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秋天,杭州临平戚家桥村,挂出了村里有史以来第一批用来卖的工艺葫芦。
“这片示范田种了10余个品种的葫芦,叶子一枯,说明葫芦熟了。”在村里的葫芦馆前,职业经理人钟如英一边翻看葫芦,一边说道。今年四月,40多户村民在房前屋后种下村里免费发放的葫芦苗;九十月份起,村集体按个回收,品相好的10元一个——而在此之前,他们地里的菜,1元一斤。
这批葫芦的背后,是一个村庄与一个人的相遇:一边是跑遍东部沿海省份寻找出路的村干部们,一边是爱艺术、爱生活的工艺葫芦制作人钟如英。第一年,靠一只葫芦,钟如英和村干部们让“村集体有增收”和“老百姓口袋里有钱”这两件最难的事,同时有了着落。中秋临近,不少文玩爱好者提前预订好了葫芦工艺品,当地研发的葫芦月饼也新鲜出炉。

原本一河之隔的他们,如今一起把葫芦做成了村里的“主产业”。
曾经学美术、教英语
离开讲台的老师,和葫芦结了缘
钟如英是桐乡人,父母是种水稻的农民。她学美术,教英语,在公办学校的讲台上站了近十年。2021年,“爱折腾”的她辞去教职,一头扎进湖州一家农业龙头企业做农文旅和研学,从头学习一门和讲台毫不相干的行当。2023年,她回到桐乡,受同学之邀回村做乡村运营。

“运营的园区名字带‘葫芦’,但当时我可以说是门外汉。”钟如英回忆,真正和葫芦结缘,是因为到上海考察学习。
当时,她去上海闵行区拜访“套板葫芦”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郭海洋,推门就愣住了:满屋子全是葫芦,烙画的、雕刻的、彩绘的、套板的、镂空的,从地上一直排到房梁。坐下来喝茶,她便开门见山:“郭老师,很冒昧地问一句,您收徒吗?”
4月5日见面,5月把师父的产业引入桐乡义马,6月正式行拜师礼。她记得很清楚,一天都不差。

师父做葫芦已经近三十年。在上海闵行浦江镇汇东村,他带动160多户村民家家种葫芦,又把模式复制到周边十多个村;他的葫芦最贵的一只卖十几万元,还是客人预订的。有人问他凭什么坚持这么多年,他只说了两个字:欢喜。


图源:闵行政协
这门手艺钟如英全都接了过来——套板、雕刻、烙画、彩绘、编绳,五门手艺样样学。但她又不只是照搬:她出身教师,便把葫芦和劳动教育、美育、食育结合在一起,做成了双语课程。研学行业如今“卷”得厉害,可别人把学生拉出来,她把课送进校园——她的课,别人一时半会儿抄不走。

钟如英正在雕刻葫芦(蔡怀光 摄)
三次接触,碰撞出三个实打实的灵感
“小而美”的葫芦顺利过河
临平区戚家桥村与桐乡市义马村,一河之隔。
去年,戚家桥村党总支副书记陈国平一直在关注疗愈类项目,为此去了义马村。偶然识得钟如英,他看见钟老师的屋子里摆着几个葫芦,顺手拿起来,就这么聊开了。他觉得这东西“寓意好”——葫芦谐音“福禄”,送葫芦,就是送福禄到家。
第一次见面后,钟如英被“请过河”,与村党总支书记潘芳杰面对面。用陈国平的话说,聊着聊着,“大家就比较同频”。
村里给出的条件朴素而准确:乘着“千万工程”的东风,刚好有一处改建完成、尚未启用的闲置房产,房前有一块地,旁边一个停车场。村里最初想要的,其实只是“招引一个业态”——一间工艺美术馆,一位主理人。

第三次接触改变了一切。临平区招聘乡村职业经理人,戚家桥的岗位恰好空着。潘芳杰劝她:“钟老师,你要不要去试试?”她嫌麻烦——“我都一把年纪了,再让我像考编一样一轮一轮考”——但还是去了,考得不错,竞聘入职。一个葫芦馆的主理人,就这样变成了一个片区的CEO。
钟如英说:“好像就是各种机缘推着我往前走似的。”
此前,为了给集体经济薄弱的村子找一条出路,潘芳杰和陈国平跑遍浙江,还去了江西、安徽、天津、上海,但是考察过的项目,不是不匹配村子的特点,就是因为潜在风险较多,以致都没落地。

最终让村里敢在葫芦上落子的,不是“福禄”的彩头,而是三件实打实的事,在村干部心里凑成了一张敢拍板的清单:
其一,种植门槛足够低。葫芦不挑地,房前屋后、边角空地,搭个架子就能长;管理像冬瓜、南瓜,老百姓上手快,不抢耕地、不挑劳力,零星地块反而能被用起来。
其二,有一位肯把方案带进村的人。钟如英自己就是一份能落地的方案——她拜过师、做过项目、懂教学、肯吃苦。
其三,销售出路看得见。师父郭海洋在上海深耕十三年,从种植、加工到文创,整条产业链都跑通了;浙江旅游职业学院食品研究院的老师能联动研发,葫芦能变成月饼、饼干、饮料,农产品有了衍生;加之村集体兜底回收——葫芦还没长出来,销路已经摆在那里。

能种植、能推广、能销售,一个“小而美”的产业链就在纸上铺开了。说起跑项目的过程,潘芳杰说了一句更朴素的话: “当村干部,如果就坐在村里搞搞本村的日常治理,那就太简单了。我们一定要跑出去,跑出去见世面,村子才有发展的出路。”
葫芦苗村里发,怎么种村里教
“兜底回收”让40多户村民安心上起了葫芦课
今年4月底,葫芦苗统一发到40多户村民手里,每户5株,全是菜葫芦。
种植的五六个月里,钟如英挨家挨户上门。什么时候下种、几月该干什么、开花了怎么授粉、藤怎么打顶;水肥怎么管理,虫害怎么防——一样一样,手把手教给种了一辈子粮和菜的村民。苗钱她出,药和肥农户自付;葫芦不挑地,房前屋后搭个架子就能长,“跟种冬瓜南瓜一样”。
最让村民踏实的,是那句话:种出来,村里兜底回收。

村里的账很好算:一个葫芦三四斤,当菜卖三五元;村里按品相收,最高的能到10元。有一户大爷,5株苗收了46个葫芦,品相个个不差——钟如英已经记下了他:“明年我给你一个特殊的品种,你帮我种,种好了我收。”到了明年,供苗、技术、回收一揽子签约,种得好的农户,就是这个产业链的第一批“编外车间”。

品相差的,被钟如英放在了葫芦馆门前。这些歪的、瘪的、长了边的、无法用于工艺加工的葫芦,没有被丢进沟渠,而是被村里用高于蔬菜价回收起来。“本地第一次种工艺用途的葫芦,我早就做好了试错的准备。”钟如英说。
试种的名单也有讲究:低保户优先,加上村民组长、代表和党员。村干部说得很直白:村集体有体现,老百姓增收有体现——“这就是我们乡村振兴的两个核心要义”。
起初,村民是想不通的。种了一辈子地的经验告诉他们,葫芦就是换个吃法的瓜:“这玩意儿有什么用?”钟如英不争辩。她只是告诉他们:这些葫芦放在杭州城里,是老板们案头的摆件,几十元到上千元。
于是,村干部和村民都种起了葫芦。65岁的村民陈如高说:“这瓜漂亮,还能做成工艺品,我都舍不得吃了。”一旁的陈国平则说:“看着葫芦一点点长成,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削起皮来也很解压。”

“千模难出一精品”
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葫芦,又能做些什么?
在钟如英的五门手艺里,最玄的是套板——学名“范制”葫芦:趁葫芦还嫩,用模具把它箍住,让它照着模具的形状长。

这是与时间为伴的技艺。葫芦生长时释放的力量能上到600斤,塑料模具经常被撑裂。石膏模看不见里面,一切只能赌。所以开模那一天,总是整个工作室最像过节的一天:模具敲开之前,谁也不知道里面的葫芦长成了什么样——像开窑,像开盲盒。去年在桐乡开模,钟如英的师父一边敲一边喊:“哎呀,希望这个是好的!”——十个里开出七个好的,就已经很幸运了。行里人管这叫“千模难出一精品”。
所以戚家桥的葫芦们各有各的归宿:长得周正的,雕刻、烙画、彩绘,做摆件挂件;

长得歪扭且恰到好处的,截开做花器、做器皿,插起花来独特又亮眼;

连老葫芦壳磨的粉、葫芦的叶和嫩芽,都可以变成精致的月饼、饼干或者饮品。

“葫芦全身都是宝,一二三产都能融合。”钟如英边雕葫芦边说,“一产就是农副产品,二产做标准品,开发系列美食,三产则是联动各方,做研学。”

但这只“小葫芦”并不是村里的副业——它正在成为戚家桥账本上的一项主产业。一户农户门前三五株苗,足以补贴一年的烟酒钱;一家强村公司几十亩地,足以撑起村集体经济的一块新增量;一个葫芦IP带动的研学、文创、订单,足以让这个村庄在区域版图上被重新看见。

钟如英来了一年不到,研学这条路已经走起来了——当地一所小学300个学生,在放学后的X课程里,拥有了葫芦工艺课,每周一次。


今年暑假,36批次大学生团队来村里调研,因为这个村被“浙江省大学生乡村振兴大赛”推荐为参赛村,在临平区独此一村。而在运河街道北部,双桥村、戚家桥村、新宇村、杭信村四村抱团发展,隔壁就有能住下800个学生的国际营地——钟如英说,这些资源,都是等着葫芦去串门的邻居。
“我一天24小时,有16小时在工作,头发白了不少。”她原先只是很单纯地想做葫芦,如今整个村庄的运营都压在肩上。但每次大型活动,师父郭海洋都会从上海赶来亲自助阵——他认可这个徒弟。
真正想做事的人
总会认出彼此
谈及村里的葫芦产业发展链条,村党总支书记潘芳杰满是憧憬:
“明年,戚家桥要扩大农户种植面积,强村公司的种植面积也要铺开。”
“种得好的农户,会拿到专属的品种和回收协议。”
“葫芦月饼已经卖了一季,葫芦饼干、葫芦瓜子、葫芦汁,在食品研究院的老师手里一样样磨出来——虽然磨人,但一样样都在成形。”
一个热爱生活和艺术的人,与一个想要谋求发展的村子,在一河之隔的地方相遇,又在对彼此的成全里达成同谋:她要一个更大的试验场,它要一条走得通的主产业。她喜欢说“被机缘推着走”,他们喜欢说“同频共振”——说到底是同一件事:真正想做事的人,总会认出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