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读好书|四个版本与四个春天

杭州新闻 2026-08-23 08:00:00 4.1w阅
记者 张磊

《奥德赛》  

荷马 著/傅东华 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26年6月

《奥德赛》与《伊利亚特》并称“荷马史诗”,全诗24卷。《伊利亚特》聚焦特洛亚战争,《奥德赛》则从战争结束以后讲起:伊塔卡国王奥德修斯踏上归途,却在海上漂泊十年。与此同时,他的妻子佩涅洛佩在家乡面对众多求婚者的纠缠,儿子忒勒玛科斯逐渐长大,并开始寻找失踪多年的父亲。

今年,随着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电影《奥德赛》上映,这部古老史诗再次回到大众视野。

今天人们最熟悉的,大概还是奥德修斯旅途中的那些奇遇。他被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困在洞穴中,靠计谋逃出生天;女巫喀耳刻把他的伙伴变成猪;塞壬用歌声诱惑过往水手,他让船员把自己绑在桅杆上,既要听见歌声,又不能被它带走;他进入冥府,也在海上女神卡吕普索的岛屿滞留多年。

《奥德赛》真正持久的魅力,不只来自这些奇观。与依靠绝对力量取胜的英雄相比,奥德修斯最重要的武器是智慧、忍耐、判断和伪装。他会撒谎,会隐藏身份,会在绝境中寻找漏洞,也会因为自己的骄傲付出代价。经历战争、诱惑、死亡和漫长漂泊之后,他最大的愿望依然是回到伊塔卡。等他终于回到故乡,二十年已经过去,儿子长大,妻子老去,熟悉的世界也早已改变。因此,《奥德赛》讲的既是“怎样回家”,也是提出一个问题:离开太久的人,还能不能重新成为原来的自己?

2026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的这个新版采用傅东华译本。它虽然是今年重新出版的新书,翻译本身却已经有近百年历史。傅东华的《奥德赛》1929年出版,是这部史诗第一个中文全译本。由于当时的条件所限,他并非直接从古希腊文翻译,而是通过英语译本转译,并尝试用中国传统诗文的语言和韵律重新塑造荷马史诗。古典汉语、四字句、骈散结合的表达大量进入译文,使这部古希腊史诗带上了一种非常特殊的中国古典文学气息。

如果你准备读《奥德赛》,傅东华并不是唯一的选择。中文世界经过近百年译介,已经留下了几个风格截然不同的重要译本:傅东华版古雅而具有翻译史意味,杨宪益版简洁流畅、重在故事,王焕生版更强调忠实于原诗的结构与诗体,陈中梅版则以大量注释见长。

杨宪益将书名译为《奥德修纪》,他的版本依据古希腊文翻译,同时参照英译,最突出的特点是采用散文体。杨宪益没有强行在中文中模拟古希腊史诗的格律,更重视故事、语义和叙述节奏,因此读起来相对晓畅。如果第一次接触《奥德赛》,希望先把这个两千多年前的故事完整、顺畅地读下来,这是一个进入门槛很低的版本。

王焕生的译本则走向另一个方向。他直接从古希腊文翻译,采用诗体,尽可能保存原诗的分卷、行次、固定修辞和史诗语言。2014年上海人民出版社推出的希腊语、汉语对照修订本,更可以直接对应古希腊原文。这个版本的中文有时不像现代小说那样顺滑,却更能让读者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部由口头吟诵传统孕育而来的古代史诗。适合那些希望真正把《奥德赛》作为一部经典长期阅读,甚至以后还会回来查阅的人。

陈中梅的译本同样直接面对古希腊原文,也采用诗体,但它的另一个突出特点是“译”与“注”并重。2022年译林出版社推出修订译本,配有大量关于神话谱系、人名、地名、礼仪、宗教和古希腊社会背景的注释。读《奥德赛》很容易被不断出现的神名、人物和复杂关系弄得迷失方向,这个版本恰恰提供了一套相当完整的导航系统,更适合想进一步理解史诗背后的古希腊世界的读者。

这也是经典不断重译、重版的意义。《奥德赛》从来不存在一个能够终结其他版本的“标准答案”。不同译者站在不同时代,以各自理解重新打开这部古老史诗,也让我们在阅读中更看到了文字的变化与流转。

《落在我身上的雨》  

陆庆屹 著/新星出版社/2026年8月

很多人认识陆庆屹,是从纪录片《四个春天》开始的。镜头里,他将摄影机对准贵州独山的父母,记录吃饭、种花、唱歌、劳作,以及燕子飞来又离开的寻常日子。多年之后,陆庆屹再次回到家庭与故乡,只是这一次,他选择了文字。

《落在我身上的雨》是陆庆屹继《四个春天》之后推出的全新散文集。与此前主要聚焦父母和家庭生活不同,新书将镜头之外的故事进一步展开,也第一次较为完整地回望了陆庆屹自己走过的路。从15岁离家,到辗转南北,从编辑、矿工、摄影师,到最终成为独立电影制作人,那些曾经看起来互不相干的生活经历,在多年后重新汇聚成一条关于成长、选择和寻找的线索。

全书依照记忆展开,收入《回忆父亲》《在清华的夏天》《冬日恋歌》《清华春日往事》《圆明园画家村最后的秋天》《回忆母亲》等篇章。陆庆屹写少年时期的叛逆与出走,也写青年时代在北京的漂泊。他曾在清华园听音乐、学绘画、踢足球,也生活在圆明园画家村,与一群年轻艺术家往来;尝试过职业足球,做过编辑、酒吧驻唱和广告工作,也经历过长时间找不到人生方向的日子。直到多年以后,摄影与电影才逐渐成为他真正愿意长期投入的事情。

如果说《四个春天》保存的是一个家庭仍然完整时的日常,《落在我身上的雨》面对的则是时间继续向前之后留下的一切。2014年姐姐去世,2023年父亲离世,一年后母亲也离开了。曾经在电影中唱歌、拉琴、种菜、赏花的人渐渐远去,镜头没有来得及记录的往事,由此进入文字。

从《四个春天》的影像到《落在我身上的雨》的文字,他记录的对象发生了变化,关注的核心却始终相近:那些最容易被忽略的日常,本身就是一个人生命中不可替代的部分。

书中仍然有不少熟悉《四个春天》的读者能够辨认出的生活细节。家中突遭大火后,父亲从烧黑的房间里找出险些烧毁的小提琴,重新拉起喜欢的曲子;母亲喜欢阅读,即使洪水淹进图书站,也惦记着把漂在水里的书捞回来。还有旧家具、小板凳、碗橱、小锄头,以及雨后的草地、家门口的身影,这些普通到几乎会被时间忽略的东西,在陆庆屹笔下获得了与山川河流一样的重量。

这也是理解书名《落在我身上的雨》的一条路径。人的一生会遇到许多人和事,有些猛烈,有些细微,当时甚至不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多年以后回头看,它们却像落在身上的雨水一样,已经进入生命内部。

责任编辑:姜雄
审核:张雅丽 韩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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