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副刊·悦读| 王旭烽:毛茸茸的细微

杭州日报 2026-10-04 05:00:00 2.9w阅
王旭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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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年轻时读法国作家菲利普・德莱姆的散文集《第一口啤酒》,以日常生活中细微事物为观察对象,通过喝啤酒前瞬间感受、剥青豌豆等平凡场景的细腻描摹,捕捉易被忽视的生活愉悦,展现了“细微主义”的文学风格。这让我想起晚明文人张岱,我特别喜欢他的小品文集《陶庵梦忆》和《西湖梦寻》,盖因其能够妙笔生花,把吃螃蟹这点事都能写得妙趣横生,毛茸茸的生活细节,让读者为之拍案叫绝。

前些日子偶然读到了江跃良先生刊于《新民晚报》“夜光杯”栏目上的文章《阿珍的故事》,那种似曾相识、轻松惬意的体验又回来了,久违的阅读快感在不知觉中笼罩了我。其实阿珍这个人物是有悲剧色彩的,但作者娓娓道来的温情,读来很妥帖舒服。文体就是平铺直叙的,文字还有点口语化,但节奏把握得很好。我想他也未必就下功夫在文字表达上“语不惊人死不休”,自然而然地他就“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了。

于是就挑着把他这部散文集读了。这是一种丝滑的阅读,是“花自飘零水自流”般地阅读。一篇篇文字,大多讲身边的人与事,祖屋啊,外婆啊,老师啊,学生啊……反正是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随心所欲而不逾矩,高级的平淡。

《云起微光》

江跃良 著 杭州出版社

我最害怕的一种语感没有在作者的笔下出现,那就是被某种僵化文体污染过的文本。江跃良毕业于杭州师范学校,当过老师,且是语文老师。教了二十余载书——什么段落大意啊,中心思想啊,核心理念啊,一篇文章被这样拆散过,就如那个邯郸学步的人一样,干脆就不会走路了。江跃良没有入这个坑,他顺利而自然而然地走在文字的一条康庄大道上,真幸运。

他的文学表达不“矫情”,山川行旅、城乡风貌,人情往事、日常点滴,朴素真挚,我以为这是因为他没有用力过猛地表达,他利用业余时间有感而发一些心绪、见解和感慨,故反而保留了文字的流畅性和内容的丰富性,关键还在于审美上的“真”。我认为他凭直觉就保持着这份质朴,由此反而做到了“质而不野”。

二十多年的书不会是白教的,因为他的文字表达没有拗口的、疙里疙瘩的毛病,顺畅是一种美,这并不容易做到,而作者却来了个双保险,不但文字是顺畅的,内容也是顺畅的。其实一篇文字好不好,是有办法来辨别的,那就是句子可不可以删减。中国语言的魅力之一,就是它有极深刻的韵律感。我没有看到作者在叙述中搞一些花腔和某些炫技,但这种口语节奏为主的表达,读起来却又并不口语,它构成了一种仿佛很大众、但又很精致的书面表达。

这本《云起微光》散文集,有作者对一草一木的亲近,有对一人一事的怀念,也有对时代变迁的记录。去浮华、见诚恳是这部集子的显著要点。更由于这种要点,内容的信息量便存贮了很多。我们基本上能够在这部集子里看到作者自己的人生路径,心路历程。

我很想借读这个集子,来表达一下我对文学作品的认知。我认为所谓文学作品,是由三大块内容构成的,一是作品自身;二是作家本人;三是作家参与的文学生活。我读江跃良先生的作品时,眼前闪现出一个成熟的暖男,个性均衡温和,没有倾斜的才子气,仿佛中规中矩,但又非常容易被生活自身感动。神经末梢是精微的,但没有神经质的表达,仿佛没有力透纸背,因为力量已化解在字里行间,只是了无痕迹。

他应该是典型的临安男子吧,就像我们最近刚刚看过的《太平年》里一千年前的临安人。这样的人当了作家,特别适合生活在太平岁月,再不如意的生活,再尖锐的环境,也会呈现与生俱来的柔韧,由此感动人们,感恩生活,也感动自己。就这么互相感动,如一株树冠之叶和谐地吹拂另一株树冠,绵绵不绝,生生不息……

责任编辑:戴维
审核:姜雄 厉玮 张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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