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8月22日）8时30分，距离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区开馆还有半个小时，门口已排起了弯弯曲曲的S形长队。排队等待的观众，有的是7点就在等，有的是专门从外地赶来……

大家为啥如此热情？原来是为了看一部近千年的“谍战剧”——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国宝级名画《韩熙载夜宴图》（宋摹本）。

名画首次来到杭州，亮相“太平年·天下同宁”大展。这也是该画作自2011年于故宫博物院展出后，时隔15年再度与公众见面。

为了更好的参观体验，这次展览实行分时段预约观展。但为了看这幅国宝，一大早赶来的人还是不少。

李先生和石女士这对“90后”情侣，早早就预约上了展出首日的门票。“我们运气算很好的，一下子就约上了。”李先生还忍不住“预测”一波，“《韩熙载夜宴图》很有名，这次能来杭州展出真的很难得。估计这个展会和圆明园兽首一样火，我们能赶上第一批，真的很开心。”

何先生在萧山中学教历史，这次从萧山专门赶来也是为了《韩熙载夜宴图》，他也是第一批入场观众中的一员，大饱眼福从展馆出来后，他直呼：“过瘾！”

“真的要自己亲眼去看，我用语言很难表达那种感受。只有肉眼看才能看出来画作有多么精美、细节多么丰富。”这位何老师还分享，“因为这幅画很长，而且细节很多，所以仔仔细细看下来，肯定要花点时间的。”

曹先生是一名自媒体人，做的是历史相关的领域，为了《韩熙载夜宴图》，今天专门起个大早从市中心赶到浙博之江馆区。“因为能遇到这幅画展出是很难得的，它上次展出还是15年前。”曹先生忍不住有些激动，“这次是从故宫博物院来到自己‘家门口’，肯定不能错过的。”

队伍中，唐捷一直在翻阅手里的笔记。她是个资深博物馆爱好者，对全国195件禁止出境文物有着很深的执念，《韩熙载夜宴图》和《千里江山图》是她最想亲眼见到的两幅画作。今天为了看《韩熙载夜宴图》，她还专门提前做了功课。

“预约成功后我就开始‘预习’，在网上各个平台搜资料、找解读。” 唐捷说，她提前攒了好几个要弄明白的问题：《韩熙载夜宴图》具体描绘了哪些场景？画里的屏风有什么巧妙作用？画作对应的五代十国时代背景又是怎样的？

“之前我对五代十国的印象只来自电视剧《太平年》，对这段历史的认知还挺混乱的。这两天连着补课，总算理清楚了大概脉络。做足功课再来看真迹，感受肯定会大不一样。我都提前记好了全卷的五个场景，马上就能亲眼见到实物啦。”

“我今天早上从金华坐高铁过来的，昨天晚上激动得只睡了4个小时，早上5点就醒来了！”进馆前的唐捷还满是雀跃，可真站到画作面前，心情反倒慢慢静了下来，“就想安安静静把它看完，收获一些知识，也算是解锁了这次展览最重磅的彩蛋。”

摄影：三秋

《韩熙载夜宴图》卷，绢本设色，纵向28.7cm，横向333.5cm。是五代十国南唐人物画家顾闳中的绘画作品，被誉为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和《洛神赋图》《千里江山图》《富春山居图》《清明上河图》等并列。

画如其名，描绘了南唐大臣韩熙载在家中设夜宴、载歌行乐的盛大场景，是典型的故事长卷，像电影胶片一样，讲述了夜宴当晚五个不同的场景。

因文物年代久远，状况较为脆弱，因而很少展出。本次来到杭州，机会之珍贵不言而喻。

看着看着，慢慢会发现一个问题：聚个餐而已，为什么要画一幅三米多长的画？

要理解《韩熙载夜宴图》背后的故事，我们首先需要认识画中的主角韩熙载。

故宫博物院学者余辉在他的著作《〈韩熙载夜宴图〉卷年代考》中详细介绍了韩熙载的身世经历。韩熙载出生于公元902年，北海（今山东潍坊）人，出身北方贵族世家。他的父亲韩光嗣曾在后唐为官，却因政治斗争被杀害。这场家庭变故迫使年轻的韩熙载不得不离开北方，向南逃亡。

他先后经历了南唐先主李昪、中主李璟和后主李煜三朝，官至史馆修撰兼太常博士。韩熙载屡献国策，频遭冷遇，使南唐多次错失了北伐的战机。几年下来，亲眼目睹朝堂昏暗、国势倾颓，韩熙载已心灰意冷。

这场热闹非凡的夜宴，为何说是一场“戏”？

强邻北宋陈兵压境，为挽回败局，欲用韩熙载为相，但韩熙载深知已无回天之力，又不便违抗君命，遂采取自我放纵的消极方式，纵情声色，举办奢华宴会，将自己伪装成沉溺享乐的庸人，自编自导了这场奢靡的“夜宴大戏”。

那么这幅画的作者顾闳中，又为何会深夜潜入韩府作画？

北宋《宣和画谱》给出了关键线索，李煜听闻韩熙载生活“荒纵”、沉迷宴饮，心里犯了嘀咕，便命顾闳中“夜至其第窃窥之，目识心记，图绘以上之”，暗中窥探韩熙载的真实心境。而李煜看到顾闳中呈上来的这样一幅场景，才消除了心中的疑虑，重用他的心思就此作罢。

有人说，《韩熙载夜宴图》就是千年前“职场背景调查”，是李煜派去的“卧底实录”。这一避祸自保的“自污之计”，也是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

故宫博物院在官方平台里介绍此画的绘制缘由，表示在另一种说法里，李煜则成了用心良苦的君主。《五代史补》记载：韩熙载晚年生活荒纵，“伪主知之，虽怒，以其大臣，不欲直指其过，因命待诏画为图以赐之，使其自愧，而熙载自知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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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熙载夜宴图》卷故宫博物院藏

《韩熙载夜宴图》全卷分为五个部分，从右至左依次为：听乐、观舞、暂歇、清吹、送客，随着情节的进展而分段，以屏风为间隔，主要人物韩熙载在每段中出现。

这种穿梭于不同时空，把一幅幅绘画衔接在一起，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的技巧，颇有蒙太奇手法的意思。

• 第一段：听乐

听乐

画卷开端，将观者带入了一个充满雅趣的音乐世界。韩熙载（长须、青灰衣者为韩熙载）盘坐于榻上，左手自然下垂，眼神专注而深邃，仿佛沉浸在美妙的音乐之中，全神贯注地倾听着琵琶演奏。其他宾客也各自展现出不同的姿态和神情，整个画面中，人物的精神和视线都高度集中在琵琶女的手上。

• 第二段：观舞

观舞

在该段落中，韩熙载亲自为家伎王屋山击鼓伴奏。他站在红漆羯鼓旁，双手有力地挥动着鼓槌。而在这热闹的场景中，德明和尚的出现却显得有些特别，他拱手伸指，谦卑地低着头，似乎对这种场合感到有些不适应。他的出现不仅为画面增添了一份独特的元素，也从侧面反映出当时社会文化的多元性。

德明和尚

• 第三段：暂歇

暂歇

该段落呈现出一种轻松闲适的氛围。韩熙载坐于床榻之上，眼神略显疲惫，仿佛在短暂的休息中放松着身心。周围的侍女们则各司其职，有的端着杯盘，有的扛着乐器，还有的在整理床铺。这一段落的出现，不仅为整个夜宴的情节提供了一个缓冲的节奏，也让观者得以更深入地了解韩熙载的生活状态和内心世界。

• 第四段：清吹

清吹

这一段落将夜宴的氛围再次推向高潮。韩熙载宽衣解带盘坐在椅子上，一边轻摇扇子，一边欣赏女伎合奏管乐。女伎们横坐一排，却并无整齐划一的呆板感。

• 第五段：散宴

散宴

此段落描绘的是宴罢送客，韩熙载穿戴好衣裳，笔直地站在两组人物中间，形单影只，挥着手与好友道别，和旁边与女伎勾肩搭背的宾客相比，形成明显反差。这个段落的结束，也为《韩熙载夜宴图》的完整叙事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韩熙载夜宴图》被誉为中国古代人物画的巅峰之作。画家不仅以肖像画的水准刻画了主人公韩熙载的外貌特征，描绘众宾客、侍女、乐伎时亦各具神态、毫不含糊。画面构图张弛有度，人物聚散有致，场面有动有静。

尤为精妙的是，韩熙载在不同段落中反复出现，细看之下却并不像一个单纯沉湎于声色的宴席主人，反而从眼角眉梢、肢体动作中透露出一种微妙的沉郁。正如宋人跋文中所评：“后主时知国祚将废，放怀杯酒间以自污。”在纵情声色的表象之下，藏着一位身处乱世、进退维谷的士大夫复杂而深沉的内心世界。

韩熙载在不同段落中的面部特写

“这也是这幅画看了一遍，还想再看一遍的原因！”一位观众说自己以前在网上看过很多次，“我以前听故事，觉得他就是天天喝酒玩乐。现在看画，感觉这个人其实没有那么开心。”

这些故事都很有传奇色彩，但今天看到的《韩熙载夜宴图》，不能简单理解成顾闳中当晚的“现场写生”。

据宋代文献记载，当时周文矩等画家亦曾绘制过同题画作，且不同版本的人物、情节有所区别。自北宋以来，文献中著录的《韩熙载夜宴图》版本有26个，流传至今的图本至少有9种。

现存此卷经学界研究，一般认为是宋代摹本，是最著名的一个版本。

浙江省博物馆历史研究部副主任、本展执行策展人魏祝挺认为，这幅画在杭州展出意义非常，“因为这件宋摹本很可能就诞生在杭州。”

魏祝挺说：“《韩熙载夜宴图》的原作是南唐顾闳中在南京时画的，但已失传，现在我们看到的这幅南宋摹本，很有可能就是在南宋临安府杭州被临摹出来的。在这幅画的画心最后面的位置，有一颗印，叫‘绍勋’，这是南宋权相‌史弥远的收藏鉴赏印，‌史弥远当时就住在吴山脚下，由此可见，这幅画当年就收藏在‌史弥远吴山的宅邸中。可以说，这幅画是800多年后回到了杭州。”

摄影：三秋

它并不完全等同于顾闳中当年创作的原貌，而是历经原作、摹本、题跋、收藏与后世阐释后，最终形成的一个复杂而迷人的历史文本，也反映了不同时代对“士大夫精神”的解读变迁。

千年前的夜宴早已散场，画里的故事却还在被不断品读。有人读出自保的智慧，有人看见失意的沉郁，也有人只沉醉于宋画的笔墨风华。从来没有唯一的标准答案，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幅独属于自己的《韩熙载夜宴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