进电影院期待超级英雄组团打怪一样。

那么,为什么元杂剧会偏爱八仙题材呢?
这与当时的社会环境息息相关。元朝初期曾扶持全真道,丘处机曾被成吉思汗召见,尊为“神仙”。而八仙恰恰是民间信仰中最亲民的道教神仙,他们凡人出身,有人间烟火,观众看着亲切。正是这种“神仙亦凡人”的特质,让八仙戏在元代舞台上长盛不衰。
元代中后期,杂剧创作重心逐渐南移,杭州成为重要中心之一。南宋灭亡后,大批北方杂剧作家沿运河南下,把北方的戏曲带到了江南。杭州的勾栏瓦舍中,南北曲调交融碰撞,杂剧创作迎来新的高峰。可以想象,当年的杭州街头,戏班子的“海报”贴在茶馆门口,“今日上演:吕洞宾三醉岳阳楼”,而市民花几文钱买碗茶,就能坐着看完整本戏。八仙故事,正是在这样的市井剧场里,一遍遍被排练、被讲述、被传播,逐渐深入人心。
到了明代,八仙故事的文本迎来了最终定型。吴元泰的《东游记》用章回小说的形式,依次写了八位仙人各自的出身与得道经历,末尾安排了“八仙过海”大战龙王的高潮情节。这本书的出版基本奠定了后世通行的八仙名单。

而《东游记》之外,与八仙有关的明代小说还有《韩湘子全传》。书题“钱塘雉衡山人编次”,雉衡山人即杭州人杨尔曾。杨尔曾不只是小说作者,也是一位活跃于钱塘的书坊主,经营夷白堂、草玄居,参与通俗小说的编写和刊刻。现存最早的《韩湘子全传》刊本,是明天启三年(1623)的金陵九如堂本。一个杭州书坊人编纂的故事,现存最早刊本却出自金陵,这正可看作晚明通俗读物跨地域生产与流传的一处缩影。杭州与八仙故事的关系,不只落在作者籍贯上,也落在当时活跃的书坊文化和通俗文学生产中。
从南宋临安迎神赛会舞队中的八仙装扮,到元代杭州的杂剧舞台,再到明代杭州书坊人对八仙题材小说的编写,杭州并不是八仙传说唯一的定型之地,却长期参与了它从民间传说进入仪式、舞台和通俗文本的过程。八仙的名单与故事,也不是在某一时刻骤然固定,而是在宋元明数百年间、不同地域和媒介的反复讲述中逐渐稳定下来。杭州留下的,是这条漫长传播链上清晰而活跃的一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