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6日，杭州气温35℃。城北一家康养医院病房里，三个年轻人蹲在地上，一个铺防滑垫，一个把分体式浴缸一节节拼起来，一个把搓澡布、沐浴露、指甲剪在桌上摆成一排，又给浴缸消了毒。

他们是“00后”助浴师周世豪、徐凯斌和余彦珉。这一天，他们要一起给89岁的陈奶奶洗个热水澡。

十几分钟，准备工作就绪，小周直起身握了握陈奶奶的手，说道：“奶奶，一会儿给您洗个澡，不紧张啊。”

陈奶奶脑梗多年，半边身子动不了，她缓慢点点头，右手一直紧紧牵着小周。洗澡开始前，小周先给陈奶奶测了血压，做情况登记，比如近期有无动手术、有无服用特殊药品，这是要确保老人能下水洗澡。

随后，小周和小凯慢慢把老人挪到浴缸边，调好躺卧高度，拉上窗帘，关掉空调，盖上浴巾。洗澡正式开始了——小凯给奶奶搓洗头发、按摩头部，小周则轻轻擦洗老人的四肢，姑娘小余负责给奶奶洗身子。

整个洗澡过程，三个“自来熟”年轻人不停和陈奶奶唠家常，老人也逐渐放松，越来越配合。儿媳陈阿姨在一旁说：“这几个孩子跟她孙子孙女一样大，手法一看就很专业，我妈能享受到这个待遇，我们做子女的也开心。”

这支三人小分队，来自一家叫“颐护到家”的居家养老工作室。创始人林兵介绍，工作室里包括小周他们在内，目前已经有13人，其中在一线给老人助浴的几乎全是“00”后，最小的2005年出生。

入这行，小周说是实习“逼”出来的。毕业前他在老家一家医院轮转九个科室，最后一站是老年科，不少卧床老人因常年无法洗澡，皮肤压出疮，身上又痒又臭，护工只能帮着擦一擦，“除了皮肤问题，他们的内心也很压抑。”在医院的几个月，小周看到了老人的不容易，也看到了“商机”。

今年3月，小周和同学徐凯斌直奔杭州，两人凑了1万块钱买下设备，干起了上门助浴。然而，头2个月只接到6单，赚了800多块，“房租都远远不够”。

5月，他们认识了“80后”大哥林兵，选择加入了他的团队。林兵在杭州20多年，做过服装、干过金融，这是他的第三次创业，选的是养老。“我父亲瘫痪了两年多，去世前每次回家我都会给他洗洗澡，夏天还没开始洗，我自己的衣服就湿透了……家里一旦有失能老人，洗澡就变成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正因如此，林兵说，他非常看好养老行业的未来。

团队的服务对象，基本是陈奶奶这样的失能、半失能老人，以及术后行动不便者。订单大多由子女在网上代下，订单最远做到湖州、嘉兴，目前已经服务了一百多位老人。一次上门至少两三人配合，全程一个半小时，基础洗浴价398元。接单后，客服会先确认老人性别，如果是爷爷，就安排男生过去，如果是奶奶，女生会一起过去。

干了几个月，大家听到的质疑声也不少。

比如小周的同学们觉得这行“不体面、脏”“不如回去做护士”，小周答得实在：“人嘛，不就是吃喝拉撒。这些爷爷奶奶跟自家老人一样，在医院是救死扶伤，在这里是给老人体面。”

比如林兵也被身边的朋友“吐槽”“在做装屎装尿的事”，他懒得争辩。

林兵跟我们分享了一个故事。一个多月前，他们组团前往一家养老院开展公益助浴活动。病房里，一位抗美援朝老兵爷爷满脸戒备，护工怎么劝都不肯洗澡。后来，看到一个个洗好的“老伙计们”都容光焕发，纷纷点头认可，这位老爷爷也想试一试了。就这样，大家一边给爷爷搓澡，一边听他讲述年轻时的故事。临走前，这位老兵爷爷朝他们敬了个礼。那一次，林兵觉得，给老人洗澡也是一件很“体面”的事。

在小周的微信里，还有另一个老人的家属金阿姨发来致谢：“瘫痪8年，今天我哥哥笑了……洗去的不只是污垢，更是多年瘫痪积攒下来的无助与阴霾，谢谢你们。”

上城区丁兰街道赵家苑社区党委书记黄叶萍“盯”了这支团队大半年了。陈奶奶洗澡这天，她也来到现场观摩。她说，社区一直在关注各种养老服务，生活中，单说洗澡这件事，就难住了不少老人和子女。“我想来看看上门助浴到底怎么样、专不专业，后面我们计划和团队联建共建，为更多老人提供上门养老服务。”

在和老人的聊天中，林兵也听到了更多需求的声音。“像有一些老人子女不在身边，有点头疼发热了，去医院摸不着北，未来，我们还考虑上线医疗陪诊、基础病观测等老人需要的服务。”林兵说。

“目前虽然还在亏本阶段，但订单量慢慢上来了。”林兵有信心，他笑着说：“原本打算亏两年，照现在看最多一年就能打平，养老不是赚快钱的行业，需要时间。”

记者了解到，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2024年发布新职业，“老年助浴员”正式入编养老护理员序列。今年，杭州市民政局也提出“每万名老年人拥有持证护理员达到28.5人”的目标，持续推进护理人才队伍建设。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会有越来越多像小周这样的年轻面孔加入杭州的养老护理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