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把青春献给边疆

杭州日报 2026-08-24 07:00:00 27.6w阅
口述 高红举 整理 陈培新

清澈的爱,只为中国

于佳

30年前,高红举和战友从临安出发,火车一路向西,从青山绿水到边关风雪,迎接他们的,是喀喇昆仑的雪山,稀薄的氧气,和低至零下40摄氏度的严寒。

记者陈培新那年春节前从杭州赶到南疆,想上哨卡采访这些杭州兵。大雪封山,上不去,只能通过电话线接通神仙湾。电话线那头,有战士唱起了《说句心里话》,声音是哽咽的。一名19岁的战士在电话里说:“我又长了一岁,我会更珍惜自己的军营生活。”

30年后,在杭州临安,这个四季常青的地方,当年的“小高”和陈记者都不再年轻。大家赶上一程不短的路,热切相聚。这不仅是一次重逢,更是一场跨越30年的回望——

“我们曾是普通一兵,但心中有祖国和万家灯火”,如今,我们是普通的奋斗者,在各自的生活里继续前行,只是那清澈的爱,从未褪色。

把青春献给边疆

30多年前,我在喀喇昆仑当兵戍边,如今旧事重提,是因为我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一名老记者的军旅情结——依然难忘风雪边关》。

这位老记者,30年前到过喀喇昆仑南疆边防团团部,他原本想上边防哨卡来采访我们这些杭州籍战士的。遗憾的是,当年记者来喀喇昆仑正是春节前,大雪封山,他想上山根本不可能。

那是1996年,我就在戍守喀喇昆仑。

01

“杭州的记者真好,赶这么远的路来看望我们”

1994年冬,我们400多名杭州籍战士应征入伍,半年后就陆续上了喀喇昆仑的各个边防哨卡。

我们来南疆时,喀喇昆仑已是冰冻三尺,山上哨卡连给养都送不上去。记者先是采访了少数分在山下连队的战友,尔后几次向部队首长要求上山,首长考虑到安全问题没有批准。记者只能想方设法通过那根细细的电话线,采访了神仙湾哨卡的战士。

《杭州日报》记者陈培新(左一)和骆东华(右一)在边防团采访那天,吴泽军(右二)也在现场

通话质量也不太好,断断续续的,但家乡记者来慰问的心意是送到了。在神仙湾哨卡的杭州籍战士,让其他地区入伍的战友羡慕不已,说杭州的记者真好,赶这么远的路来看望我们。我们这些当年没有见到记者的战友,后来说起这件事仍然十分激动。

这么多年过去了,又看到这篇文章,我辗转问来了老记者的手机号码,约他来临安看看我们,看看我们这些当年在南疆失之交臂未能谋面的退伍戍边老兵。

聚会那天,吴泽军来了,这次到场的老兵中,他是唯一一位当年在南疆被记者采访过的老兵。吴泽军,横畈镇孝村人,今年50岁,当时他分在团司令部。吴泽军有当年与记者的合影,退伍后也与记者有联系,并加了微信。

这次到场的其他临安战友,当年大多分在山上各哨卡,这次聚会都是和记者第一次见面,却一见如故。只是30年过去,我们都不再年轻,大家平静地说起自己在喀喇昆仑守防的往事,也少了几分激动。

多年以后,战友重聚,从左到右依次为邵世春、诗人洪信明、刘利益、高红举、朱洪、杨成武、陈梅军、吴泽军、王力军、陈培新和程向洁

02

火车一路向西,我想象着到了部队,会看见草原和骏马

先说说我自己吧。1994年,我18岁,刚刚高中毕业,对自己想做什么感到迷茫,先后去杭州临安德华电器公司和杭州立特信息公司短暂工作过。我哥哥是复员军人,我也想去当兵。

18岁的高红举

那年11月,镇里动员征兵体检,我的身体、文化条件都不错,想当兵的意愿坚定,体检合格,我梦想成真。

入伍那天,岛石镇先送我们10个新兵到临安,接着转去杭州,和桐庐30名新兵会和,后半夜坐上火车前往上海。当时,我们这些新兵蛋子大都没有出过远门、没坐过飞机火车,一路上只感到兴奋好奇。

接兵排长是河北人,告诉我们部队在南疆。我想象着到了部队,会看见草原和骏马。火车越往西走,窗外的风景越是荒凉。到咸阳转飞机,到了喀什,放眼望去是一片白茫茫的雪,高高的白杨树,西域风情的集镇、马车。出城后到了戈壁滩上,几乎就看不到人家了。

到了边防团营区,砖木结构的营房虽然老旧,但生着炉子的屋内很暖和。我们的军旅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刚入伍时的战友合影

03
出发前,老百姓把水果鸡蛋一股脑儿往军车上扔

三个月新兵连集训,大西北的风格外凛冽,走队列、射击,训练很苦。南疆的冬天温度在零下十几摄氏度,在训练场上趴在地上匍匐练战术,瞄准打靶,不一会儿手脚都冻僵、冻麻了。好多人都生了冻疮,手指冻肿得像红萝卜。

转眼就到了春节。第一次在连队过年,想家是新兵们都要过的一道关。一名四川兵给家中写信,说5天没有吃饭,把家里人急得打电话来问团里,怎么当兵连饭都没得吃。原来,南方兵的吃饭是指大米饭,把吃馒头不当吃饭,你看这误会闹的。

新兵连集训一结束,我分到了库尔那克堡哨卡。为增强体质、增加肺活量,集训时我们吃高原伙食,伙食费比山下连队翻倍。有冻鱼冻肉、副食品,还发了党参丸、维生素片、奶粉、白糖等。早、中、晚分别跑5公里训练体能。对于新兵来说,上去边防哨卡既好奇又有几分忐忑,担心有高原反应不知怎么应对。

部队换防那天,驻地停工停课欢送子弟兵,地方政府组织上万群众夹道欢送,老百姓把水果鸡蛋一股脑儿往军车上扔。部队所在的县城不大,几乎倾城出动。第一次见到这样壮观的军民一家的场景,我们很感动。

出了县城,军车驶过狂风呼啸的座座达坂(注:即雪山隘口),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继续前行,晚上在海拔3200米的库地兵站过夜。

04

红柳滩没有柳,甜水海也没有海

去哨卡路上的许多兵站,名字都很好听,像红柳滩、甜水海等。我们后来才知道,在喀喇昆仑,名字好听的地名大多是条件恶劣海拔高的地方。

经过海拔4500米的红柳滩兵站时,我们在那儿吃了中饭。其实红柳滩不长红柳,在兵站这块高原平地上,铺满砾砂的盐碱地上只有几丛驼绒藜和苔草,夏天也看不到绿色。

接着,又赶到海拔5000多米的甜水海兵站,甜水海也没有海,兵站生活用水得去90公里外的泉水湖拉回来。一些战友到了那儿,因为高原反应,人就像醉酒似的摇摇晃晃起来,我感觉还好,休息时还看了一会儿电视。部队走走停停,就是为了让我们在生理上逐步适应从低海拔地区到高海拔地区的过渡。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巍巍喀喇昆仑,天是那么的蓝,蓝得特别干净;荒凉是真的荒无人烟,别说树木和绿植没有,连空气都那么稀缺。一路上,不断有战友停驻神仙湾、天文点和班公湖等地,我们一一道别。

05

上哨卡前,我买了一台二手照相机

我去的库尔那克堡哨卡,简称库卡,一栋两层楼的营房,营房前有一块水泥地,上面竖了个篮球架。库卡巡逻面积大,点位也多。一马平川的藏北高原,天特别蓝,离白云很近。天气好的日子,能看到马匹和放牧的牧民。

守防生活开始了。和我一起到库卡的战友中,我们临安籍的有5人,还有来自甘肃、安徽、四川和新疆的兄弟。早上连队出操跑一公里,这在平原“小儿科”的训练,到了高海拔的山上,让年轻的士兵气都喘不过来,觉得很累,时间一长,手指开裂,流鼻血,强烈的紫外线和干燥的气候,我们的脸晒得黑里透红。

在边境上巡逻虽然辛苦,但戍边守卫祖国神圣国土是军人的职责,想到这些,高寒缺氧和强紫外线的苦与累,就都能忍受了。

在上哨卡前,我专门去驻地一家个体户照相馆,花500元买了一台二手的海鸥牌相机,还用津贴费买了几卷胶卷。

我想我们从临安来到喀喇昆仑戍边,应该给自己留点纪念。营区周边和巡逻路上的风景,还有战友的戎装英姿,都是我拍照的对象。几年下来,我拍了不少对我来说此生难忘的军旅照片,虽然碍于自己的摄影技术,图片用光和清晰度不够理想。

我有一张戎装照片,那是我和战友经过喀喇昆仑边陲时,遇到了放牧的藏族牧民一家,牧民家的女儿跟我们差不多年纪,战友给我和女孩子拍了一张合影。

还有两张相片让人格外难忘,一张摄于1995年10月,军民一起看新闻。那天,日土县乌江乡的牧民转场到我们哨卡附近的冬季牧场放牧,晚上来连队活动室看电视。战士们让牧民坐前面,自己坐在后面,场景很热闹,我和他们合了影。

06

连长干脆把媳妇写来的信放在桌上

哨卡离山下团部路途遥远,不下雪时,山下每月给哨卡送两次家信和补给,有大白菜、土豆、洋葱、胡萝卜等新鲜蔬菜。往山上送蔬菜的路,天寒地冻,冻过的冬瓜送到山上烂成一坨水,冻过的苹果看着漂亮其实也吃不来了,大白菜烂得只剩最里面一点菜心还能吃。

等下雪时,大家习惯吃罐头、腐乳、榨菜,以及整麻袋的海带。

山上海拔高缺氧,蒸馒头必须用一米高的高压锅蒸,不然就蒸不熟。在外巡逻需要补给时,还得随身带一个高压锅煮面条吃。

战士们都希望给冰天雪地里的哨卡增添一点绿色,就在吃过的空罐头里装上土,种上炊事班切下的芹菜根,很长时间过去,在战士们的耐心呵护下,才能冒出一点点绿芽。这一抹绿色,在高海拔缺氧、严寒的喀喇昆仑显示了顽强的生命力,也成了戍边军人的情感寄托。

还有战友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维生素片磨成粉,放在种芹菜的罐头泥土里,想着给小苗增加营养。大家都惦记着小苗的生长,一有空就往房间跑,去看看芹菜苗长高了没有。

在哨卡值守,也会觉得寂寞。刚上山那会儿,大家空闲时就海阔天空聊家乡那些事,时间长了,都觉得无话可说了。看电视要先手摇启动柴油发电机,如果发电机故障,或是卫星接收器、电视机有一样坏了,电视就看不成了。

那时候,最高兴的要数收到家信,团里交代家信一定要送到战士手上。山上的战士即使自己没有家信,看战友的信也高兴。连长干脆把媳妇写来的信放在桌上,说你们谁要看就看。

那年除夕前,父亲把家里晒得很透的腊肉和最好的临安山核桃邮寄给我,到了第二年5月,才和送菜的大车一起送上山。几个月的家信摞在一起都有十来封了,报纸上的新闻也早就成了旧闻。

有年8月,军区文工团派小分队上山慰问演出,得到消息后,那天一早就派战士前去瞭望,一等等到天黑,文工团才上来,赶紧卸下发电机等演出设备。

文工团员按规定不吃哨卡的蔬菜,因为他们知道山上送给养困难。文工团员们一边吸氧一边表演,哨卡的官兵很高兴,还应邀上去与演员们一起唱歌,记得指导员上去唱了《纤夫的爱》。爱好摄影的我拍了很多演出的精彩镜头。

07

“我们是普通一兵,但心中有祖国和万家灯火”

说完自己,再说说一同当兵上了神仙湾守防的临安岛石镇老乡,程向洁、杨成武和戴卫兵。神仙湾哨卡海拔5380米。当年《杭州日报》“边疆万里行”的记者到我们团里,就想着上神仙湾,后来实在上不去,就电话采访了程向洁等杭州籍战士。

程向洁在出发前,特意赶去杭州,在西湖拍照留念

程向洁说,当时山上的电话信号不好,全连官兵挤在电话机旁,与记者通话时声音断断续续的,年纪小的战友在一边激动地抹眼泪。

程向洁18岁那年就征兵体检合格了,那年部队要去福建漳州。人武部考虑到程向洁是独生子,让另一个青年去了。第二年,程向洁又去报名应征入伍,体检合格,就去了新疆。

新兵连集训结束后,他分到了神仙湾边防连。说到神仙湾,“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氧气吃不饱,四季穿棉袄”,这打油诗写的是真实写照。这里气压极低,人体可利用的氧气不足平原的一半,紫外线强度高出平原数倍。

刚到神仙湾时,程向洁浑身乏力,手扶着墙壁缓慢地向宿舍方向行走,人就像很严重的醉酒状态,呼吸都快接不上了。过了三四天,上吐下泻,直到一星期后,才慢慢缓过劲来。

程向洁在日记中写道,“我们是平凡的普通一兵,但心中有祖国和万家灯火。”

程向洁在神仙湾守防13个月,这一年多看不到一点绿色。一次他出黑板报,在角落里画了一片绿叶,围观的战友很多,一位安徽籍战友指着黑板说,这是我们心中的绿叶。

在神仙湾守防,饮用水要靠战士们到8公里外去刨冰块,5月后才能用湖水。当时大家最怕受凉感冒,因为在高海拔环境中可能诱发或加重急性高原病,严重时会危及生命。

有一次,外出巡逻的战友出发两小时后与连部失联了,留守的指导员组织救援,找到巡逻战友时,发现他们都倒在雪沟里,身上带的干粮水都吃光了。幸亏救援及时,总算脱离险境。

不值守时,战友们下棋后还要休息很长时间。高原缺氧消耗体力,哪怕只是静坐动脑,精力恢复也十分缓慢。这些感受,没有亲身到过山上的人体会不到的。

程向洁清楚地记得在神仙湾过的生日。全连战友围在一起,炊事班长烧了长寿面,用馒头代替了蛋糕。程向洁在大家的鼓励下唱了几句家乡的越剧,安徽的战友献唱了黄梅戏。午餐是大白菜炖粉条,连长特意叮嘱煮了鸡蛋。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每到战友过生日,大家都会想家,想家的眼泪擦干,又继续站在了岗位上。那一夜神仙湾的月亮,照见的不是一群想家的孩子,而是一群守着万家灯火的兵。

08

大家为生死相依的“子弹”立了碑

我们其他的临安老乡姚钱江、邵世春、刘利益和陈梅军,都分到了同一个连队,上了海拔5190米的天文点哨卡守防。天文点哨所昼夜温差特别大,最低气温能达到零下40摄氏度,冬季积雪厚度可达一米半。在天文点守防,姚钱江一年没洗过澡,最多用毛巾沾水擦擦身子。

姚钱江说了邵世春的一桩趣事。邵世春参军前刚在老家找了个对象,对象是青梅竹马的同村姑娘,未婚妻来信时在信中亲热地叫他哥,战友们拆了信大声念出来,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邵世春参军前在家门前拍照留念

哨卡有一条狗,叫“子弹”,它是连队不可或缺的一员。每天战士们在操场上集合,“子弹”也会站立一旁。战士训练时,“子弹”跟着蹚冰河冲锋。在前哨班守防,“子弹”又成了忠实的哨兵,周围有异常情况它会叫个不停。有一天半夜,“子弹”忽然叫了起来,副连长抽出手枪外出查看,发现哨位不远处有一只孤狼。孤狼见势不妙就逃走了。

每次战士出去巡逻,不管回来多晚,总能看到“子弹”在营房外面欢快地叫着迎接,到战士们身边跑来跑去。连队会餐,战士们总会给“子弹”也打上一份饭菜,晚上战士们睡觉时,“子弹”就在床底下睡。

但意想不到的是,一向灵敏的“子弹”竟然被汽车轧死了。“子弹”的突然离去,让大家伤心难过。他们专门在“子弹”墓前立了一块碑,纪念这个曾经与士兵生死相依的忠实伴侣。

作为一名曾经驻守喀喇昆仑山的军人,我们曾经站在离天最近的地方挑战生理极限,守护祖国西陲的神圣国土。回忆起那段刻骨铭心的戍边经历,我们可以自豪地说,我们和一代代戍边官兵,用青春甚至生命铸就了热爱边防、艰苦奋斗、无私奉献、顽强拼搏的“喀喇昆仑精神”。

 


 


责任编辑:于佳
审核:姜雄 张雅丽 韩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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