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 · 卡森获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 中国一个民间诗歌奖 四年前就把奖杯寄给了她

杭州日报 2026-10-08 22:33:00 1.2w阅
记者 戴维

2022年,冰天雪地的冰岛。一位年过七旬的加拿大诗人被困在那里,无处可去,“就像封闭在一间冰室里”。疫情带来的绝望让她看不到尽头,感受不到明天的阳光,就连写作也变得无意义。她于是做了一件自认“俗气”的事——列一份感恩清单。

四年之后,北京时间10月8日19时,瑞典文学院在斯德哥尔摩宣布,将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这位诗人——安妮·卡森(Anne Carson),表彰她“大胆而富有创造力的作品,这些作品以充满玩味的方式与古典传统展开对话,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

瑞典文学院常务秘书英格丽德·卡尔贝里宣读了这一决定。她在电话里告诉安妮·卡森获奖的消息时,卡森告诉她“自己此刻在冰岛,正在听风”。

在那个遥远的冰岛,四年前,卡森还收到过一份来自中国的礼物:一个民间诗歌奖的奖金、证书与奖杯。


她是诺奖历史上第19位女性得主

安妮·卡森1950年6月21日出生在加拿大多伦多,童年随家人迁居,在安大略省多个小城生活过。读中学时,她在拉丁语老师帮助下学习古希腊语,从此走上古典研究的道路。她在多伦多大学取得古典学学士、硕士与博士学位,其间赴苏格兰圣安德鲁斯大学研习古希腊诗律与文本批评,后在美国、加拿大多所大学任教,曾在纽约大学担任驻校诗人。

卡森迄今出版20余部著作与译作,写作内容横跨诗歌、散文、小说、翻译与学术研究。她既是萨福残篇在当世的整理者与译者,也是戏剧舞台与艺术界的跨界参与者。她曾获古根海姆奖、麦克阿瑟奖、格里芬诗歌奖,2020年获阿斯图里亚斯公主文学奖。2024年8月,她在《伦敦书评》撰文透露自己罹患帕金森病。她是诺贝尔文学奖自1901年设立以来第18位女性得主,也是继艾丽斯·门罗之后第二位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加拿大作家。


一部“无法归类”的作品谱系

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称她为“在世诸天才之一”,甚至说:“由于我比卡森大二十岁,或许我离世时的遗憾之一,会是看不到她穷其一生的作品。”

1986年出版的《爱欲苦甜》是卡森写作的起点。这部由博士论文演化而成的著作,讨论爱情中快乐与痛苦并存的悖论。书名取自萨福残篇“爱欲这跛足者又一次击昏我/这苦甜”。

1998年出版的《红的自传》奠定了卡森的文坛地位。她从古希腊诗人斯特西克洛斯的纸莎草残片中重构神话,把红色怪物革律翁改写为一个敏感、孤独、长着翅膀的少年,讲述他经历成长创伤、爱上赫拉克勒斯,并借助摄影探索自我的故事。

2001年出版的《丈夫之美》转向婚姻内部,以29段“探戈”组织叙事,围绕欲望、背叛与关系破裂展开。凭借此书,卡森成为英国T.S.艾略特诗歌奖自1993年创办以来第一位获此殊荣的女诗人。评奖委员会主席海伦·邓莫尔评论说:“安妮·卡森才华横溢地通过辛辣尖酸、性感抒情、直言不讳和感情强烈的措辞,在诗中描绘了婚姻的死亡。”

2010年出版的《夜》,是为悼念在异国去世的哥哥而作的挽歌。它以盒装风琴折页呈现,把手写信、老照片、速写、词条与散文诗拼贴在一起。

此后,她翻译萨福、索福克勒斯、欧里庇得斯,出版《若非,冬季》《玻璃、反讽与上帝》《错误的诺玛》等作品,并与艺术家罗莎娜·布鲁诺合作,以绘本形式改编欧里庇得斯的经典悲剧《特洛伊妇女》。

 

倪志娟:她不只是一个学院派诗人

长期从事诗歌翻译与研究的杭州电子科技大学教授、文学翻译家倪志娟表示,安妮·卡森获奖是“实至名归”。

倪志娟是20世纪美国女诗人玛丽安·摩尔的研究者,也是安妮·卡森作品的中文译者之一。在她看来,卡森最突出的价值在于“创新特别明显,在诗歌圈的认同度特别高,诗歌主题、诗歌的技法形式,都是全方位的创新”。她特别提醒:不要因为古典学教授的头衔,就把卡森简单归入“学院派”,“学院派的标签容易弱化她,事实上学术背景是完全服务于她的诗歌创作的。”

谈到形式探索,倪志娟以《夜》为例:“很多上个世纪的现代诗人也会用拼贴的手法,但安妮·卡森的这种拼贴是跨界的,她会把很多小图片、照片、书信全部汇聚在一起,构成很强的互文性。”

这样的创作看上去有点像手账本,不过卡森与其他诗人最大的区别是,她并未因形式的创新而牺牲可读性,“她不仅仅是拼贴,她还坚持了文本的表达性,这是她很厉害的地方。”

 

杨全强:

一本26米长的书,她要求“一个字都不许改”

与卡森在英语世界的地位相比,她被系统地译介进中文世界,晚了将近二十年。

2021年1月,译林出版社出版《安妮·卡森诗选:红的自传·丈夫之美》,译者黄茜。这是简体中文世界首度引进卡森作品。此后,她的中文版图迅速铺开:2025年10月,雅众文化出品、商务印书馆出版《若非,冬季:萨福断章》(黄茜译);2026年6月,新行思出品、文汇出版社出版《夜》(李骄阳译)。

获奖消息公布后,中译本迅速进入加印。据译林出版社介绍,该社即将推出“安妮·卡森作品”系列,包括《爱欲苦甜》《红的自传》(新版)《红的档案》《解构创造》《错误的诺玛》等。新行思与四川人民出版社也即将联合推出四部卡森的作品:《特洛伊妇女》《闲暇时分的男人》《未失之物的经济学》《玻璃、反讽与上帝》。

谈到《夜》中文版的诞生,出版人杨全强透露了一段不寻常的授权经历。

“《夜》是十分特别的存在,主要在于它的形式:一个厚重的对开盒子,里面装着一册很厚的风琴折页书,全部拉开差不多长达26米。虽然《夜》是卡森很重要的代表作,但可能正是因为它特殊的装帧形式,才导致版权一直未售出。当时我毫不犹豫就决定要把这本书拿下。”

授权谈判中,作者方提出一个近乎苛刻的条件,“不允许对这本书的内容和形式做任何改动,包括内容排版、装帧设计、盒子以及风琴页的设计,都必须原样复刻。”杨全强说,出版社最终选择“100%复刻原书”。

正是因为原书的特殊程度,《夜》中文本的定价高达358元,除了出版方的自营网店,仅在全国几十家独立书店销售。

 

黄礼孩:她引用屈原的诗句,作为给我的答谢词

在中国,最早向卡森发出邀约的是广州的诗人黄礼孩。黄礼孩是‌“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的创办人和唯一评委,这个奖项于2005年发起,现已成为中国影响力最大的国际诗歌奖之一。它的历届获奖者包括特朗斯特罗姆、阿多尼斯、沃尔科特、扎加耶夫斯基、盖瑞·斯奈德以及西川、彭燕郊等。

有意思的是,这个有点小众的中国民间诗歌奖,却有四位诺奖级别的获奖者。2011年获这个奖的特朗斯特罗姆,半年后便荣获诺贝尔文学奖。然后是2020年获诺奖的诗人露易丝·格丽克、1992年获诺奖的诗人德里克·沃尔科特。

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奖金是‌1200万瑞典克朗‌,约合人民币805万至815万元。‌“‘诗歌与人’的奖金之前是2万元,后来升到5万元。因为我这是个人行为,没有别的资助,颁奖很不容易。”黄礼孩说。

“沃尔科特已经获得诺贝尔奖,还愿意领这个奖,我们有点意外。毕竟这个奖当时也没有多大的影响力,但他愿意接受,我觉得是这对我们的一次嘉奖,就是让这个奖再一次被世界看见。”

第四位就是安妮·卡森。“越是读安妮·卡森,就越觉得她是一个具有超强能力的诗人。我迫切地满世界找她的电子邮箱,给她写信,决定给她颁奖。她欣然接受了‘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黄礼孩说。

2019年他联系卡森,“当时她很乐意来中国领这个奖,但后来疫情就爆发了。我们一直等到2022年,等不下去了,就线上给她颁了一个奖,把奖金、证书都寄给了她。当时她在冰岛度假。”

“她没来过中国,这些年我联系她,也想邀请她来,但她年龄太大了,觉得坐飞机太劳累。”黄礼孩遗憾地表示。

2022年,卡森72岁,已是经历诸多世事的老人。面对人类的灾难,她同样无力,同样在寻找生命的慰藉。当时她在给黄礼孩的答谢词里,引用了屈原的“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那一年,卡森还做了一件事:列一份感恩清单。她如此表述:“你知道,那种心理治疗机制,一天结束时,你试着想一想这天当中所有你感激的事情,以抵消绝望和抑郁。尽管它很俗气,但确实有效。我喜欢这样做。”

如今,76岁的她站在了世界文学的顶点,不知是否会记得,四年前一个来自中国的诗歌奖,早就引她为文学的知己——摘录一段“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给安妮·卡森的颁奖词:“她的诗歌在神话、寓言、历史、哲学与当下生活的联系中展开,创造出异乎寻常的记忆时空,充满了张力与思索,那是古典之美与当代哲学的心灵融合。所有造成她诗歌表达的奇异和丰富性的原因,都来自她对生活高度的敏感、捕捉事物之间深层关系的杰出能力……”

责任编辑:奚源
审核:厉玮 张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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