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读好书|符水与盘尼西林

杭州新闻 2026-09-06 08:00:00 2.5w阅
记者 张磊

《符水与盘尼西林:战时重庆的医疗秩序与日常生活》

吴晓璐 /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大学问 / 2026年8月

2026年上海书展期间,《符水与盘尼西林》意外成为一本“断货书”。出版社多次紧急补货,依然很快售罄,上市仅一周便启动加印。一本收入“中国城市史研究系列”的医疗史、社会史著作,为什么会吸引如此多普通读者?

答案或许就藏在这个颇有张力的书名里。一边是符水、神灵和巫医,一边是诊所、卫生观念和现代医学。它们曾真实地存在于同一个时代、同一座城市,甚至存在于同一个人的求医过程中。

抗战时期,大批政府机构、学校、工厂和知识分子迁入重庆,现代城市迅速扩张,“科学”“卫生”等新的生活观念也随之进入这座城市。然而从中心城区走向周边的兴隆场、来凤驿、歇马场,另一套延续已久的生活秩序依然牢固存在。有人生病会去诊所,也会找中医、请巫医;有人明明可以接受免费的西医诊疗,却依然相信疾病来自前世孽缘、鬼神冒犯或者因果报应。

作者吴晓璐没有简单追问“为什么人们迷信”,而是试图理解,在现代医学尚未充分普及的年代,人们为什么需要巫医。

书中一个很有意思的案例,是一位患病多年的女性。当地巫医“苏大圣”给出的解释并不涉及现代意义上的病理,而是把她的疾病解释成一段前世债务在今生的延续。这样的说法今天看来荒诞,却为一个无法得到医学解释和有效治疗的家庭提供了一套理解苦难的方法。在医疗资源匮乏的环境里,巫医不仅负责“治病”,还在解释为什么疾病会发生,为什么厄运偏偏降临到这个家庭,以及一个人应该如何面对无法改变的命运。

这也使《符水与盘尼西林》超出了通常意义上的医疗史。作者借助伊莎白·柯鲁克、俞锡玑等人在20世纪40年代留下的兴隆场田野调查,以及警察档案、地方材料等多种史料,把巫医重新放回地方社会的关系网络中观察。巫医和袍哥、地方神灵、乡村中的暴力崇拜、结拜关系彼此交织,共同维持着基层社会的一套行为规范和价值判断。

其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女性。作者发现,当时不少巫医本身就是女性,前来看病、问事、聊天的也以女性居多。赶场日固定出现的巫医摊位,同时成为女性交换家长里短和地方消息的空间。于是,一个看似神秘的“巫医世界”,也让我们得以窥见传统乡村中那些长期难以进入正式档案的女性生活和社会关系。

战争又给这种原本相对稳定的秩序带来了剧烈冲击。现代医疗机构进入乡村,新的卫生观念开始传播,政府和地方精英也试图通过改善卫生、查禁迷信业、取缔巫医等方式重新塑造基层社会。书中甚至记录了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细节:一些警员参与查禁巫俗,自己家中却仍会请人“跳大神”。新的制度已经来到,旧的生活方式却远没有同步消失。

因此,“符水”与“盘尼西林”之间也并非一场简单的胜负较量。真正发生变化的是人们理解身体、疾病、家庭和社会的方式。行政命令可以取缔一个巫医摊位,却很难立刻改变一个人在生病、生产、死亡和灾难面前形成了几十年的思维习惯。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本书写的是战时重庆,也是在回答一个更普遍的历史问题:所谓现代化,究竟怎样抵达普通人的生活?新的医学知识和新的社会观念进入基层之后,旧有传统为什么依然能够长期延续,又是在怎样一次次具体的生活经验中慢慢发生改变。

责任编辑:丁以婕
审核:戴维 周璐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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