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不好,以后就去送外卖”“大不了送外卖”,类似的这些话并不陌生。近日,某地一名14岁的孩子因为赌气时一句“大不了去送外卖”,最终被父亲真的送去体验,话题引发不少讨论。
有数据显示,全国外卖骑手人数已突破千万。他们每天穿梭在街头巷尾,撑起了城市最鲜活的日常烟火。为什么千万人赖以谋生的职业,在不少人口中却常常是一句“大不了”的退路、一个“吃苦教育”的素材、一种“读书不好”的归宿?这种反差,暴露的不是某个孩子的叛逆,而是一种比较常见的认知偏差。
一
“大不了去工地搬砖”“大不了进厂打螺丝”“大不了回家种地”,类似的说法并非今日才有。这些话里,或许有家长面对孩子顶嘴时的无奈,或许有年轻人考试不理想时的自嘲。乍一听,没什么恶意;细一想,却隐隐透着对体力劳动者的某种轻视。在有些人看来,仿佛这些工作不需要能力、不需要付出代价,只是失败者的收容所。
但送外卖这份被随口当作“退路”的工作,着实有它的不易。
首先是高强度的辛苦。数据显示,在一线城市,部分外卖骑手虽然月收入尚可,但工作强度相当惊人。等待、抢单、接单、取餐、送餐,每一环都在消耗体力。为了维持收入,骑手需要在户外待上很长时间,烈日暴晒、风雨无阻、爬楼奔波,都是家常便饭。到了夏天,防护措施做得再好,身上的衣服也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其次是算法催生的配送压力。超时罚款常常是骑手的主要焦虑来源。配送时长由算法精确计算,在多单并行的压力下,骑手只能争分夺秒地追赶时限,在路上面临安全风险。闯红灯、逆行等违章现象屡禁不止,不仅威胁骑手自身安全,也给城市交通带来隐患。
再者是权益保障和前景的缺乏。虽然近年来平台已开始推进保障措施,全国也开展了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但由于一些平台劳动关系认定模糊、就业群体流动性大等原因,许多外卖骑手的权益保障仍然存在短板。此外,部分平台虽然提供人才培养和晋升通道,设置了像调度、站长、配送经理等管理岗,但相对于外卖骑手这一群体的庞大基数而言,这条成长之路依然较窄,职业发展前景仍然模糊。
当一个行业“扎根”的保障不够稳固、“向上”的通道也不够宽广时,职业归属感便无从谈起,人员流动也就成了常态。“铁打的平台,流水的骑手”,正是这个行业的写照。
二
“大不了”意味着“最坏也就这样”“实在不行才去”。这种心态因何而来?四个字:谁都能干。在不少人看来,送外卖门槛低、上手快,只要身体符合条件,会骑电动车、会用智能手机就能注册接单。正是这种看起来“谁都能干”的刻板印象,让送外卖成了很多人眼中“退无可退时的兜底选择”。
更值得警惕的是,当“送外卖”被广泛视为失败者的退路,它便不再只是一份单纯的职业,而成了衡量人生价值的负面标尺。年轻人用它来自嘲,家长用它来敲打孩子,社会用它来划线,仿佛一旦走上这条路,书就白读了,人就“废了”。这种认知的根子,在于“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传统观念。这套观念把体力劳动与低价值画上等号,让体力劳动者在世俗眼光里矮人一头。
有些家长、自媒体喜欢拿骑手的辛苦来教育孩子好好读书。这套叙事非常“省事”,把职业划分成两档:通过读书出人头地的体面白领和学习不行而从事体力劳动的群体。教育本该教会人尊重劳动、理解生活的不易,可“大不了送外卖”这套话术恰恰走向反面。它不是尊重骑手的辛苦,而是把骑手的苦难当成警示他人的素材。在这一种叙事里,骑手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劳动者,而是用来训诫后辈的反面镜子:你要拼命努力,不然就会落到他们的处境。
其实选择送外卖,背后有不同考量。有人看重关系的简化,不用周旋于复杂人情;有人享受身体的释放,比在流水线上更自由;有人觉得这种“即时反馈”的成就感,像极了游戏里完成任务后的满足。骑手群体构成也非常复杂:有学历不高的年轻人,有创业失败的中年人,有需要兼顾家庭打两份工的普通人。岂能习惯性地把它和读书失败绑定?
但这样说,并不意味着要去美化这份工作,它的艰辛都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外卖行业支撑了无数家庭,便利了亿万市民。它应该被认真对待,而不是被当作“读书不好”的归宿来调侃。真正的教育,不该恐吓孩子害怕体力劳动,而是告诉孩子:每一份谋生的劳动都值得尊重。
三
也要看到,比起消解社会层面的职业偏见,改善外卖行业的现实处境其实更为紧迫。真正要做的,不是强行扭转大众观念,也不是刻意给骑手套上“体面”的光环,而是实实在在优化他们的生存环境:算法少一点冰冷的算计,让保障多一点切实的覆盖。
职业的尊严,要靠制度托底。要让外卖员有“面子”,空喊“尊重”没有用,关键在于给“里子”。近年来,国家、地方相继出台法规为骑手保驾护航,从配送时限、平台抽成、奖惩规则等方面完善制度,帮困资金、子女助学、大病救助等保障举措也在逐步覆盖。这些真金白银撑起的“里子”,比任何口号都有说服力。外卖骑手不是城市的“临时工”,他们是维系城市正常运转的重要基础性力量。

平台要当好“中间人”,而不是把矛盾转嫁给最末端。现实中,骑手和客户的冲突时有发生,表面上看是“送餐迟了”“态度不好”引发的纠纷,根源却是平台算法和规则的不合理设计。平台把压力和风险层层下压,让骑手成了客户不满的直接承受者;客户的不满反过来又加剧骑手的焦虑,骑手和客户,就这样在平台的规则设计之下被推到了对立面。平台不能只做规则的制定者,更要做责任的承担者,在追求效率和利润的同时,守住对劳动者最基本的善意。
社会要给的,不该只是廉价的劳动赞美,更要有将心比心的体谅。对于外卖骑手而言,身体的疲惫尚能咬牙扛住,真正让他们感到心累的,是那些隐藏在日常生活里的冷意,比如商家虚假出餐、小区大门紧锁、送餐无门,“怎么那么慢”的催促,以及那些未宣之于口、却写在脸上的嫌弃神色。关心一个群体,不只要一份看得见的善意,更需要多一分将心比心的体谅。不随意催单,不轻易差评,收到餐时说声“辛苦了,路上注意安全”。这些微小的善意,比任何赞美都更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