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草木拥抱
秋色已至。
仿佛是一夜之间,黄山栾树的明黄色小花就铺了一地。作为杭州标志性行道树之一,它也是杭州入秋的信号。绿叶依旧葱茏,明黄小花已开了一树,有些枝头在繁花掉落后又长出了一簇簇灯笼般的粉红色蒴果。走到路上,看着满树黄、绿、红交织,便不由得开始期待即将铺展的盛大的秋色。
杭州这座城的秋意,藏在树的更迭里。满城行道树次第换装,把街巷晕染得温柔,山野之间更是层林尽染、灿烂无边。更有古木,已静静看了千年的岁月变幻,而每年秋天,我们都要去看它们。
也许是杭州得天独厚的温润水土,为古树提供了绝佳的自然基底;也许是杭州千年安稳的文脉底色,让古树得以岁岁留存。这座善待草木的城市,也一直被草木拥抱。(寒白)

吴越国留给杭州的馈赠,不止城建文脉与富庶根基,还有屹立千年的古树。吴越钱氏诸王保境安民、兴修文教、安稳一方,为杭州千年繁华筑牢了根基,而这几棵饱经风霜的千年古树,也是这段厚重历史鲜活的见证。
老城区里的千年银杏
五代后唐清泰元年(934),为吴越王钱元瓘即位第三年,一位修行人在吴越都城的城东郊外,修建了一座延寿庵,并栽种下一棵银杏树。如今,街边立有碑记(2007年镌刻)记载:“此一带原为延寿庵旧址,庵建于公元934年吴越王钱元瓘时,至今已一千余年,千年银杏当系此庵旧物。”
元末至正十九年(1359),张士诚重修杭州城垣,将东城墙拓展至贴沙河一线,昔日东郊郊野尽数纳入城内。这时,这棵银杏已逾400岁,自此变成了城墙内的一棵树。虽说这一带依旧偏僻,四周尽是菜地,但归入城内之后,烟火气慢慢聚拢,渐渐也热闹繁华了起来。
明万历六年(1578),延寿庵旧址又重建寺院,定名莲居庵。此时银杏树已历经六百载风雨,禅师在古银杏边筑庵,实在是选了一个风水宝地,莲居庵好几百年间名气甚大,古银杏与古寺禅韵相映成趣,“莲居晚磬”更是位列“东城八景”,成为城东一绝。
清代文人厉鹗(1692-1752)在《东城杂记·莲居》篇中,曾盛赞这棵古银杏:“古木离立,突怒䨴郁,绿荫满阶。”寥寥数语,道尽古树当年枝繁叶茂、苍劲葱郁的姿态。
“当门老树剩枯干,倚壁旧碑留断痕……六时香共消篆盘,一箸味同飧杏粥”。这是清代文学家汪宪(1721-1771)写莲居庵的诗句。诗中的“当门老树”,就是已经800多年的古银杏了。可以想象,当年莲居庵就是一个“网红地”,莲居庵内禅烟袅袅,骚人韵士从古银杏树下经过,住僧与宾客相对而坐,一边慢慢地品尝着“杏粥”,一边悠然地闲谈。
清末光绪二十三年(1897),杭州知府林启在蒲场巷(今大学路)普慈寺办起了求是书院,这是中国人自己最早创办的新式高等学校之一。以后“求是书院”,包括蒲场巷一带,成为浙江大学校园的一部分,银杏也成了校园里的一道风景。

后来浙江大学主体迁往玉泉校区,蒲场巷老校址被多家单位分割使用,包括浙江省中医进修学校(后发展为浙江中医学院,即浙江中医药大学前身)、浙江省杭州卫生学校。
我大哥从1960年到1963年就在这里的杭州卫生学校读书。一天,大哥带我重走当年求学地,边走边给我讲过去的故事。走到千年银杏树下时,大哥说,当年他读书时,这里基本还保留着浙江大学的学校格局,老浙大横路的东口有便门可以出入,古银杏就在东便门内。
仰望着高高的银杏树,大哥说,在他的印象中,当年这棵古银杏周边没有围栏,可以近距离地触摸古树,树冠很大很大,四周的空地几乎都被古银杏的绿荫覆盖。
进入21世纪,这一带变成了居民住宅区。每年深秋在阳光的照耀下,千年银杏树总会一派金碧辉煌,一树金叶像腾起的火焰,又像飞奔的骏马,颇具王者风范。
法相院中的千年樟树
三台山路法相巷有一处吴越时期的法相寺(最初称法相院)遗址。法相巷走到底,是南高峰山脚处,路边有一个小广场,广场边有一座高高的平台,平台护墙上刻有“唐樟”两个醒目的红色大字。
每走到此,千年古樟那异常苍老的树影已经横在你的眼前。这棵树俗称“唐樟”,但学界普遍认为它是五代吴越时期的古树,并非唐代所植,只是后世俗称沿袭了下来。
五代后唐有法真法师,相传耳长九寸,上过于顶,下过两颊,号长耳和尚。后唐天成二年(927),他自天台国清寺来钱塘游历,持戒律极严,名气也慢慢传了开来。钱元瓘在位十年,主政时间不算太长,此时的中原动乱不断,多事纷扰,而钱元瓘则在吴越国内广兴佛事与营造,声望日隆。到了五代后晋天福四年(939),吴越王钱元瓘知道长耳和尚之事,便在钱塘湖(西湖)以西的颖秀坞(今法相巷)为他建了法相院,请其住法相院。
钱元瓘建法相院至今已1087年,古樟官方挂牌树龄为1050年,数据来自20世纪90年代古树普查时的专家估测。钟毓龙(1880-1970)在《说杭州》里写道,“寺中古樟一株,粗可十围。”说的就是这棵古樟,可见其树干粗壮、气势非凡。值得注意的是,文中并未将此樟说成“唐樟”。
据资料记载,1917年著名的“维新四公子”之一陈三立与友人游南山、观古樟,第二年大家集资,在古樟旁修了一座亭子。陈三立写下《樟亭记》:“西湖之胜,可指而名百数十,独法相寺旁古樟,罕为游客所称说……雄奇伟异,为龙,为虎,狎古今,傲宇宙……” 那时,陈三立已过六旬,在他眼里,这棵古樟早已不只是一棵树,而是如龙似虎,傲视古今天地。同样,《樟亭记》一文里,也没有出现 “唐樟” 这个名字。
有些文章说,叫它唐樟,是按树龄推算为唐代栽种,这个说法并不严谨。唐朝天佑四年(907)就已经灭亡,距今已有 1119 年。很大可能是后人习惯 “唐宋元明清” 的说法,把五代十国笼统归到唐代,久而久之,就叫成了唐樟。按树龄来看,它实实在在是一棵吴越古樟。
如今唐樟所在的高台砌着高高的护墙,两边都有台阶可上。左侧到樟亭,为2003年重修,右侧上唐樟平台,可观唐樟全貌。
古树原本分南北两大枝,南枝早已枯死,北枝依然生机勃勃。2017年,北枝也在极寒天气里一片萧条。不少人说,唐樟已经死了。后来花港管理处的工作人员发现,古树树干根部萌生出了好几处新芽,马上开展保护性养护,古樟总算保住了性命。

现在再去寻访唐樟,能看到北枝干和根部周边长出六根小枝条,新枝长得比人还高,翠绿的树冠大概有十多个平方米。唐樟完成涅槃重生,新生的枝叶还在不断生长。
千年枫香似云霞
吴越王钱俶在位三十余年,在境内兴建、修缮了多所寺院。当年的杭州城寺塔林立,高僧云集。
北宋乾德五年(967),吴越王钱俶特意为志逢禅师建了两座寺院,一座在五云山脚云栖坞,就是云栖寺,另一座是九溪的理安寺。看得出来钱俶笃信佛法,也十分看重志逢禅师。北宋治平二年(1065),云栖寺改名叫栖真院,之后慢慢湮没,少为人知。
如今,云栖竹径内现存四棵千年枫香,挂牌树龄1030年,不少人推算实际树龄约1060年。一棵长在洗心亭路边,另外三棵并排立在双碑亭旁。按树龄推算,它们栽种时间大致和钱俶建造云栖寺的年代相近。究竟是山野自然长成,还是志逢禅师亲手种下,如今已经无从知晓。
明隆庆年间(1567‑1572),高僧莲池大师来到云栖,见这里古木参天、环境清幽,便在此结庵修行。开挖地基时竟挖到一块断碑,上面记载着古云栖寺的旧事,失传已久的古寺因缘,就此接续。
康熙皇帝南巡五次到杭州,四次到访云栖。1699年他游云栖时,枫香古树已经七百多岁。望着郁郁葱葱的参天古木,康熙十分喜爱,提笔写下 “云栖” 二字,命人在三棵古树边上立碑建亭。八年之后的1707年,康熙再来云栖,在此小憩之后返回行宫,又立一碑记录这件事,“双碑亭”便由此而来。如今两块古碑都已经消失,碑亭是1978年重修的,只有亭边三棵千年枫香依旧屹立。

云栖竹径是杭州主城区古树最集中的区域,一共有枫香、苦槠、银杏、糙叶树、豹皮樟、槐、浙江楠等 17 个树种,120株古树名木。其中枫香最多,每到深秋,古枫香和各类古树的秋色一日一变,高高的树梢之上,彩叶如同漫天云霞,变幻万千,美不胜收。
2023年,云栖竹径入选浙江省第一批 “古树名木文化公园”。
除了这批与吴越因缘深厚、相伴千年的古树,五云山顶的真际寺前,还伫立着一棵更为古老的隋代古银杏。它扎根山间的岁月远早于吴越立国,在吴越王钱俶为山顶寺院赐额“真际院”后,这棵历经沧桑的千年老树,便静静守在寺前,见证吴越风华流转。这棵西湖古树中的“老寿星”,挂牌树龄1410年,身姿挺拔、枝繁叶茂,每到深秋,便满树鎏金、落叶成毯,是杭州城内又一处珍贵的景致。
这些跨越千年的古树,扎根大地,阅尽世事变迁。它们是吴越治世文脉与繁华的鲜活见证,是杭州千年岁月的无声镌刻,更是这座城市生生不息的绿色活化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