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功夫在拳外
于佳
读崔师傅的故事,佩服的不是他的拳脚,而是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往山上跑的那股劲头。就像武侠小说里写的,那些大侠的武功练到一定境界后,练的不是出拳,而是内功——撑住自己的心,也力所能及地撑起身边人的希望。
崔师傅就是这样的习武之人。他的武林不大,或许只是一座山、一套拳、一个清晨的自己、一群来来去去的孩子。所谓硬劲,不一定是与人争锋时的寸步不让,还可以是无人喝彩时的寸步不退,他守住了自己的武林。
如今,吴山上,二十几个孩子还在跟着他压腿、跳台阶。总有东西是传得下去的,就像这条山道,石阶挨着石阶,一级一级,师傅走得稳,徒弟传得久。

我从小学武术,在电视剧《西游记》里给六小龄童当过替身,还演过好几个角色。不过,那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我每天最惦记的,是这群跟我练武术的孩子。
我今年72岁,家住杭州益乐路。去年,老伴生了一场大病,身体大不如前了,大部分时间只能卧床休息。我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做家务:拖地、浇花,给老伴做早餐。等她吃完早餐,我洗完碗,就赶紧出门,赶去吴山。
那里有二十几个孩子等着我呢。
他们都是“公益武术班”的学员,这个班,我已经坚持办了23年。
身边常有朋友劝我:“家里事情那么多,你也该歇歇了,别再往外跑了。”
我告诉他们:“我去教武术,是去‘充电’的。人生中那些坎坷,如果没有武术,我早就撑不住了。”

成天在山上野惯了,总想做点更“厉害”的事
我老家在东北,父亲原本是抚顺煤矿的工程师。1959年,父亲响应国家号召,来到浙江,进入省煤炭设计院(今浙江省工业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工作。我们一家也搬到了杭州,住在吴山脚下的蔡官巷。那一年,我5岁。
蔡官巷24号和26号是相通的,十几个伢儿整天在一起玩。有时往紫阳山上跑,把写完的作业纸搓成小纸团,再拿个牛皮筋,在“十二生肖石”这里爬上爬下打“枪战”,谁也不肯认输。有时从蔡官巷往南上云居山,那时云居山上有个农业社,边上有一处“水汪凼”,又大又圆,直径十多米,像一口大碗嵌在土里。平时蓄水不多,一到下雨天,水涨起来了,就成了一个天然的泳池,小伢儿衣服一扒,嗷嗷叫着就往水里跳。
我们这群孩子,成天在山上野惯了,总想找点更“厉害”的事玩。
一连敲了三天门,个个都不去了
我10岁时,街坊家的孩子和我说:“走,跟我们去柳浪闻莺,有好玩的事。”
我跟去一看,有位老师在那里教拳,大孩子都在跟着练。我也照着比划几下,觉得有意思。从那以后,我一有空就去柳浪闻莺练拳。教学的老师叫梁全,他成了我的武术启蒙老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当时学的是咏春拳和内家拳。
1967年,我13岁,邻居阿平去杭州市体育运动委员会(今杭州市体育局)彭良明老师那里学武术,学武术的地点在青年路27号旁的“灯光球场”,我们院子里的五个孩子一起去报到。
彭老师是专业武术老师,他教武术,从基本功开始——压腿、下腰、踢腿。老师的第一个要求是压腿,压一个月,压到上身扑下去嘴巴要碰到脚尖。我一个星期就做到了。
彭老师除了教我们“弓、马、仆、虚、歇”五大基本步法,还有拳、刀、棍、剑等多种套路。
练武术,刮风下雨,冬天下雪,都要去练的。

崔明伟(后排右四)和他的武术班同学
学了半年,到冬天了。早上,我去敲邻居家的门,趴在窗户边喊:“走嘞,练武术去啦!”只听见屋里“嗯嗯啊啊”,不见人出来,大人回话说:“他今天不去了。”
我一连敲了三天门,个个都不去了。
我们常说练武要持之以恒,但我认为,一个人真正喜欢一样东西,是谈不上“坚持”的,我喜欢练武,不需要别人盯着我,我也愿意每天早上赶过去。
武术就是我的“咖啡”
每天练武术,我的学习一点没耽误。我不到五点就起床了,五点半准时跑到“灯光球场”,先压腿热身复习动作。六点钟,彭老师来了,我们练一个小时。练完赶回家,扒一口泡饭,书包一背上学去。
有时候,我们比彭老师去得还早,经常“飞檐走壁”,翻进彭老师的办公室,把训练器械拿出来,再从食堂的窗户递出去。后来,被食堂的工作人员发现了,告诉领导:“大清早有人在偷东西。”
彭老师知道了,没有责骂我们,只是说:“下次不要这样。”
现在年轻人早上喜欢喝一杯咖啡,武术就是我的“咖啡”。每天早上出一身汗,神清气爽,别的同学在那里打瞌睡,我坐在那里两眼放光,老师讲什么我都能听进去。
我算是少年宫第一批武术辅导员
1970年,我初中毕业,参加工作。被分配到红光塑料厂,先当学徒,后做挡车工。
参加工作以后,练武的习惯一天没断,依旧早起跟彭老师练功,有时还帮他带武术班。
1973年夏天,我们在杭州市青少年宫开办儿童武术培训班。来的都是小孩子,富阳的、半山的、塘栖的,各地都有。
我算是少年宫第一批武术辅导员。在这里,我遇到了我的爱人霖霖。
我的老丈人是杭州市青少年宫的厨师。霖霖当时在青少年宫做临时工,那时候叫“八角头”——一天工资八毛钱。
她一米六五的个头,鹅蛋脸,梳着两个长辫子,总是穿件白衬衫。我们训练,她站在边上看,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我们出去参加武术表演,她说想一起去看,我就带上她,她每次都帮我拿衣服和手表。
1975年,我参加了杭州市运动会的武术比赛,拿到了全能第一名。后来又去参加省运会比赛,获得男女混合武术全能第三名,前两名一个是我师弟,一个是我师妹,都在省专业队试训。

1975年,省运会武术比赛期间,崔明伟(前一)和队友合影
我是个“武痴”,感情上简单得很。和霖霖虽然认识得早,但一直到1978年,在青少年宫老师的撮合下,才正式开始谈恋爱。
1981年初,我们结婚了,没多久,女儿也出生了。
错过了《少林寺》,等来了《西游记》
1981年,电影《少林寺》开拍,来招武打演员。我很想去,但我是塑料厂的驾驶员,单位不肯放人,领导一句话就把我堵了回去:“你走了,哪个来开车?”
1983年,我们红光塑料厂和东方塑料厂合并,这一下子,单位里驾驶员多了,但车子少了,摸方向盘都要靠“抢”了。
刚好这个时候,一起练武的师兄来找我,给我带来了一个重磅消息——《西游记》剧组在招武打演员。
浙江越剧团的演员张志明,在《西游记》里饰演唐太宗李世民,唐太宗戏份不多,唐僧上路了,他就杀青了。
张志明回浙江前,杨洁导演和他说,剧组缺武打演员,让他帮忙物色一下。张志明回到杭州,找到了我师兄,我师兄又找到了我。

崔明伟和杨洁导演在长江三峡合影
我又和单位提出申请,马上就审批通过了,允许我去拍《西游记》。这一年,我29岁。
1983年,我坐上火车,直奔北京,进了《西游记》剧组。
整个剧组60多个人,演员、美工、服装师、化妆师,都住在海淀区的香山干休所。拍摄场地在军艺(中国人民解放军艺术学院)的大礼堂里,龙宫、地府的布景都搭在里面。

演员在布景里表演,旁边一台摄像机实拍,杨洁导演坐在一个小小的监视器前,盯着每一个画面。
我的第一个活,是演阎王爷身边的小鬼。赤膊上阵,脸上涂得墨彻铁黑(杭州话,形容很黑),孙悟空来打闹,我在边上上蹿下跳。还有孙悟空飞到天上的镜头,要吊威亚上去。六小龄童是主演,他如果受伤了,要耽误拍摄的,所以有几个镜头,是我代替他完成的。

跳进“水帘洞”,我也算当过一回“美猴王”
在北京拍了几个月,我又跟着剧组转战贵州,在黄果树瀑布拍“水帘洞”的戏份。
离瀑布两三公里远的地方,有一条山涧。山涧水不深,刚好到膝盖,但整体落差有22米,水流极快,水流声哗哗哗,站在边上说话声都听不清。
这一天是1983年12月8日,这场戏,我终生难忘。
一只小猴子想跳进水帘洞看个究竟,却被水冲走了。我演那只小猴子,从边上的土坡往水里一跳,这个镜头就完成了。
导演说开拍了,我往水里纵身一跳,没想到水流的力量这么大,人根本站不住,我一下子就被水冲走了。冲出几米之后,我被冲进了一个水潭里。
这个水潭是隐藏在水流之下的,在岸上根本看不见。我在水潭里,就听到水流快速地从我头上经过,脚底下全是石头,石头缝里还有暗流,一个劲儿把我的脚往石头缝里吸。
我憋住一口气,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心想,如果我往上蹿,肯定马上就被水流带走了,山涧落差22米,人冲到哪里都不知道了。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在从水潭冒头的一瞬间,趁势滚到水流弱的地方去。
想好了这个“技术动作”,我蓄力往上一跃,在脱离水潭的一瞬间,顺势做了一个武术动作“抢背”,快速滚到了靠近岸边的位置。
等我好不容易爬上岸,才发现鞋子和袜子都不见了,不知道被水流冲到哪里去了。
我冻得牙齿直打战,导演赶紧让人去买了一瓶白酒,我灌了一大口,换了干衣服,身体才慢慢缓过来。
按《西游记》的剧情,“谁能跳进去看一眼还能出来,我们就拜他做大王。”从这个角度说,我也算当过一回“美猴王”了。

崔明伟(二排右一)和《西游记》剧组工作人员合影
练武不是为了打架斗狠,但该出手时就出手
我在剧组待了一年半,直到1985年春节前,工厂催我回去上班了,单位又添了不少新车,让我负责调度,还让我当队长。
1988年,赶上“下海潮”,我既会开车又会修车,也想着到外面闯一闯。

年轻时的崔明伟
我辞职了。先开翻斗车,又开半挂车,一个人在路上,全国各地到处跑。多亏练过武,身子骨硬朗,别人扛不住的,我能扛。
那时候治安不如现在,有几次在路上遇见了车匪路霸。比如,补个轮胎就敢收一百块,不给就不让走。强龙不压地头蛇,我跑车向来以和为贵。可遇见事还真得靠这一身功夫。
一次,朋友叫我帮忙开车去一趟外地。我们中途把车停到一个工厂里,在工厂边上的餐馆里吃饭。
刚从餐馆出来,就听到后面有骂声。我回头一看,两个人看似酒喝多了,走路拐头拐脑了,拳头在我们面前晃来晃去,说要“掴侬”(方言,意为打你)。
我说:“我都不认识你,你打我干什么?”
话都没说完,其中一人一脚就朝我踢来,我两只脚往地上一蹬,腾空跳起,用两条腿把他的腿夹住了,这下他动不了了。
我朋友在边上说:“你们不要弄他哦,人家电视台的武术指导啊,你们和他打?”
我也不想惹事情,顺腿一松,把那人放开了。朋友叫我赶快走。走出十来步,又听到背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刚被我夹腿的那个人又追上来了。
我想起刚学武术时,彭老师讲过,练武不是为了打架斗狠,但当生命受到威胁时,该出手时就出手。
我转身一个勾拳,直接把那人放倒在地。另外一人见状,也跑过来,要朝我动手,我大喝一声:“有本事就来。”
他不敢了。我们继续走了。
后来,警察来了,把我们全带到了派出所。被我打了一拳的那个人,手腕脱臼。医药费十二块,我们赔了二十块。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过了一个月,我朋友又去外地送货,工厂门口又遇到那两个人。他俩把我朋友堵住,问:“上次那个人是哪里的?”
我朋友以为他们要找我算账,警惕地问:“你们要干什么?”
被我打伤的那个人开口了:“我想和他学武。”
我拒绝了。虽是不打不相识,但若收徒弟,对象总要一身正气。
教孩子们练武,一天都不能落下
1991年,邻居跟我说:“小崔啊,现在好多人开出租车,白手套一戴,西装笔挺,每天还能回家吃口热饭,比开半挂车安全多了。”
我一琢磨,也是这个理。常年在外头跑,家里顾不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于是买了一辆出租车,正式入行。
那时,杭州出租车行业刚刚兴起,生意好得不得了,忙得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每天天不亮出门,一直跑到深夜才收工。
等客人的间隙,我也不歇着,就在车旁边踢踢腿、打打拳,活动活动筋骨。
2003年,有个朋友在太庙广场教小朋友武术,叫我过去帮忙,我去教了半年,教出味道来了,和孩子们在一起,让我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想到就做。我干脆在伍公山上的“湖山佳话”戏台前,开始公益教孩子们练武术。

我们从不做广告,全靠家长口口相传。从最初的三五个孩子,到现在每天有二十几个。小的还在上幼儿园,大的小学六年级。
以前,还有个高三学生,一边压腿,一边捧着书复习功课。现在他已经读大三了,还时不时回来看看。
寒暑假,我每天在,等孩子们开学了,每个双休日,我也雷打不动地带着孩子们练。
从最基础的压腿、站桩、功架,到初级套路,刀枪棍剑,一步一步,由浅入深地教给他们。
为了方便教拳,我招了个司机跟我换班。他开白班,我就上山教武术;轮到我开白班,我就把车停在伍公山脚下,先教完孩子们再去出车。钱少赚点没关系,教孩子们练武,一天都不能落下。
盼着孩子们在学武术时,真真切切地获得好处
2009年,我把车卖了,退休了,全部精力都投入在武术教学上。
我们这里的孩子,有些天赋比较好,动作教一遍就会,也有的教几遍也学不会,有的孩子能做很多动作,有的孩子只能记住三个动作。
针对不同的孩子,我也有不同的教学方法,比如,要学一个“上步腾空摆莲腿”,对于刚起步的孩子,我用粉笔在地上画个圆弧,再把123标上去,这样他就可以按照标记来做动作;有的孩子练跳山羊,胆子小不敢跳,我就先抱着他跳过去,跳过几次他就有底气,敢自己跳;做跳高训练,拿一根竹竿横在半空中,一点点增加高度,一次次跳。

伍公山上的台阶,也是我们的“训练器材”,孩子们沿着山道一阶阶往上跳,刚开始只能跳一阶,练到后面,个个都身轻如燕,可以跳三阶、四阶。
虽然我们条件简陋,训练就在公园的广场上,跟人家在俱乐部、武馆里没法比,可真上了赛场,我们水平一点不差,拿的金牌不比别人少。
今年,我带孩子们去丽水参加第18届浙江国际传统武术比赛,一共拿了25块金牌、24块银牌、11块铜牌。

我印象最深的一个孩子,得过皮肤病。他父母当时怕他乱抓皮肤,把他的手绑了起来。后来皮肤病治好了,手脚却不协调了,连路都走不稳了。
他父母找到我,我先带着他跳台阶,从十五奎巷那儿,一步步、一级级地往上跳,再教他武术动作。练了一年多,孩子身体协调性慢慢恢复了,也能正常走路了。
看着孩子们因为武术,真真切切地获得好处,比我自己赚多少钱都高兴。
去年,我老伴得了一场大病,住院治疗。正赶上过年,护工根本请不到,我五天五夜寸步不离,在医院照顾她。到了大年初六,我们的公益武术班仍是照常开训。

崔明伟和老伴
我爱人对我练武这事一直很支持,从来没说过“别去了”。她知道武术对我来说,跟第二条命一样。
其实我每天去山上,对我来说也是一种精神寄托。武术教会我们自立自强,让我们有强壮的身体和强大的内心。一个人的身体和他的内心其实是相同的,身体健健康康的,内心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心里有了这股力量,不管人生遇到什么难题,都能挺过去。
崔明伟骑着“白龙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