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7岁的董子龙第一次走出浙南大山,第一次接触计算机。互联网的潮声刚刚响起,他懵懂地站在新世界的门口。
2026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在上海召开。国家发展改革委发布《中国智·惠世界(2026)》案例集,收录了我国在人工智能领域开展国际合作的10个故事。第一个故事:《米兰冬奥:“智能奥运”开启冰雪新视界》,其中讲述了由董子龙带领的3D算法团队,用AI技术打破壁垒实现的“视觉魔术”。
这项站上世界舞台的前沿技术背后,是一名科研工作者的漫漫求索。从山村少年到浙江省劳动模范,他以日复一日的脚踏实地,让个人理想与时代浪潮欣然相逢。

利维尼奥赛区,地处意大利阿尔卑斯山区,一年有一半的时间,都覆盖着厚厚的白雪。2026年冬奥会时,这里的雪比往年都大。
白雪皑皑间,苏翊鸣冲上坡道腾空而起,空中动作一闪而过,现场观众目不暇接。
在屏幕前看赛事转播的观众,却看到起跳、腾空、转体、收身等运动轨迹,像花瓣一样在三维空间中铺开。相对坡面的跳起高度、滞空时长等关键指标实时呈现在画面中,使专业的技术动作变得直观易懂。
中国拿到了第一枚奖牌!阿里巴巴高级算法专家董子龙在制作间的屏幕上看到成片,激动地和导演、同事们击掌欢呼。“我们的技术记录了这一时刻!”
为了参与助力奥运会开启“智能时代”,这是他第一次在海外过春节。当五星红旗在阿尔卑斯山区一次次升起,国歌在山间一次次奏响,这样的时刻,他并不觉得离家万里。


在冬奥会现场优化制作方案(上一为受访者)
董子龙,温州泰顺人。2000年夏天,17岁的他从泰顺一中考上了浙江大学计算机系。
泰顺地处浙南山区,山环水抱。2000年,小县城开出了第一家网吧。互联网对于“上网冲浪”的人们而言,还只是聊天室和OICQ——如今,很多人已经不知道或忘了这是QQ最早的名字。
备战高考的董子龙并没有去过网吧。除了时间有限之外,费用也不低。他出生于当时距离泰顺县城四小时车程的小镇,家境普通,父母以务农为生。
1997年,他以小镇中考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泰顺一中重点班。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小镇。
年少时的董子龙,沉静、寡言,是刻板印象中“小镇做题家”的模样。但同班同学眼里的他,不算过分努力,课间十分钟要走出教室玩,晚自习结束就回寝室睡觉,有时,他还会跟几个男生跑到校外去打台球、看录像。
三年高中生活的轨迹,基本都在沿山而建的校园内,最远大概就到距离校门口两百米的一家录像厅。
在没有触摸过电脑的情况下,2000年,他以全县高考第一名的成绩,填报了浙大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那时,拥有一台家用电脑的人还很少,人们还不太搞得明白专业学计算机的和“网管”的区别,董子龙其实也不明白,只听人说,这个专业“很热门”,是当时浙大录取分数最高的专业之一。
他浑然不觉,这一年,是中国加入WTO谈判收官的关键一年。很快的,先进软硬件技术批量涌入中国,新浪、搜狐、网易三大门户网站相继登陆美股,人们将第一次看见计算机、互联网的时代潜力。
这一年夏天,董子龙背起行囊,坐了13个小时的大巴来到杭州,去浙大报到。这是他第一次走出大山,世界正向他徐徐展开。

进入浙大的第一天,董子龙发现寝室里的同学都在背英文单词,当天晚上全员自习到11点。
他很惊讶,“大家都把大一当作高四来读,大二当作高五来读。”没有因为考入名校就“风和日丽”,身边的人已经在紧锣密鼓地为下一步做准备,董子龙不自觉地卷入了自习的大军。
他喜欢编程,通过敲击键盘、调试、组合,把一行行代码变成一个游戏,有一种亲手创造世界的自由。
这种从“0”到“1”的创造感,无可替代。
大二开始,寝室里已经人手一台电脑了。从拨号上网的普及,到宽带基建的铺开,互联网走进了千家万户的生活。
董子龙的本科四年,是数字经济崛起的黄金时代,阿里巴巴也完成了从草创走向商业化落地、电商体系成型的发展历程。
那时的他,并不认为这一切与自己有关。
互联网对他而言,只是上门户网站看看新闻,用邮箱收发邮件。
毕业后,很多同学去了通信设备巨头、初代互联网企业与电信运营商等行业,董子龙选择了直博。
他加入了浙江大学CAD&CG国家重点实验室(现计算机辅助设计与图形系统全国重点实验室),这是国内计算机图形与视觉领域的顶尖科研平台,承担大量国家级前沿技术攻关。博士生导师鲍虎军教授,是实验室的核心学术带头人,也是国内计算机图形学、虚拟现实与三维视觉领域的中坚领军学者。同学们都说这位老师非常严格,对科研成果、论文写作、逻辑打磨要求近乎苛刻。
董子龙跟自己说:既然要读博,就读个最难的。
但他没想到那么的难。
他从事的是3D视觉领域的研究工作和应用探索,通俗来说,就是让相机模拟人眼去观察这个世界。这个专业对图形学、数学的要求非常高。
进入这个领域,董子龙觉得自己有很多短板急需填补。实验室里,每个人研究的都是全新的方向,像是一条没人走过的小径。它迷雾重重,荆棘丛生,没有人知道拨开眼前的迷雾后会看到什么,也许是另一层更深的雾。

博士期间的实验室
董子龙被“困”在实验室里。写代码、做实验、阅读大量文献。彼时互联网还不够发达,各种论文的查询并不容易,能得到的帮助很少。有些课题花了很多时间,却无疾而终。
“最痛苦的是,当你终于完成一个课题,突然发现其他人不但做过,而且做得比你还要好。完全看不到意义,内心会特别压抑。”
读博士的前四年,他一直深陷困境。直到第五年,才发表了第一篇论文。不过,学术上的晚熟并非坏事,这段经历更像是一块磨刀石,磨去毛糙,只待出鞘时的那一抹银光。

2010年,董子龙博士毕业。
这一年,也是“移动互联网元年”。iPhone 4面世,人们意识到,流量即将从电脑屏幕转向巴掌大的手机。他过去的同学们,有不少闯入了研发APP的赛道。
面临留在学术界和进入工业界的抉择,董子龙举棋不定。他看不到三维视觉领域在当下的应用场景。迷茫之中,选择了从事博士后研究,为期三年。现在,他笑称那是他的“Gap year”(间隔年,指年轻人在正式就业之前,留出一段时间休整、探索方向)。
博士后出站后,正逢杭州科技创业浪潮,董子龙与师兄弟们联合创办了一家影视科技公司。彼时,《阿凡达》掀起全民3D观影热,团队期待依托实验室积累的三维视觉算法,用自动化技术降低影视三维制作高昂的人工成本,试图把论文里的算法搬进真实的工业化场景。
“踏入真实的产业场景才发觉,理想与现实隔着巨大的鸿沟。”对影视行业和电影制作并不了解,很难跟导演的要求对齐,影视素材光影复杂,远非实验室里标准化的数据模型可比。
踌躇满志过,奋力挣扎过,最终,这场创业遗憾落幕。“理想与现实的碰撞,让我认识到了技术与市场之间的差距。”
创业经历并非毫无收获。他更善于表达,也更全面地看问题了。董子龙去了一家公司做3D扫描软硬件研发,这份工作也让他感受到快乐,因为发现自己能靠技术帮公司解决实际问题,将产品的先进性、流畅性、历史数据的兼容性等方面都提升了一个台阶。他觉得自己“有用”。
公司领导评价他,“极度追求完美,敢啃硬骨头,并且看得准行业发展方向,能把技术落地成好用的实体产品。”
这份“有用感”重新激活了他对技术的热爱。为了重启对学术的追求,在更广阔的天地接触最前沿的技术,2018年,董子龙顺利入职了当时刚成立不久的阿里巴巴达摩院。

2023年,在云栖大会的论坛上做分享
在达摩院,董子龙的花名叫“乌岩”。乌岩岭,是他家乡泰顺的一个自然保护区。那儿有一座山叫“白云尖”,是浙南第一高峰。

董子龙所在的10人小团队,就在努力攀登视觉技术的高峰。
在阿里巴巴达摩院人工智能实验室里,工作不允许做简单优化、重复迭代,要的是无人区创新。这也是一种从“0”到“1”,它很锻炼人,也很容易遇到瓶颈。
身处汇聚顶尖人才的地方,董子龙有时会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也会无所适从。当时身边很多同事跳槽了,外面机会很多。但董子龙不想否定自己投入的精力,不想放弃,希望自己的所学能有价值。
“坚持面向世界科技前沿、面向经济主战场、面向国家重大需求、面向人民生命健康。”2020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在科学家座谈会上提出的“四个面向”,成为董子龙的价值遵循。
他第一次感受到技术与民生的连接,是在杭州亚运会。
他主导研发了领先的大场景扫描和定位算法,完成杭州奥体中心场馆和停车场共30万平方米的空间构建,并利用先进的AR地图导航技术,解决现场观众寻车难、寻路难的问题。
“有用”,于他而言就是最好的坚持理由。
“董子龙是国内最早投身AR摄像机6自由度方位求解研究的学者之一。”当时的实验室负责人、现香港科技大学教授谭平说,“最可贵的是,他始终致⼒于将前沿算法,转化为解决实际问题的产品。”
2022年,董子龙获评余杭区劳动模范。对此,他有种“诚惶诚恐”的感觉,总觉得自己没有给社会创造足够的价值,还配不上这个称号。
也是这一年,人工智能产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董子龙转入了当时通义实验室的应用视觉实验室,成为三维视觉技术研发的负责人。
通义实验室的代表性产品,就是现在大家熟知的千问大模型。
在2024年巴黎奥运会上,董子龙带领团队,首创将3D视觉技术和大模型技术结合,为巴黎奥运会量身打造了3D交互数字人——“千问云小宝”。它活跃在巴黎奥运会的各大展厅,提供全天候的奥运知识问答服务。

这届奥运会还迎来了全新的技术契机——360°实时回放技术的落地应用:通过部署相机、采集实时数据、发起算法制作,可即时生成“子弹时间”视频效果。
“子弹时间”源于1999年的科幻电影《黑客帝国》的一组镜头。片中,男主角尼奥后仰侧身躲避枪击,画面极致放慢,高速飞行的子弹悬浮在空中、清晰划过人物身旁,连空气波纹、弹头轨迹都清晰可见。这也成为世纪之交,电影行业中最具未来感的场景,制作难度极大、耗时极久、成本极高。
把转瞬即逝的瞬间无限拉长,既能放慢动作,又能环绕主体变换视角——20世纪末,科幻电影用子弹时间、流动代码雨构筑的关于数字、虚拟与人工智能的超前想象,如今,正在董子龙团队的研发中一步步落地。
董子龙觉得读博期间所有的迷茫、压抑、困顿,正一点一点被消解。时光倒退五年,他不会想到,自己会身处人工智能技术变革的核心。
2024年,董子龙获评浙江省劳动模范;2025年,入选大国工匠浙江培育对象。
“大模型时代,三维视觉领域展现出了更强的生命力,我们一直在研究的3D重建技术终于全面迎来了它的应用场景。”董子龙说。
米兰冬奥会上,董子龙首创3D高斯重建在360°实时回放技术的应用,实现了“时间切片+自由视角”融合的视觉魔术。简单来说,就是用赛场四周的多台摄像机同时拍下一个动作,再由算法即刻计算立体场景。回放时,时间仿佛停住了,镜头却可以绕着运动员转动,让观众从不同角度看清腾空、转身和落地的瞬间。

在全球瞩目的奥运会转播里创新,容错率几乎为零,团队一开始心里也“打鼓”:要不要去争这个“世界第一例”?董子龙带领团队,把算法的每一个环节逐一拆解、反复推演,充分的验证让他有了拍板的底气——要把这项最前沿的技术,带上世界顶级赛事的舞台。“这个世界第一例,就应该由我们来完成!”
团队开始紧锣密鼓地打磨算法,用了近一年时间,在实验室里反复模拟雪地竞技场景,到各个场馆、各类比赛项目的实地验证,每一轮测试都对照正式转播的标准执行。从参数透传、到屏幕裁剪、再到点云排序,发现一个问题、解决一个问题,算法版本一轮轮迭代升级。
米兰冬奥会开幕前,全球首个基于3D高斯重建的实时360°回放技术,如期成功上线。

为期一个多月的冬奥会结束后,国际奥委会首席信息科技官伊拉里奥·科尔纳说:“2026年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是人工智能融入奥林匹克运动的重要里程碑。中国企业将领先技术落地于一系列切实可行的应用场景,为后世完整保存了具有历史意义的奥运时刻。”
参与其中,董子龙觉得与有荣焉。
从巴黎奥运会起步,董子龙和团队带着不断迭代的360°实时回放技术,先后走进蛇年春晚、NBA中国赛和米兰冬奥会。一次次落地,让他看见,体育智能或许正是3D视觉走向现实、变得更“有用”的新入口。

为了模拟更多的运动场景,他最近在公司附近租下一座室内篮球场,把它改造成实验室。
篮球落下,又弹起,空旷的场地里,有沉稳的回声。
仿佛17岁传来的回响,前路未知,但一往无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