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完待续
于佳
当了一辈子医生,治好了无数人的病,浙江省中医院93岁退休医生徐椒元在临终前给自己开了“最后一张处方”——遗体捐给浙江大学医学院,脑组织捐给中国人脑库,眼角膜捐给温州医科大学眼库。
而在她身后,还有一群人做着更特殊的工作——器官捐献协调员。13年,217次见证,600多个生命得以续航,这是王珏颖工作的分量。
这份工作要不断学习医学知识,更要懂得平衡的分寸——在最痛的时刻陈述全部事实,在任何一个选择之后都抱有同等的尊重。捐献协调员的价值,是让每一个人的决定都出于知情和自愿。他们不缔造奇迹,只护送善意,是在为生命接力中拾起接力棒,再郑重递向下一程的人。
感谢每一位在生命终点,仍愿将“未完待续”留给陌生人的普通人。


我是一名80后,杭州人,之前是一名护士,现在是一名人体器官捐献协调员。有人问我,做这份工作是不是情绪影响较大?
这怎么回答呢?确实有忍不住流泪的时刻。但有一个声音在提醒我,“这是你的工作。”
了不起的是每一位捐献者
2003年,我从杭州医学高等专科学校毕业,进入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工作。我父母是普通工人,他们为我能成为一名护士而欣慰。
我所在科室的其中一位“大拿”是国内肾移植专家吴建永主任,大家都亲切地叫他“吴头”。每次目睹肾衰竭病人在移植手术后新生的样子,都让人觉得“吴头”很了不起。
吴头却说:“会做移植手术,没啥了不起,了不起的是每一位捐献者。”
我护理的一位病人在移植手术后和我说:“原来吃东西嘴里没味道,再好的鸡汤也尝不到鲜味。做血透只是为了家人活着。移植后,嘴里有滋味了,生活有奔头了。”
我为他开心,也打心眼里感谢捐献者和他们的家属。
在医学界,等候移植的病人与可配型的捐献器官,数量一直相差悬殊。有些人等不到移植就离世了,这也是让“吴头”这些移植专家最为扼腕叹息的。
“小王,你愿意去吗?陪伴一下”
一天,“吴头”问我:“小王,你愿意去吗?陪伴一下,很多家属不了解这个事情。”
我知道他说的是啥,就是做好器官捐献者家属的人文服务,为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吴头”选我,大概是因为我稳得住。在科里,我除了干好护理工作,还发过论文,被选为教育护士,负责带教新人。

王珏颖连续多年参加无偿献血,已累计献血4200毫升
我们当护士的,沟通很重要。有个病人的血管特别难找,同事第一针没打进去,他有点急了,嚷嚷着要换人。同事把我叫去,我拿着针头,不急不慢地和病人说:“您别给我压力啊,我跟您说,今天上班的护士里,我技术最好。您放松些,我争取一针拿下。”
其实,我是在说“大话”,大家水平都很高的,旁边的同事听了直笑我“脸皮厚”。病人也被逗乐了,情绪一放松,一针就进去了。后来,他总点名要我给他打针。
也许“吴头”想着我能稳住病人的情绪,应该也能稳住悲痛中的家属。
我当时对这项工作也了解不多,但领导让我去,我就去了。
那次的器官捐献是家属主动提出的,病人是一位姑娘,得了脑胶质瘤,生命不可挽回,来做捐献前的各项评估。我见到病人家属,一开口就说:“我是移植科的”,旁边的曹燕芳朝我白了一眼。
曹燕芳和我都是浙一的护士,都是80后,她之前在ICU。2010年,她从ICU护士正式转岗,进入浙江省红十字会人体器官捐献办公室工作,是浙江省最早一批的器官捐献协调员。
我那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曹燕芳为什么白我一眼,后来自己琢磨,才明白“移植”这两个字说得早了。对于家属来说,女儿尚未离世,我说“移植”,好像在等着拿走什么,太残忍了。
做好一年跑破三双鞋的准备
我国自2010年起开展人体器官捐献试点工作,浙江省是全国首批11个试点省(市)之一。2012年,医院计划培养四名器官捐献协调员。我们科室推荐了我,领导觉得我懂临床、有亲和力。
我父母支持,我先生觉得这项工作很有意义,也全力支持。
经过培训,我考出了中国人体器官捐献协调员证。2013年4月,我正式成为一名器官捐献协调员。
有朋友问,去做捐献协调员,是不是因为不用倒夜班,没那么辛苦。其实做捐献协调员,更辛苦。领导找我们谈话时,说要做好一年跑破三双鞋的准备。因为经常有临时且紧急的出差任务。我闺蜜、同学总笑我是“放鸽子大王”,有时,提前一个月约好聚聚,我也只能临时爽约,因为现场还有一个家庭在等我。
我们人手少,全省各地跑。通常,一周五天我都在出差——我要与一线医务人员沟通,包括护工,让大家多了解捐献工作。有时候,我也在当地住下,陪伴捐献者家属。
我的手机24小时开机,连洗澡也放边上,生怕错过任何信息。后半夜接到电话也是常有的事。一旦家属有捐献意向,哪怕凌晨我都要想办法立马赶到。我不能让捐献者家属等。
单位给我们买了人身意外伤害险,就是怕来来往往,刮风下雨,赶时间的路上出啥意外。
一次,我们四个捐献协调员回院里开会,同事看到我们吓了一跳:“你们怎么都黑了一圈?”那天,我刚在外地完成一项工作,赶回医院的路上,凉鞋带子还断了,来不及回家换,趿拉着鞋走进会议室,很是尴尬。
“让孩子继续活在世界上”

浙大一院医护人员向捐献者鞠躬致敬
一名捐献协调员,连接着生命的两端:一边是家属的悲痛,一边是程序的尊严。关关难过关关过,才敢在这条为生命接力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2013年,我刚成为捐献协调员不久。一位病人,40多岁,脑溢血,没救回来。病人的妻子主动提出捐献意愿。这位坚强的妻子说:“我们的孩子还小,让孩子爸爸捐献吧,给我和孩子留点念想,让孩子知道爸爸是个大英雄。”
我赶到医院,和她签署了《公民逝世后人体器官捐献告知书》《人体器官捐献确认登记表》等材料。每一次捐献,签字时都要捐献协调员双人见证,还要摄影、录像。
这位捐献者的肝脏、双肾、双眼组织,让三位器官衰竭病人重生,两位患者重见光明。
还有一次捐献,一个湖州姑娘,在车祸中脑部重伤,后被判定脑死亡。我赶去医院已是傍晚六点多,她的父亲缓缓说出一句话:“人的躯体就像衣服,已经破了,那就换件新衣服,让孩子继续活在世界上。”接着,这位父亲又说,“这样我的心里好受一些,好像女儿还活着。”
他的眼里盛满泪水,我知道他对女儿多么疼爱,多么难以割舍。
告别时,夫妻俩给女儿准备了新衣服,送到手术室,最后摸了摸女儿的脸。
捐献很顺利,我却非常难过,因为这个家从此永远少了一个人。
这位湖州姑娘,最后让7名病人受益,包括一位心衰病人。
姐姐和弟媳相拥而泣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六条规定:“自然人生前未表示不同意捐献的,该自然人死亡后,其配偶、成年子女、父母可以共同决定捐献,决定捐献应当采用书面形式。”但是,很多时候捐献是一个大家庭的共同决定。
我曾经遇到过一次捐献,直系亲属都同意捐献,病人的儿子也是学医的,捐献意愿坚定。但是这位病人的姐姐极力反对,甚至对弟媳产生了一些误解。
我了解到,原来这两年来,姐姐身边的亲人接二连三离世,她无法接受,而这一次又是自己年轻的弟弟。我非常理解她的心情,想为弟弟在绝望中寻找一丝生的机会。我又陪她去找寻当地医院的监护室主任,他也是省级专家。接触越多,我也越了解姐姐的心,她不是反对捐献,而是因为面对“再次失去”的生离死别而痛苦。
最终,姐姐在得知弟弟的大脑已经死亡,永远无法复苏后,同意捐献。送别弟弟那天,姐姐和弟媳相拥而泣,她们都在告别自己最爱的人。
近些年,我明显感觉到,捐献的理念在慢慢深入人心,往往是我刚开口,大多数人都会说:“哦,这个事我知道的。”
我要护好他的孩子
器官捐献有个“双盲原则”,就是捐献者家庭和受捐者互不知情。然而,这挡不住受捐者感激的心。他们经常通过移植医生转去感谢信,有时还寄来家乡特产托我们转交。
这时,我是一座“桥”,移植医生会把这些无法拒绝的谢意转给我,经过脱敏处理(隐去个人信息),我再转给捐献者家属。
有一封感谢信是一条录音,一位心脏移植受捐者录下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这强有力的心跳,让家属听见那份善意有了回声。
在我通讯录里,有300多位捐献者家属,我记得每一位捐献者的名字。有捐献者家属主动联系我,比如过年时,会问受捐者身体好不好,有的捐献者家属把我当作家人,也有人喊我“妈妈”……
喊我“妈妈”的,是一位云南小姑娘,名叫欣欣,是一位器官捐献者的女儿。
10多年前,在浙江打工的欣欣爸爸因车祸重度颅脑外伤,生命无法挽回。欣欣70多岁的爷爷同意捐献。
后来我才知道,欣欣妈妈在女儿很小的时候,就因病离世了。
老人回到云南后,曾电话问我受捐者的手术情况,恢复得好不好。我在电话里听到小姑娘嬉闹的声音,还抢着要接电话。那一次,是我和欣欣的第一次通话,她声音清亮,“王阿姨好!”
四年后,欣欣的爷爷因病去世,欣欣经当地民政等部门依法协调,进入儿童福利机构。我又和福利院的孙老师联系上了。孙老师的话,我至今忘不了。她说:“我们福利院啥都不缺,吃的穿的用的都有。要说缺,就是缺一份实实在在的爱!”
我的心好像被针扎了一下。作为器官捐献协调员,欣欣爸爸救了那么多人,我想,我也要守护好他的孩子。
此后,我时常给欣欣写信,寄礼物。几乎每年春节、儿童节、开学季、生日都不会落下。欣欣最喜欢巧克力和糖果,还分给小伙伴。我也会寄去新衣服、新文具、冬天的面霜,还有我自己弹唱的生日歌视频。
欣欣也把成长的好消息,通过书信传给我,她甚至像个小大人一样叮嘱我注意身体。
2020年5月10日,这天是母亲节,我的手机里弹出了孙老师发来的视频。欣欣长大了,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她在镜头里大声地对我说:“‘妈妈’,母亲节快乐!爱你呦!”

小欣欣拿着奖状给王珏颖报喜
我的心里一阵酸楚。我的情绪向来稳定,我很少哭,再难受的事,心里酸一下也就过去了。但那一刻,看着屏幕里叫我“妈妈”的欣欣,那种酸楚感久久没有散去。
欣欣今年高二了,我鼓励她:“‘妈妈’陪你一起加油,我们争取考到杭州的大学好不好?”欣欣回应:“好,‘妈妈’,我一定好好努力!”
为家属的无私奉献正名
2019年6月,湖州的老陈和妻子驾驶电动三轮车遭遇翻车,老陈头部重重着地,生命垂危。当地医院紧急将老陈转送到杭州医院,可惜无力回天。
在ICU病房门口,老陈的大舅子、小舅子看到了器官捐献的宣传展板,再看看躺在病床上已经脑死亡的姐夫,也有了捐献的想法。他们找来外甥女郑重讨论,大家一致同意,决定无偿捐献。
老陈的家人有自己的考虑,他们不想宣扬,只想单纯做件好事。但是六个月后的一次偶然,这事被传开了。
“村里来了两个人,在打听老陈家的情况,是不是家里有啥事?”“好像是红十字会的人,老陈不久前走了,是不是捐了器官,怎么之前没听说过?”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很快传开,到最后更是传得离谱:老陈的器官被卖了,大舅子、小舅子把钱私分了。
老陈的妻子躲在家里不愿出门,甚至想要轻生。
原来,春节前夕,湖州市红十字会的志愿者前去看望老陈家属,途中向村民问路。村民聊着聊着,这话就跑偏了。
知道这件事后,我立即联系湖州市红十字会工作人员和当地村干部赶到老陈家里。我们邀请了同村邻居,在现场展示了老陈的捐献证书和“红十字生命之光”纪念章,让大家了解到老陈无私奉献的故事,也为老陈家属正名。

“这是我的中国人体器官捐献协调员证,每个流程,我们都严格遵照要求办理,并且都有记录,陈叔叔被判定为脑死亡,符合器官捐献的要求,他做了一件大好事。”我一边出示自己的证件,一边大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湖州市红十字会的人员还在现场告诉老陈的家属和村民们,老陈的器官已成功移植给三位病人,并且他们的身体都恢复得很好。
捐献者长长的名录,被镌刻在纪念碑上
每一个捐献者家庭,都会获得一枚纪念章和一本捐献证书,以纪念他们亲人的无私奉献。
浙江在杭州钱江陵园设立了浙江省红十字“生命礼敬”园,捐献者长长的名录,被镌刻在纪念碑上。每年清明节前后,省红十字会组织社会各界人士、捐献者家属代表、受捐者代表去现场祭奠。我每年都会去,那个场面庄严肃穆。

今年清明节的祭奠现场,一位女生在发言中讲,年幼时,她因患肾衰竭告别学校,后有幸接受移植,手术成功。如今,23岁的她是一名大一新生,她说:“我要努力奔跑,跑出年轻人的姿态!”
这些受捐者都是通过全国COTRS(中国人体器官分配与共享计算机系统),按照医学标准自动匹配,有幸获得捐献器官并移植成功的。器官捐献者的直系亲属、配偶、三代以内旁系血亲,以及登记成为器官志愿捐献者满3年的人员,在同等条件下,享有优先排序权。
不理解是人之常情,被理解要格外感恩
今年是我做捐献协调工作的第13年。我同学问我,有想过重新回到护士岗位吗?我还真没想过。
有段时间,病房护士人手紧张,我赶紧回去应急,这明明是我熟悉的病房,可我却慌了。除了量血压、测体温、挂盐水这些基础活,很多业务都生疏了。让我去扎针,我的手都在犹豫。以前我可是那个被叫去“救场”的人啊。我只能跟护士长说:“就当我是个新来的,什么杂活累活,你们分给我就行。”
那段日子让我清醒地认识到,能让我真正发挥作用的,还是捐献协调员的岗位。
我要求自己尽最大努力,向进入评估程序的潜在捐献者家属完整告知,之后,把选择权交给家属。
近几年来,浙江狠抓交通安全、生产安全,电动车出行要戴头盔,严查酒驾,交通事故少了很多。还有医疗资源下基层,农村乡镇的慢性病也重视起来了,意外脑死亡的人数也在下降。总体来说,意外死亡的人数持续在下降,这都是大好事。
真希望人人都健康平安,但如果意外比明天先来,还是希望有人愿意勇敢地捐献器官,这是遵循了“不伤害”原则的捐献,是崇高的捐献。我希望器官捐献宣传工作能普及度更高一些,像无偿献血一样广为人知。
截至2026年7月底,浙江省已有3148名人体器官捐献者,他们的大爱挽救了近万名深受疾病折磨的病人。在浙江,共有102名像我一样的器官捐献协调员,无一例外都自愿进行了器官捐献志愿登记。
作为捐献协调员,要先有医者之仁心,也会一直将心比心。不理解是人之常情,被理解要格外感恩。

王珏颖和同事在浙江大学“无语良师”碑前敬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