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走过“长征路”

杭州日报 2026-10-12 07:00:00 5547阅
口述 陈宗富 整理 包寒白 海报制作 丁以婕

 

我是一名理发师,1981年出生在浙江泰顺的一个山村。

20年前,25岁的我跟着中央电视台《我的长征》节目组,从江西瑞金出发,沿中央红军长征主要路线徒步前行,历时8个月,行程6100多公里,一直走到甘肃会宁。

这段路像我的一个“里程碑”,一定程度上“塑造”了我。


希望为沿途的老红军理发

很多人说,一个理发的,怎么能去参加央视的节目?

说实话,报名时我自己也没抱什么指望。

2006年3月,我看到央视新闻频道发起大型电视公益行动《我的长征》,要在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70周年之际重走长征路,并在全国招募队员。我一下就激动了。

在这之前,我对长征的了解,多从课本里来——飞夺泸定桥、爬雪山过草地。这是难得的学习机会,我想不管选不选得上,总要试一试。而且我喜欢运动,体力肯定没问题。

想报名,要在一个网站上填写报名表。我没有电脑,也不会上网,就找人帮忙把表格打印出来,再把自己的信息填上去。在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天,朋友帮忙录入网站提交。

在报名表上,我写了一句话:“有条件的话,我希望能为沿途的老红军理一理发。”

没想到,真的选到了我。

节目组初筛了100多人去北京拉练,最终,确定26人到井冈山集训。我这才了解到,这次活动全国有近5000人报名,最后招募26人。这26人来自各行各业,有空军飞行员、退伍军人、运动员、在读大学生、企业家……我是唯一的理发师,也是唯一的浙江人。

4月,我把一套理发工具塞进背包,跟着大部队出发了。


去走“长征路”那年,我的理发店已经有了十几个员工

我从1996年学理发开始,就习惯了走到哪儿都带上一套理发工具。

那一年,我初中毕业。在那个年代,我们镇上每年能考上高中的学生很有限,考上大学的更是屈指可数。考不上高中的男生,大多有两个选择,要么去学“弹棉花”,要么去“颠勺”,再有就是去“做发廊”。

我老家在浙闽边界,“弹棉花”的同学跟着师傅翻山越岭,去福州学艺。我家有亲戚在杭州,就“投奔”去杭州学美发了。

我是家中老大,从小就会洗衣做饭,还能照顾弟弟妹妹。15岁只身远行,在过去的农村很寻常。

在美发学校学了几个月,我跟着亲戚到了余姚,在一家理发店打工。这家理发店的老板也是温州人,我喊她师父。

店里生意忙,客人多,实操就多,我上手很快,跟着师父学了很多东西。一开始,我每月能赚六七百块,后来一个月能赚两三千元。

赚了钱,给家里寄一点,再给念书的弟弟寄一点。弟弟小我一岁,成绩很好。剩下的钱,我省吃俭用存起来。2000年,18岁的弟弟考上了重点大学,成了我们村的第一个大学生;19岁的我,也在余姚开出了自己的美发店。

去走“长征路”那年,我的店里已经有了十几个员工,我在余姚有了一套自己的小房子。


我把“长征”两个字“刻”在了他头上

在井冈山集训时,有一天,摄制组、后勤组等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凑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讨论,“不如我们组建一个‘秃击队’吧,在正式出发之前都剃个‘秃瓢’,行军路上更方便些。”

我是唯一的理发师,拿出理发工具,开干。轮到录音师齐辉理发时,他突然说,“宗富,你能不能把‘长征’两个字‘刻’上去?”

如果是刚上手的理发师,一定吃不准。我当时已干了10年理发,手上有准头,知道怎么控制深浅。我拿着剃刀,在他后脑勺上一道一道地剃,大概用了二十来分钟,“长征”两个字“长”在他头上了。

这两个字一剃出来,大家一看都鼓掌,我觉得手里的剃刀都变沉了,长征,好像是一件挺遥远的事,这一次,“长征”,走进了我的生活。

原本我仗着自己年轻体力好,信心满满。从那天起,我开始感受到压力,走“长征路”,不是只有“走”这么简单,为什么要重走,是因为长征精神值得永远传承。


“长征路”上,我剃了两三百个头

终于,到了出发的这一天。2006年5月1日,我从江西瑞金出发,正式开启了我的长征路。

没想到,我的理发技术一路上大受欢迎。一到休息时间,就有人来找我理发。以“长征”为主题的发型在我们这个队伍里变得流行,有人要求在头上“画”上一颗星,有人仍是想“刻”上“长征”。

大家坐着休息,我还得站着理发,但能用上自己的手艺,我心里高兴。

只是报名表上写下的那句心愿,一直没能实现。每到一站,当年的老红军们都已经“捯饬”了一番,精神矍铄地与我们“集合”,我的技术毫无用武之地。

写在报名表上的心愿落了空,再加上想家,有段时间我有点低落。后来我想通了,如果沿途路过敬老院,敬老院总有老人家要理发吧?我跟节目组提出这个想法,得到了支持。

大概是出发一个月后,我们走到了湖南永州市蓝山县,“一块门板渡红军”的感人故事就是从这里流传开来的。

1934年11月,红军到达蓝山县土市镇新村古渡口时,村民得知红军要架浮桥渡河,纷纷背木料、搓麻绳,连夜打桩,还差几米桥板时,村民李可铁把自家门板扛来,在他的感召下,更多村民卸下门板,帮红军顺利渡河。后来古渡口改名为“红军渡”,古渡口旁的樟树取名“红军树”。

到蓝山县的那天,我们白天已经走了三十多公里,人已经很累了。借着难得的休息日,我和队友孙君安还是叫了辆“摩的”,去了当地的敬老院。

一进门我就愣住了。好多老人因为行动不便,很久没理发。

我在院子里找了张椅子,让老人家坐好,开始剪。剪子“咔嚓咔嚓”地响,一绺一绺的头发掉下来。有些老人不会讲普通话,我也听不懂当地方言,但剪完之后,他们拉着我的手,冲着我笑。

回来的路上,我疲倦的身体依然感到快乐,这一天的意义比走了三十公里更让我难忘。

在后面的7个月里,不管有多累,每到一地,只要有理发需要,我都去。有时候摄制组跟着我去,有时候就我自己去。我心里越来越踏实——在这个团队里,我也有别人替不了的本事。

走完“长征路”,我剃了两三百个头。


这段历史一点一点“走”进了我的身体

这一趟“我的长征”,虽然是一档节目,但我们一路的体验都是真实的——每天背着10多公斤行囊,徒步30多公里,脚下磨出水泡是常事。有时我们会走到凌晨,在当地乡政府办公室、小学教室借宿,也曾露宿草地。爬雪山前,我们遭遇大片蚂蟥叮咬,拽不下来,只能用烟头烫,许多人的腿上留下永久的黑疤。

我们队伍里的“洪哥”洪云,从小听他外公讲长征的故事长大——他外公伍修权,1931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给军事顾问李德做翻译,长征期间历任三军团副参谋长,陕甘支部司令部作战科长。而我是走到路上,才一点一点把这段历史捡起来,这段历史也一点一点“走”进了我的身体——

在湘江,当地人流传一句话:“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1934年11月,中央红军在湘江边血战五个昼夜,突破第四道封锁线。从长征出发到湘江战役结束,中央红军由8.6万人锐减至3万余人,减员5万多人,其中湘江战役的损失最为惨重。那么多和我们一样年轻或更年轻的生命啊,再也没法回家。

翻老山界,那是长征路上第一座难走的山。陆定一写过,“火把排成‘之’字形,一直连到天上,跟星光接起来,分不清是火把还是星光。”主峰猫儿山海拔2141.5米,山路极其陡峭,我们经过此处,刚好赶上大雨天,雨后湿滑,用了近7个小时才登顶,但无人叫苦,只是想到当年红军是血战湘江后,饿着肚子、抬着伤员翻过去的。

最艰难是在贵州。当年红军四渡赤水,我们也来来回回走了4次。路上艰险,直线距离一公里,要走上一天,得先下到谷底再爬上去,极其考验体力。

在四川翻夹金山之前,节目组把我们拉到宝兴县休整。当地老乡讲,当年红军翻雪山,每人喝一碗辣椒水暖身,穿着单衣就上去了。下来的时候,耳朵冻得像冰锥子,一摸,整块“冰”就掉下来了。也有老红军回忆,“没吃的,把牛皮腰带切下来煮,煮了一锅皮带汤。”

我们一帮人听得半天说不出话。后来,再遇到爬坡,腿肚子打颤的时候,我就想起那锅皮带汤。

晚上宿营,桌子一拼就是床,大家想到白天走过的路,忍不住去回想同一片土地上的昨天,那种悲壮的感情在脑海中激荡,人人都更加珍惜今天的来之不易。

一路下来,也有年长队员因为身体原因挥泪离队。“马阿姨”马存景,是中国第四代女飞行员,刚出发不久,54岁的她因在石板路上滑倒受伤,忍着伤痛跟着队伍走,许久未见疼痛好转,后发现尾椎骨骨折,如继续行走有瘫痪风险,她才不得不停下来。

后来我每到一地,只要有邮局,我就会给她寄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有邮戳、详细地址和日期,这样好像我们依然在一个队伍同行。

 


奶奶教我,“给大家搬椅子,就是给自己搬椅子”

从“长征路”回来之后,我开始后悔有些事情没有早点去做——我常去理发的那家敬老院,有几位老人已经去世了。有些事,其实来日并不方长。

给老人理发,这件事我在走“长征路”之前就开始做了。以前,余姚儿童福利院和敬老院是连在一起的,离我的理发店不远。大概从2002年开始,每隔一两周,我就一个人去那儿给孩子和老人理发。

最初有这个念头,是因为我每次回老家看外婆,总要给她理一理头发。很多人意识不到,人年纪大了,不方便的事情会很多,其中就包括去理发店这样的小事。

小时候奶奶也常教我,“给大家搬椅子,就是给自己搬椅子”,要做利他的事。

儿时的陈宗富和父亲

我7岁时父亲就去世了,妈妈外出打工,我跟着奶奶长大。虽然吃了很多苦,但我有善良的奶奶、坚韧的妈妈,是在爱里长大的。福利院里的孩子更让人心疼,他们要么姓“余”,要么姓“姚”,这是余姚福利院给弃婴的姓,好像在说,整个余姚都是他们的亲人。

儿童福利院这里,我一直剪到2025年——直到福利院搬走并入了余姚市社会福利院。


我发现,一把剃刀,能做的事情有很多

大家的生活越过越好,其实不缺理发的费用,我们所做的,是要看见不同人群的特殊需求。

我带着我理发店的员工和当地社区或公益组织合作,到医院的康复中心、社区的便民服务中心等地上门义剪。

我们余姚有个“骑手之家”,是外卖骑手换电池、喝水、歇脚的地方。每个月11日,我雷打不动地带着两三个店员去给骑手剪头发,男士的快剪几分钟就好了。这个近些年新兴的行业也有特殊性,骑手们时间宝贵,正好趁着换电池的工夫,把头发给剪了。

去年有个公益志愿者给我打电话,说一位老人快撑不住了,心愿是清清爽爽地走。我派了一个女发型师去医院。小姑娘回来哭了,说给临终的人剪头,心里发毛。我跟她说,你该高兴——他想清清爽爽地走,是把最后一点体面托付给了我们。她后来想通了。

我儿子也在做志愿者。他是一个踏实的、肯努力的孩子。他从读初中开始,就去上海给“爱飞翔·乡村教育”公益项目当志愿者,整理物资、接待老师,上大学时,他入选杭州亚运会网球比赛球童。

陈宗富一家

我们这些走过“长征路”的队友,都在做公益。只要是做公益,队员们都是一呼百应,能去现场的都去帮个忙。

有一年,队友李长晏还把婚礼直接搬到了广西河池“给孩子加个菜”的公益活动现场,喜糖分给山区的孩子吃。

一个人的手艺,能走多远?我原来以为,就是我店里那十几把椅子。走了“长征路”,我发现,一把剃刀,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这条路你走过一遍,就知道人能扛住什么

我今年45岁,在余姚管着十多家门店,很多顾客还是叫我小陈。回想起1997年,我刚到余姚打工,房租400块钱三个月,一到下雨,屋子就漏水。我老婆到现在还念叨:“跟着你,住过最破的房子,睡过最破的床。”

陈宗富和同事

我是个踏实人,手艺学得快,活儿干得多,客人就留得住。有的顾客从学生时代找我剪头发,后来上大学、工作,去了大城市,每次回来还是找我剪头发。有的客人孩子满月,请我到家里剃满月头……这些事让我觉得自己被信任,参与了对方的生活。

店里的员工大多是农村出来的孩子,我常跟他们说:“你们从农村走到城市,花了二十多年,如果不努力,孩子送回老家,又是留守儿童,又会重复走老路,你出来干吗?”

有些年轻人听进去了。二十出头,考了驾照、买车,车贷还完,跟我说:“陈哥,我还完了。”看着他们在城市里扎根立足,我比自己挣钱还高兴。

如今,一起走“长征路”的队友们依然保持联系。十年前,我们回过夹金山脚下的老乡家,当年借宿的院子翻新成了大院子,墙上还挂着我们的合影。今年8月,我们又回到贵州乌江,很多人带上了自己的孩子,我和队友叶峰还“横渡”了一回乌江。

老乡说,来旅游的人多了,日子好过了。徒步、骑行、自驾,这些年常有人以自己的方式去体验长征精神——这条路你走过一遍,就知道人能扛住什么,能给这个世界留点什么。

这些年,我在生意上、生活上也遇到过坎。遇到不如意,我总会想起走过的“长征路”,想起90年前“长征路”上的红军——这么一想,眼前的事就都不是事儿了。

长征,永远在路上

于佳

90年前的秋天,红军长征三大主力胜利会师。长征是血战湘江,是爬雪山过草地,是无数年轻生命用信仰和牺牲蹚出来的一条生路。今天纪念长征,不是重复那些数字,而是记住:心中有信仰,脚下有力量。

陈宗富是个理发师。他原本的人生轨迹,就是靠一把剃刀在城里站稳脚跟,开一家自己的店,把日子过好。2006年,25岁的他跟着《我的长征》节目组从瑞金出发时,他不过是想“试一试”,并没有想到这段路成了他人生的一个坐标。大山给了他脚力,长征给了他方向。

“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每一代人都要走好自己的长征路。”有人回望来路,有人接续出发。对陈宗富来说,“长征路”是把手艺变成更多的善意;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长征路”可能就是把手头的事做好,把身边的人照顾好,在难的时候不轻易停下。

路,永远向前。长征,永远在路上。

责任编辑:于佳
审核:奚源 戴维 张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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