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万翔习惯于提问。

面对创业者，他总会追问：在哪里念的书、毕业以后为什么去了那家公司、为什么创业、家里有几口人……

访谈完，信息回到他脑子里，像是有个大模型在运行。这家公司能不能投，答案慢慢浮出来。

陈万翔是杭州东方嘉富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方嘉富”）创始合伙人。这家投资机构贴着两张标签：一张是混合所有制，背靠浙江省属国有上市金融投资集团浙江东方，又相对市场化运作；另一张是“国家队”，2024年底入选国家中小企业发展基金子基金管理人名单，近期还完成了浙江社保科创基金新一批子基金的签约。

站在国有背景和市场化两条线的交叉点上，东方嘉富管理着超150亿元资金，投了寒武纪、容百科技、臻镭科技、晶合集成、托伦斯、千寻智能、曦诺未来、逻辑比特等近150家科创企业。

创投市场正在回暖，资金扎堆涌向热门赛道、明星项目，但也有很多早期项目仍在“无人区”里寻找第一笔钱。投资人如何保持判断力，又如何在错过之后快速复盘、校准自己？近日，我们与陈万翔聊了聊。

问：创投市场正在回暖，您作为一线投资人，感受到的“暖意”体现在哪里？

答：肯定回暖了。跟2022年、2023年相比，变化很明显，主要是三方面：第一是基本面，经济在恢复，中美关系也有所缓和；第二是资金面，利率持续走低，资金宽松了，大家也看到了IPO带来的财富效应，行业信心回来了；第三是技术面，2023年是数字经济向AI跨越的朦胧期，ChatGPT刚出来，应用还不广泛，而这两年AI进化飞快，大模型齐头并进、加速迭代，从GPU、光模块到半导体材料设备，再到AI应用层、具身智能，机会全面开花。

投资这件事，一头是资金，另一头是创业机会，大多数时候像跷跷板一样此起彼伏，现在到了资金和创业机会两头相对平衡的时期。 

问：今年投了多少项目，与AI相关的占多少？

答：AI是我们最主要的赛道，今年投的40多个项目中，AI相关的占50%左右。我们沿着三个层面布局：基础层是半导体材料、设备、IC设计，比如微纳核芯、光羽芯辰、元川微、亚格之芯、纵存科技、南里台科技等；中间层是大模型，我们参与了对VAST、破壳智能、西湖数智的投资；应用层是落地最明显的层面，AI在医药、材料发现、芯片设计这些领域已经能看到具体成果了。

比如我们最近准备投的一些项目，一个是用AI进一步处理人体近2万种蛋白质之间的互作信息，用于全新靶点发现；另一个是开发覆盖药物从早期发现到临床全流程的AI智能体，让其参与决策；还有一个项目来自一位1997年出生的上海年轻人，他通过AI做芯片设计。这些都是AI在具体行业里落地的例子。

问：很多人有“逢项目必谈AI”的感受，您觉得AI赛道目前处于什么阶段？

答：局部过热，但整个AI产业还处于早中期。

局部过热是正常现象，这会带动大家的注意力、资源向这个行业集中，推动技术和产业的进一步突破。我们回过头看2000年前后的PC互联网、2012年爆发的移动互联网、2014年兴起的新能源汽车——每一轮大的产业机会出现时，一定伴随着泡沫。这是产业规律，也是人性使然。

问：与PC互联网、移动互联网相比，AI这一轮技术浪潮有什么特点？

答：AI这一轮技术浪潮的烈度、强度、力度远超前者，由此带来巨大的创业机会和投资机会。这一轮的创业机会以硬科技为主，一方面，AI本身涉及半导体、材料、芯片设计、大模型、具身智能，这些都需要很强的学术背景和基础理论的突破；另一方面，AI同样推动量子技术、可控核聚变等前沿硬科技加速突破，而这些前沿产业的进步，又会反向赋能AI进一步迭代升级。

问：听说你们曾经接触过宇树科技，但没有投，能讲讲当时的情况吗？

答：我们确实接触过宇树科技，但没有给予足够重视。那时候我们还是用传统的眼光看收入、看利润、算估值，就错过了。

之后我们进行了复盘。2021年前后，我们意识到大语言模型兴起之后一定会向物理模型、空间模型演进，而载体就是机器人。以前机器人靠编程控制，编好固定动作后，就只能执行固定动作。有了“大脑”之后，它可以在非标准化工业场景甚至家庭场景中行走、干活。

2023年，我们快速调整，在千寻智能10多亿元估值的时候完成投资。千寻智能是一家典型的具身智能大脑公司，现在估值已经到了200亿元。布局“大脑”后，我们又沿着产业链布局了上游关键环节，比如机器人关节企业泉智博、灵巧手赛道黑马曦诺未来、生产行星滚柱丝杠的赛里斯。

问：那怎么快速调整方法，跟上这一波具身智能浪潮？

答：对投资人来说，重要的是持续迭代的学习能力。今天具身智能很火，可能再过两年就没投资机会了，但会有其他新的机会出来。一个机构最重要的是保持学习能力、更新认知框架，快速跟上每一轮技术浪潮，在技术火花刚萌发的时候就投进去——火大了估值就贵了，企业也不需要你了。

我们一直在提升公司的组织效率，提升“看得见”和“摸得着”的能力。比如建立持续学习的机制、能上能下的考核机制，不断引进年轻的“AI原住民”。我们公司各业务环节全面拥抱AI，搭建、训练自己的投研、风控AI智能体。

问：“看得见”和“摸得着”的能力，具体怎么理解？

答：“看得见”是研究能力、洞察力，要知道机会在哪里、标的在哪里。“摸得着”是交易能力，我们做投资的必须在物理空间上见到创始人。

“摸得着”的能力怎么来？靠的是编织一张情报网，纵向打通科研院所、产业龙头、早期天使机构的产业圈层，横向依托杭州、北京、上海、深圳等城市，完成全国化区域布局。当技术的火花出现时，当潜力项目冒出来时，我们能第一时间捕捉到，比其他人跑得更快。

问：东方嘉富还布局了哪些前沿赛道？

答：近几年我们重点布局了脑机接口、合成生物、量子计算、商业航天以及可控核聚变等前沿赛道，沿着这几个方向做未来产业的布局。

我们还重点布局了量子计算领域。以前我们团队就投过由中国科学院院士潘建伟参与创立的国盾量子。近年来又沿着三条技术路线展开布局，包括浙江大学超导量子计算团队孵化出来的逻辑比特科技，中性原子路线上的太微量子、不筹量子，清华团队参与的离子阱量子路线项目，此外还布局了上游的精密设备、下游的量子纠错软件等。量子计算和可控核聚变的商业化还需要时间，但我们看到理论逐渐成熟、实验室研究在突破，AI的发展也在推动其加速。

问：投资最终是投人，您觉得成功的创业者应该具备哪些特质？

答：每一代创业者不一样。此前，一批学历不高但敢闯敢拼的浙江、江苏企业家，在细分领域做成“小狗经济”。现在，多数创业者是教授、博士、科学家或龙头公司高管，有一定的学术背景。

创业过程千辛万苦，要在低潮期不绝望、在高潮期不自满，穿越技术、产业、资金、情绪等各个周期，走到上市，九死一生，的确很难。我总结下来，成功的创业者有五个特质：喜欢折腾，不满足于现状；会团结人，用价值观和愿景把核心团队凝聚起来；有洞察力和商业嗅觉；有组织实施能力；有韧性和好身体。

问：入选国家中小企业发展基金子基金管理人名单，对东方嘉富来说意味着什么？

答：国家中小企业发展基金子基金管理人的遴选标准非常严格，成为国家级母基金的子基金管理人，是对我们过往业绩、合规风控、未来投资策略、团队组合的肯定，同时也对我们提出了更高的标准和要求。这10年，我们的基金管理规模、投资数量持续增长，团队不断壮大，即便2022年、2023年资本市场最低迷时也没有停下来。相信在这个新的台阶上，东方嘉富将迎来更稳健、更快速的发展。

更重要的是，这只基金规模明确要求60%以上的资金投向“522”——人数不超过500人，总资产、年销售收入均不超过2亿元的中小企业，这与我们一贯“投早投小”的定位天然契合。 

问：国有背景、市场化机制的特点，能带给你们什么？“投早投小”的风险与国有资产监管的约束如何平衡？

答：国有资本股东在资金来源和合规风控等方面给了我们很大帮助。我们在此基础上，建立了市场化运作、专业化管理的模式。

创新的过程、投资的过程，本身就伴随着风险。没有风险，就不叫创新、不叫投资。有风险就有失败的可能。

风险怎么控制？首先要承认风险、容忍风险，给基金留出一定的风险容忍度。其次，通过组合来平滑风险，对行业、地域、阶段进行平衡布局，避免单一因素导致业绩大幅波动。再次是打造学习型组织，提升认知，投资经理长期跟踪研究，看得比别人远、跑得比别人快。

问：在这样的背景下，你们的投资理念是什么？

答：我们在国家需求和商业回报之间寻找交集，寻找既能赚钱又符合国家战略的项目。

概括来说，就是以合理的价格，投资一个现阶段规模尚小、实力尚弱的公司，但它能够由小变大、由弱变强，成长到具备证券化条件的营收规模与行业地位。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仅仅提供资金，还在公司治理、业务发展、资源对接等方面积极赋能。

我不只是要投一家好公司，更要投一家能赚钱的公司。当然，我们也有自己的价值观，即使项目很赚钱，如果不符合国家战略和社会价值，我们也不会去投。

问：随着“杭州六小龙”“新八骏”的崛起，杭州成了全球关注的创新高地。您觉得杭州做对了什么，还应该做些什么？

答：在中国民营企业500强榜单中，杭州上榜数量连续23年位居全国城市第一，小政府、大市场，杭州像是一个万物生长的“热带雨林”。杭州拥有悠久的历史底蕴、优美的自然风景和具有生命力的产业，三者相互交融。这些是杭州的生命力所在、竞争力所在。

但短板也存在，比如大院大所还不够多，高端人才有待进一步集聚。杭州的韧性和市场化程度是优势，但要成为创新策源地，争创人工智能创新发展第一城，需要补上大院大所这一课。我们也看到，浙江省委、省政府和杭州市委、市政府正在大力支持西湖大学、之江实验室、白马湖实验室、良渚实验室、天目山实验室的建设，相信杭州未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