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副刊·城纪|祖山的回响

杭州日报 2026-08-30 07:00:00 4.3w阅
文/徐骏

消失的小山

寒白

从女装街到武林夜市,杭州城内的繁华处,曾有过一座小山。而它如今的踪迹,只藏在代代接续的古籍考据与文字追问中。

关于这座小山名作“武林”还是“虎林”,南宋《咸淳临安志》里列举了四种角度的推测,最后留下一句“以俟博考”,便把悬念留给了后人。

明代学者接续这场千年追问,以严谨考据解答这个对杭州人而言“至关重要”的问题,让这座小山的身世脉络逐渐清晰。

曾经的小山已湮灭在城市迭代之中,但从它留下的线索里,我们也看到了一座城市的生长印迹。每个时代,古籍文献中的每一笔记录,都在拼接、修补、完善着一座城的记忆。

我们如今的追寻,又何尝不是呢。


1913年10月26日,浙江省民政长屈映光以浙江行政公署名义,给杭县公署知事周李光发布了一条(第3615号)训令,名为《杭县知事保存虎林山古迹由》。

训令称发现地方志记载的杭州城主山,为武林门内的一座小山,名武林山或虎林山,又称祖山,山南有祖山寺,存有宋代古迹,而武林为杭城古称,因此此山意义非凡。当时这座许多古籍中均有记载的小山,已被一位沈姓地主占据,并削山为坡,改作菜园出租,大有消失之势。为防止这个重要古迹被湮灭,责令杭县知事“应即迅速查办,并妥筹保存之法”,将办理情况“具文呈复,勿延,切切此令”。

当时正值辛亥革命后,整个杭城破旧立新之际,西湖边的城墙和旗营正被拆除,改建为公园及“新市场”,而这则以正式公文发布的、难得的“保旧”命令,足见当时地方官署对虎林山的重视。


古籍中的“虎林山”

“虎林山”与“武林山”是一山两称,还是两座不同的山?为何称其为杭城之祖山?对此,各类古籍众说纷纭。

南宋潜说友《咸淳临安志》载:“虎林山,在太一宫高士堂后,有小土阜,上有亭曰‘武林’,或云一名‘武林山’。”意思是虎林山是太一宫(也称太乙宫)高士堂后的一座小土山,上有武林亭,又名武林山。

《咸淳临安志》随后列举了前人关于此山的四种说法,首先是南宋杨至质说其曾寻访当地长者,得知此山吴越国时期还在城外,当时草木茂密,有异虎出没,因此得名“虎林”,而吴音土语将“虎”讹传为“武”,所以又称“武林”。

杨至质是当时著名的道士,被宋理宗赐为“高士”。虎林山上武林亭的“武林”二字,是宋理宗御书,亭额采用此名,至少说明这一称谓在当时已被沿用。

其次,南宋诗人叶绍翁的《四朝闻见录》则说“虎林”即灵隐山,唐代因避讳唐太宗曾祖李虎而改为“武林”,它们是同一座山,而称武林门和钱塘门内的这座小山为“虎林”或“武林”,则是张冠李戴。

南宋名臣楼钥在写给太一宫道士的诗中,解释“武林山出武林水”乃是指灵隐后山,城内这座小山也用此名,是因为“从来有龙必有珠,此虽培塿(音:lǒu)千山余”,意思此山很可能就是灵隐武林山之余脉,因此同称“武林”。

施谔的《淳祐临安志》又据汉志记载,判定“出武林水”的绝非城内之山,而且自汉代就有“武林”之名,并非避唐代之讳。可能因此地为“城中胜地”,便自称为“武林”而已。

《咸淳临安志》罗列了以上四种说法后也无定论,只是大致总结了一下:“今姑循前志书曰‘虎林山’,而附著诸说,以俟博考。”等着以后更广博的考证吧。

 

“武林”与“虎林”之辨

其实要分辨“武林山”和“虎林山”,恐怕先得搞清楚哪个名称更古老。早在《汉书·地理志》中对杭州城的前身“钱唐”之记载为:“钱唐,西部都尉治。武林山,武林水所出,东入海,行八百三十里,莽曰泉亭。”可见汉代文献所记的钱唐已有“武林山”与“武林水”。

因此,“武林山”应是现存正史较早的相关记载,后世学者多据此将其与灵隐、天竺一带山岭相联系。北宋《祥符图经》记载其在钱塘县“西十五里,高九十二丈,周廻一十二里”。之后才有“灵隐”“天竺”之名。

明代杭人邵穆生和郎瑛分别写过《武林山辨》和《虎林考》两篇文章,来澄清这个对杭州人来说“至关重要”,自古又模糊不清的问题。其中,邵穆生用“排除法”考证古武林山即三竺、灵隐诸峰的总名,因源于此处的南北二涧汇成的“灵隐浦”,也称“钱源”即后来的金沙涧,是东入西湖的最大水源,与汉志“武林山出武林水”相合。

郎瑛在《虎林考》中进一步说明“武林山”为古灵隐山,而“虎林山”则是城内祖山寺的这座小山,至于后来为何也称“武林”,他认同“高士”杨至质的说法,因“武林”之名早已深入人心,且“吴音易讹”所以误称之。

经历代前人的辨析,可作如下区分:“武林山”为城西天竺、灵隐诸山的古称,“虎林山”则是武林门内祖山寺北的一座小山,因种种原因也将其称作了城内缩小版的“武林山”。此为一种被广泛认可的解释。

 

杭城之祖山

那么城北部这座“瑰奇”的小山,为何又被称为杭城的主山或祖山呢?南宋吴自牧的《梦粱录》说:“东太乙宫有内苑,后一小山名曰武林山,即杭州城主山也。”吴自牧并未细述其为何为杭城主山,而是整篇引用了楼钥那首咏“武林山”的长诗,提供了“余脉说”的一条文献线索。

古史载出武林水的武林山为灵竺诸峰,而最古老的钱唐县也在其山脚下,可称为杭州先民的发源地。灵隐山一脉顺灵隐浦(金沙涧)一路往东,延伸为西湖北山即宝石山,其东头又有弥陀山,再往东的一座城内小山就是虎林山,因此断其为武林山余脉是有道理的,引申其为杭城主山或祖山也无不可。

有意思的是,历史上古钱唐县治也是顺着北山一脉而东迁入城的。据清《古今图书集成》记载,钱塘县治“汉魏时在灵隐山麓,后徙钱塘门外。唐武德四年(621),徙钱塘门内;今教场地(虎林山所在),唐治也。”可见唐代的钱塘县治就在虎林山旁。旧志还称:“近县之山皆武林山”,可能就是后来又将虎林山称为武林山的缘由之一。

城内的虎林山又恰好位于武林门与钱塘门这两大古城门之间,其中武林门作为杭州城的北大门,吴越国时称北关门,宋代稍南移改为余杭门,到了明代则改称武林门。明嘉靖《仁和县志》在“虎林山”条目后注:“以武林名城,因其近此山也。”即“武林”既指代杭城,也是这座近虎林山的北城门之名。

称这座城内小山为杭城祖山,现存文献中南宋已见此说。这一称谓或许还与附近一座当时非常重要的宫观有关,即景灵宫。

 

祖山之旁有祖庙

宋代帝王的宗庙祭祀中,除太庙祭祖外,还有景灵宫祭祖。景灵宫是供奉历代帝后御容、纳入国家祭祀礼制的皇家原庙,每年四次由皇帝亲自祭拜先祖。

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南宋定都杭州后,景灵宫也是较早建成的重要礼制建筑之一。

据《咸淳临安志》,南宋景灵宫在“新庄桥之西”,大致是现凤起路与武林路交叉口的西侧,即虎林山北侧。此地原来的钱塘县治与大理寺,也因景灵宫建筑群的扩建而全部迁走。景灵宫内前为圣祖殿(供赵氏始祖赵玄朗),宣祖及北宋九帝之殿居中,东西两廊壁挂功臣图,各太后殿居后。此外还配有斋殿、进膳殿、更衣殿、寝殿、四井堂、蟠桃亭、流杯亭、跨水亭,以及梅亭、橘园、桂园等亭台楼阁,并挖有景灵池,从昭庆寺山门左侧引西湖水灌之。

从南宋《京城图》上看,景灵宫南侧还依次建有万寿观、崇禋馆、太一宫、青莲寺、祚德庙等大小配套宫观,有常驻内侍、僧道及吏卒共数百人,为其日常维护和承担日常祭祀与斋醮活动。

景灵宫宫观群南北两侧均建有供皇帝进出的车马门,南面的车马门前有两座小桥,名为车桥和小车桥,小车桥后来作为地名,一直保留至今。

景灵宫及配套建筑,后经多次扩建,其总范围几乎占据了西大街(武林路)西南侧的大部分位置,可见其重要性。此外,当时杭州城内最重要的一条大街,即“南宋御街”也是为了皇帝去景灵宫祭拜,由原来的州城大街而专门改造扩建而成的。

不过也有人反感景灵宫过大的排场。被誉为“宋之苏武”的洪皓,就曾当面质问景灵宫祭祀大礼使秦桧:“钱塘暂居,而景灵宫、太庙皆极土木之华,岂非示无中原意乎?”意思是杭州乃暂居之地,而这些宫庙却搞得如此奢华,难道要永远偏安江南,放弃收复中原了?

不妨作一种文化心理上的猜想。景灵宫里供着北宋历代中原皇帝的祖像,不就代表着中原那陷落的祖庭,旁边的这座祖山,恐怕也是种默默的寄托吧。

 

一度成为重要的造币中心

南宋灭亡后,景灵宫也退出了历史舞台,被改作元军操练用的教场,有碍教习的建筑均被拆毁,变成一个周广三百一十六丈的演武场。到了明代,此处大部分地方仍为练兵场,不过虎林山下却迁入了一座寺院,名为寿圣寺。

据明《武林梵志》载,寿圣寺旧名长寿寺,原在东青门外,明永乐十三年(1415)被潮水冲毁,遂迁至虎林山,改为寿圣寺。当时虎林山下还有阔丈余的大井、合抱的古银杏树以及没于荒草中的残破御碑,皆南宋皇帝祖庙景灵宫建筑群的遗物,因此虎林山(祖山)的寿圣寺俗称祖山寺。

清代除祖山寺外,此地为满汉官兵驻防营,康熙第四次南巡时曾在此检阅浙江驻防将士。雍正八年(1730),“原系祖山寺基址,并民地十亩零”(《浙江通志》),从祖山寺分出一块地,再加上民间征购来的土地,合计十亩有余,奉旨建宝浙局,开铸制钱。此后,这里又变成造钱的场所。

从宝浙局到光绪年间的铜元分局,再到民国初年占地三十余亩的杭州造币厂,这里一度成为浙江省乃至全国重要的造币中心。

1932年,上海中央造币厂建成开铸,杭州造币厂便受令停铸,此地前后两百多年开开停停的“造钱”工场,也结束了历史使命,当时还留有一条“铜元路”,即现凤起路自环城西路至武林路段。

 

寻找祖山寺地界

如今,为何此处连小坡都踪影全无了呢?都锦生丝织厂后来迁入杭州造币厂旧址,现址上还有座都锦生织锦博物馆。据该馆一位老员工回忆,原来此地的都锦生丝织厂,其范围南北介于龙游路和凤起路之间;东西介于武林路和环城西路之间,基本上与旧造币厂地界重合。

浙江省考古所原所长王士伦在《隋代杭州的建置及城垣范围》这篇文章中写道,1954年他曾租住于原祖山寺的房屋内,当时还有一位和尚,但寺已不存,附近也无土坡,看来虎林山早就被夷为平地了。

王士伦之子王群力出生于祖山寺旧址,据他回忆,原祖山寺应在现浙江省文化馆小剧场之北,南北介于门牌号分别为武林路53号和武林路131号的两条东西向小弄堂之间;东西介于武林路与建德路之间。

依照虎林山位于祖山寺之东北来推测,祖山寺大致就在南宋东太乙宫的方位,其北的造币厂即古万寿观,再北面(凤起路以北)的十四中及以东区域则为景灵宫的位置。这一段的武林路,在民国地图上被标为“万寿桥直街”,也就是南宋时的“景灵禁御”。

从武林路131号的小巷子走到底右拐有个门廊,门廊内是个破旧的小院,其中有栋建筑为民国时期的青砖房,其廊檐上有钱币等装饰图案。《杭州老房子》记载,1919年此处的原铜元分局扩建成占地三十余亩的杭州造币厂,此青砖房原是造币厂的办公楼。

从这里的老住户口中得知,以前还有僧人曾住在院子最深处,屋内铺有莲花形雕刻的地砖,可见这里很可能就是原杭州造币厂与祖山寺的南北分界处。如今这个破落僻静的小院与北侧商铺林立、游人如织的龙游路仅一墙之隔。

 

消失的祖山与地下的回响

1913年发布保存虎林山训令,而1954年王士伦住在祖山寺时,已无此山(坡),说明虎林山消失于这约四十年间。都锦生丝织厂是1956年从艮山门迁于造币厂旧址的,应该与此无关。

一种可能性是,当年扩建造币厂时,夷平了虎林山这个小土坡。另一种可能性是造币厂1932年关停后,到1954年这二十多年间,城市的剧变使之改头换面。

造币厂办公楼

让人意外的是,虎林山旁移建于明代的祖山寺,尽管前后多次被占用,却至少存至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据当时的民国报纸记载,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祖山寺在住持式梁法师的住持下仍颇为兴旺,不仅开设了有数百人定期参加的“杭州念佛林”,还常请谛闻、静修等高僧来此讲经说法,甚至还在留下花坞开有祖山寺的下院恰庵。

然而再怎么兴盛也都逃不过历史的冲刷,武林路这条有八百多年历史的老街上,曾经的宫观、庙宇、仓库、教场、钱厂、丝厂以及河道、桥梁、古山等等,多已消失于时光的变幻。进入21世纪后,武林路变成了一条商业街,从女装街、鞋城到美食城、武林夜市等,试图重新延续起它的繁华。

如今,当我们乘坐地铁3号线,从黄龙洞站到武林门站时,会听到一阵阵非常高亢尖锐的啸叫声,这是列车高速通过硬岩隧道时的回声。这段线路正是顺着宝石山余脉,由西向东进入城内,与古虎林山的方向基本相符,只不过列车是沿着地下二十多米深的山体而行。这种一阵接一阵的回声,仿佛自远古穿越而来,可称之为“祖山回响”或“武林长啸”,声声不息,亘古回荡。



责任编辑:包寒白
审核:奚源 厉玮 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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