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启程
方幹民生前留下的影像极少,所幸他留下了画——《西湖夕照》《富春江色》《温岭渔村》……一笔一画皆是山河风物。这些画作留住了城市旧貌与山河光影,也让散落岁月里的人生碎片有了定格。
这是一位画家的人生轨迹,更是一代中国知识分子在时代洪流中,以血肉之躯扛起家国责任的缩影。国难爆发,学校西迁。方幹民先将妻儿送上开往安徽屯溪的便车,之后随学校师生踏上漫漫西迁之路。从杭州到长沙,从沅陵到昆明,再到安江村,一路颠沛流离。
1938年5月,他接回暂居娘家的妻儿,带着一家人继续西行,坚持教学、作画。1946年,40岁的他随全校师生沿长江经宜昌、武汉、南京、上海,回到杭州。那幅嘉陵江畔的风景画,是一个家庭与国家共同穿越苦难的见证。
口述人方忆循着爷爷的足迹从杭州到温岭,从昆明到重庆,她做的不仅是一个孙女对祖父的追忆,也是一次集体记忆的打捞与接续。当一个人走完他的“旅程”,另一个人愿意沿着这条路再走一遍,并将所见所感传递给更多人,这场跨越百年的回望与致敬,刚刚启程。(于佳)

爷爷的“旅程”
我的爷爷方幹民,生于1906年,他是一名油画家、美术教育家,退休前,曾在浙江美术学院(现中国美术学院)担任西画教授,学界评论他是中国现代艺术的重要奠基人与开拓者之一。
爷爷子女不多,只有两个儿子。在孙辈里,我和爷爷在一起生活得最久,年幼时也经常随他一起出门写生,感情很深。直到现在,我一想起他临终前的那一幕,还是忍不住落泪。
1984年1月19日,我正在学校做课间操,突然见老师带我家保姆慌里慌张跑来,保姆说爷爷跌倒吐血了。我听了赶紧让老师带我去打电话,叫好120救护车后,马上打电话给我爸。
等我跑回家,一眼看到爷爷倒在水泥地上,手上还抓着刚洗完的画笔。我当时只有15岁,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状况,只是想着水泥地上这么凉,不能让爷爷躺在地上,就努力和保姆一起把他挪到沙发边上。爷爷脸色苍白,像是和我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他说:“我画好了,我画好了。”
我这才看见,爷爷的画箱已经收拾妥当,他说“画好了”的那幅画就是《西湖夕照》。

爷爷就在我眼前走了。
1990年,有学者辗转联系上我大伯和我父亲。他说,在中国近代绘画史上,方幹民是一位绕不开的重要人物。直到此时,我才关注到爷爷的一些经历。我想,如果有机会,一定要为他做点什么。
三十多年过去了,在浙江美术馆、中国美术学院的支持下,我终于下定决心,在2026年爷爷诞辰120周年之际要为他办一场文献展,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
我想,既然要办展,何不循着爷爷的足迹,重走他当年的“旅程”?于是,我出发了。
武林门、西湖、富春江……爷爷的画里,有很多杭州岁月
我的寻访,从我们的家开始。杭州是爷爷生活最久的地方。
我从九岁开始和爷爷奶奶同住。当时,爷爷家在曙光新村,住5楼,当年站在阳台,能望见保俶山。

儿时的方忆(中)与爷爷奶奶合影,1974年摄于杭州柳浪闻莺 (相片由AI修复还原)
爷爷经常背上画架与水壶出门写生。我经常跟着爷爷一起去,他画画,我在边上玩。爷爷七十多岁时,有一次上公交没站稳,画箱掉下来,画笔颜料散落一地,他很狼狈,捡起这些东西很费劲,人也受了一点外伤。但他还是坚持出去写生,我们劝不住他。
爷爷家有很多画册,我很小就知道拉斐尔、塞尚、莫奈……也常见人来访,我在家里见过朱德群(“留法三剑客”之一,另两位是赵无极和吴冠中)、林文铮(与林风眠、吴大羽并称“国美三杰”)等,攀谈时,爷爷话不多。

爷爷的画里,有很多我们杭州的生活。画于1979年夏天的《桃花坞小景》(见上图),画的就是武林门。那时,武林门一带的河叫古新河,旧时又称桃花河,实景中并无养鹅之人,但他在河道旁画了一个喂鹅的少年,让画面平添了一种恬静的田园气息。

爷爷有胃病,不能外出写生时,他就在家里画盆景。1981年初春,他在一个椭圆形紫砂大盆中造景:两座山石为骨架,琉璃亭台、小桥、屋舍点缀其间。封住盆底孔洞注满清流,再以一盆盈盈绽放的水仙衬于后方。远景的淡墨群山郊野,皆是笔下写意。这是爷爷晚期作品中唯一一幅静物画《盆景水仙》(见上图)。
这只是我见到的晚年爷爷。
在美院,选他课的学生极多,凳子从课堂内一直摆到走廊上
也是在杭州,爷爷曾有过一段我完全未曾亲历、光芒四射的岁月。
1929年,23岁的爷爷从法国留学归来,因在法期间结识了蔡元培之女蔡威廉女士,经蔡元培介绍、吴大羽力邀,爷爷于1930年的夏天来到杭州艺专西画系任教,第二年就被聘为教授。
爷爷的画风以近似立体派而出名,而因本人姓“方”,同学们都诙谐地称他的画风为“方派”。学生庄华岳,1935年入学,与赵无极同班。他回忆道:“当年杭州艺专的教授中,林风眠、吴大羽、方幹民是最有才气的三位。方幹民的课很受学生欢迎,选他课的学生极多,凳子从课堂内一直摆到走廊上。”
爷爷不但教学认真,也画出不少经典画作,如《白鸽》《秋曲》《节日里的西湖》《女》等。这些早年的画作大都在抗战时遗失,唯有《女》,神奇般地被留存了下来,辗转至藏家手中,后又送到上海大学油画修复中心修复,保留至今,而我直到今年上半年才一睹这幅画作的风采。

一群意气风发的有志青年,志在开创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现代艺术
1934年,校长林风眠设计了玉泉别墅,就在如今杭州植物园公交站旁,灵隐路3号。那时,爷爷也购入了大约离此地800米开外的地块,在青石桥附近,准备营造画室新屋。

1930年,方幹民(中)和家人在杭州灵隐,右一为苏爱兰
1936年1月,爷爷30岁。一家三口搬至玉泉青石桥25号的新寓所,并在新居宴请杭州国立艺专同事及朋友。
此时,附近还有林文铮、蔡威廉夫妇的马岭山房,李朴园的庭院,吴大羽的猎屋,雷圭元的洋楼……杭州艺专的教授们置地筑屋,安居乐业。而他们选择的清水砖房,灰色调子,也成了此后城市记忆的一部分。
教授们白天去学校授课,课余则回家作画。从学校到寓所,步行约半小时。那一段路,从平湖秋月到西泠桥,再过曲院风荷,西湖风光极美。有趣的是,这些留法教授,他们的礼仪则是中式的,相互见面打招呼,都是六十度的鞠躬。
一群意气风发的有志青年,意气相投,齐心协力,志在开创属于中国人自己的现代艺术。
那天,我站在曾是青石桥25号的地方,天有些冷,心中很是唏嘘。那是爷爷一生中最美好的7年时光。
我想象不出75岁的爷爷背着画箱是怎么爬上爬下的
爷爷不是杭州人。他出生在浙江温岭,先后就读于温岭鹤鸣高等小学(现温岭横湖小学)和黄岩扶雅中学(现新桥中学)。
2026年3月,我抵达爷爷的故乡。这次去,爷爷儿时生活的场景已经看不到了,老城关镇早在1941年5月被日军轰炸。爷爷家的老房子早已不见踪影。
爷爷14岁时考入杭州私立安定中学(今杭州市第七中学),决定以美术作为终身之志。1924年夏,18岁的他考入上海美术学校西洋画科,入校不久,爷爷从留法回来的老师李超士那里得知,法国的开支和上海差不多,于是便动了去法国留学的念头。
1925年12月19日,爷爷坐“波尔介”号(PaulLecat)邮轮四等舱,从上海出发,前往法国。
最初爷爷在里昂留学,认识了同期留法的徽州才女苏雪林的堂妹苏爱兰。爱兰女士在那年的圣诞节前收到了爷爷的礼物,一把火钳。冬天的巴黎阴冷多雨,每天房间里都要生壁炉取暖,那把火钳派上了用场。说起这段往事,奶奶总是笑着说爷爷不够浪漫,但她何尝不曾感受到那份暖意。
1929年1月,他们在巴黎成婚。
爷爷在巴黎郊区的一个陶瓷工厂打工,画盘子。半工半读,生活极为清苦。1929年夏,因家中经济困难,他不得已提前结束学业,携夫人爱兰回国。
回国后的三四年间,爷爷为还清留学债务,假期也兼职教画,着实努力奔波着,少有时间回温岭。唯有1934年太爷爷去世,爷爷回温岭奔丧。
真正在家乡生活,是20世纪80年代初。
1981年5月,奶奶给伯父的信中这样写道:“你爸爸本来说十日左右回杭,同道去的都已经返杭,他一个人留在那里,画瘾真不浅,每天要走十华里的路去作画,天雨就画渔民头像,想这次回来,当有不少收获哩!”
此时,爷爷已75岁,身体并不是很好,也许是对故乡的热爱激发了他的热情。他画了《滨海渔村》系列油画,也为当地渔民画了三十多幅人物素描。

我去温岭寻访时,正是三月初,阴天,海边风很大。我爬到麒麟山顶,尝试寻找当年他写生的角度,往上爬时已经气喘吁吁,再走下来,腿都有些僵硬了。真是难以想象75岁的爷爷背着画箱是怎么爬上爬下的。
爷爷留下来的画,色彩温润清新,五彩的小房子和帆船点缀其间,让温岭带了些许地中海的洋味。我和同来的人说,东海村附近的七彩小镇是近几年才出现的网红打卡点,但爷爷40多年前就把这里的石屋画成彩色的了。

爷爷随学校师生踏上西迁之路
我从温岭回到杭州不久,又赶往云南。
1937年,侵华日军制造了“七七事变”,抗日战争全面爆发。11月,学校通知教职员工准备西迁。爷爷先将妻儿送上开往安徽屯溪(奶奶娘家)的便车,之后随学校师生踏上西迁之路。
他们先乘浙赣线火车过钱塘江大桥。车厢内拥挤得无立锥之地,爷爷便与吴大羽夫妇一同坐在列车车顶过江。在萧山歇了几日,继续搭火车西行。
1938年1月,学校迁至湖南长沙。2月,再迁至湖南沅陵。3月,杭州艺专与北平艺专正式合并,改称国立艺术专科学校。5月初,爷爷请假返回安徽,接回了暂居娘家的妻儿。
1939年2月,国立艺专全体师生迁至昆明。学校先后借用圆通寺、昆华中学及昆华小学为校舍,教师们自行找住处。爷爷一家与潘天寿、柴扉、张振铎合租了一处靠近校舍的房子。

1939年2月,方幹民先生(前排左四)和潘天寿先生(前排左五)和国立艺专浙江籍同乡在昆明大观楼合影
我到昆明那天,站在当年的“国立艺专旧址”前留影时,阳光安静地落下来,仿佛这里从未经历战火。
爷爷在此生活不久。1940年1月,为躲避敌机轰炸,学校正式迁至距离昆明约四十公里的安江村,恢复上课。同年4月22日,我的父亲在云南晋宁(今昆明市晋宁区)出生。父亲名字带个“晋”字,就是爷爷为了纪念他的出生地。
1940年7月,因学校人事变动,爷爷离开了国立艺专。8月,爷爷带着全家移居重庆。
重庆五年,终于沿长江回家
初到重庆,爷爷一家先落脚在一间小旅店。初期靠积蓄,后来靠变卖奶奶的首饰度日。
1941年3月,爷爷经过八个月的失业生活,终于谋得一份工作——在档案室保管史料。遇到空袭报警时把史料搬运进“吴家大洞”,平时做好晾晒、调阅登记。一家四口终在重庆九龙坡区含谷镇崇兴村吴家大洞附近安家,一住三年多。
2026年5月15日,我到达重庆。第一站要找的便是吴家大洞。
吴家大洞是一处天然溶洞,洞中有奇形怪状的石乳、石柱。虽大,但湿气重、幽暗,我站在大洞前,放眼深山茫茫,心里很是感慨。
1944年夏,潘天寿任国立艺专校长,爷爷返校任教。
2026年5月18日,我来到国立艺专的磐溪校区遗址,附近的电线杆上还有“黑院墙”字样。据说,当年特意在校区外围的白围墙上,刷上厚厚的锅底黑灰,以防空袭。而“盘溪”变“磐溪”,是因潘天寿先生以“坚如磐石”比拟国立艺专的根基。

盘溪
重走此路,不禁心生感慨。曾经,就是在这样简陋艰苦、战火频繁的环境里,云集了中国近现代顶尖的艺术大师。
1946年5月,40岁的爷爷随全校师生东返。一家四口一路沿长江,经宜昌、武汉、南京、上海,返回杭州。
我听我爸说,1960年后,南山路39号家中一直挂着一幅爷爷的风景画。那幅画描绘嘉陵江畔风景,典型的色彩分割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我想,这或许是因为,在爷爷心中,走过嘉陵江,轻舟已过万重山。
在西湖,《雪中的溪流》,吴冠中与他道别
1946年8月,大暑天回到杭州,全家先居住在西湖边郭庄的一幢洋楼中。现在我每次去郭庄,都会仔细观察一草一木,似乎在寻找那一家四口的身影。
同年10月,杭州艺专复课。又过了一年,在爷爷的努力下,吴大羽带着助手丁天缺返校任教。也是有意思,当初爷爷从法国回来,是吴大羽通知他入职,现在反过来,爷爷又挺了吴大羽一把。
1948年春天,全家从郭庄艺专宿舍迁往岳庙宿舍居住。可谁也没想到,6月10日的学校毕业典礼上,42岁的爷爷还作为教师代表发言,但仅仅一个月后,他又遭到解聘。这段历经近十年艰辛苦苦盼归的杭州岁月,仅仅维持了两年。
再次回杭州,又是十年之后。1958年,爷爷52岁,他从南京调回学校,此时艺专已更名为浙江美术学院,校长为潘天寿。潘天寿与爷爷在绘画风格上虽然一中一西,但彼此关系一直很好。
美院在南山路上,爷爷一家被安置在柳浪闻莺公园旁的南山路39号。爷爷很喜欢这里,他有一幅《雪中的溪流》(见下图),画的就是柳浪闻莺公园一带树林里的溪流。

吴冠中与爷爷最后一次见面也在此地。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吴冠中来杭州出差,他回忆道:“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杭州柳浪闻莺附近他的寓所,事先未联系上,碰上门锁。我正怅然返回,途中遇见他和方师母刚从外面回来,大喜,遂进屋小叙。匆匆离去,我们从此竟永别了。”
“晚秋”风景,“今天画画了,明天再擦擦,再加加”
再回杭州,再回美院,爷爷教学依旧,认真严谨,被同学戏称为“铁框框”。据当年的油画系学生王云林回忆,爷爷曾担任过他们班的素描老师。爷爷教学,从不迎合潮流,在20世纪60年代仍坚持法国学院派的素描教学法,以线条的虚实,去勾勒人体的外轮廓线。
1963年,爷爷57岁,美院成立了油画工作室,以第一、第二、第三命名。爷爷主持的第一工作室,画风以法国风格为主。爷爷觉得自己终于有用武之地,教学也十分积极认真,“整个人突然爆发了。”
《西湖晚秋》就创作于这一时期。画里的视角是从城隍山顶俯视西湖。前景为错落的民舍、山坡与树木,以暖黄、赭石、深绿为主,营造出秋的浓郁;中景湖面留白,以大面积灰蓝调表现水光;远景为湖中岛屿以及后方朦胧层叠的山峦,以淡蓝、淡紫色薄涂晕染,呈现出“远山含黛”的意境。
这幅画既延续了他对塞尚式结构与色彩的探索,又融入了中国文人画的诗意。爷爷的同事金一德回忆:“这张画不是一次画完的,而是今天画画了,明天再擦擦,再加加,这样画的颜色很丰富。”他曾问我爷爷:“你画风景主要追求什么?”爷爷答:“节奏。”
教学之余,爷爷也常去浙南名山、安徽黄山、江南水乡写生,创作了一批风景画,如《硖石村镇早市》《农场》(见下图)《雁荡灵峰》《莫干山剑池飞瀑》等。

1983年11月,爷爷因病住院,有人在医院散步时看到他构思作品时的样子,回忆道,有位老人看着玉皇山一动不动,上去打招呼,才知是画家方幹民。“方老说他在酝酿中,坐在这里看光照角度,看光影变化,决定景物取舍等。方老在说这些时,神情一下子年轻了。”
我也是在这次寻访中第一次读到这篇文章。想到文中此时,离爷爷去世只有两个月了。确实,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没有放弃过对美的追求。爷爷的“旅程”结束了,幸好,他的画留下了一些,这“千里的路”,与我如影随形。
(注:本版照片由口述人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