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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大火的古装剧《兰香如故》里，有一幅反复出现的古画《寒山图》。剧里对这幅画的解释是这样的：

易安居士旧藏李营丘《寒山图》，曾为沈家所有，长年挂在沈其翰（许兰香祖父）的书房，沈家抄家后，《寒山图》落入市井，许万全（许兰香养父）在林家书画铺子打杂时偶然买入，大掌柜骂他收了赝品要罚五两银子，许兰香自小见过这幅画，故而替养父出主意：待林老太爷（林昭祥，林锦岐祖父）来巡店了，一定要让他看到这幅画，因为，听说林老太爷一直在找李营丘的画。

《兰香如故》里的《寒山图》

当林昭祥站在这幅画面前时，他说了一句：“是假画，也是真画。”他剥去表层用油烟墨题诗的假《寒山图》，露出里面的真《寒山图》。之后，这幅画就挂在了林昭祥的书房，被他反复临摹。

《寒山图》自有它的妙用。从某种意义上说，画就是人——表层是林家奴婢许兰香，内里是沈大学士的长孙女沈嘉兰。

《兰香如故》中的林昭祥

同样，“真”的外面伪装了一层“假”的。

同样，从书香世家跌入市井尘埃，又因偶然的机缘回归书香世家。

同样，因为满怀愧疚，林昭祥将沈其翰的最爱供在书房，日日以鲜花香火供奉，林锦岐则将沈家许家的掌上明珠捧在手心，不晓得怎样爱才好。

但这张画，可以玩味的东西不只这些。

《兰香如故》是历史架空剧，但架空得并不缥缈——我们可以猜到年代是明朝，灭门沈氏的剧情让人想到永乐帝朱棣，同样可以猜到易安居士是宋代女词人李清照，李营丘是五代宋初大画家李成。

那么，历史上的李清照收藏过李成的画吗？大概率没有。剧里为什么会把《寒山图》设定为易安居士的收藏呢？这里有个微妙的关联点，我想，是“青州”——山东青州。

李清照并不是青州人，但她的丈夫赵明诚是。大观年间，李清照随赵明诚回到青州老家隐居。她在青州自取“易安”为号，又给居室起名“归来堂”，在此研究金石，赌书泼茶。

青州，也是画家李成自幼生长的地方。

李成本是李唐宗室，唐末乱起，李成的祖父李鼎带着全家迁居青州，青州在北宋时常被雅称为“营丘”，故而，画史上都把李成称作“李营丘”。

秋冬时节，萧瑟寒风里的枣树、刺槐可能给过李成很深的印象，他虽一生失意，但一生骄傲，笔下几乎全是这样的寒林——树干虬曲着挣扎向上，树枝用力向空中抓去……这种蟹爪似的枯枝，和萧瑟的寒林，是李成扬名北宋画坛、牢据“古今第一”的绝招。

当然，不同的人看李成的画，会有不同的感触。

有人看到天地的萧瑟，有人看到生命的倔强，有人看到文人的风骨。

林昭祥或会在画中看到自己的愧疚——多年前，他为保全家族，选择与好友沈氏退婚、切割，沈其翰死了，但他的精神挺立如寒林。而许兰香又会看到什么呢？

有意思的是，剧里的《寒山图》并非向壁虚构，它的原型在画史上确实存在，便是现藏于美国弗利尔美术馆的《寒林高士图》。

《寒林高士图》旧传是李成的作品，后经鉴定并非李成真迹，但这幅画的确有李成的典型风格：秋冬树叶凋尽的寒林，锐利的有弹性的蟹爪小枝。

《寒林高士图》，传为李成所作

此画还有一个名字，叫《掷杖成龙图》。画里，近岸的坡石上站着一个模样古拙的高士。那个高士，往水里掷了一根手杖，而手杖，正幻化出龙的样子。

“掷杖成龙”来自东汉费长房的传说：费长房曾跟一位卖药的老翁学道。辞归时，老翁给了他一根竹杖，告诉他骑上竹杖，瞬息可至千里之外。费长房骑着竹杖回了家。到家后，他将竹杖投入葛陂水中，回头再看，竹杖已经化作一条青龙，破水而去。

剧里的《寒山图》和《寒林高士图》不太一样，掷杖的高士没有了，改成了一个撑舟的渔父，这个微小的区别，悄悄地扣合上了《兰香如故》的结局——林锦岐放弃荣华富贵，从朝堂急流勇退，退隐归家——自屈原的时代起，逍遥的渔父，向来都是聪明的退隐者：“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回头再看《兰香如故》里的《寒山图》，那些隐藏的心思便呼之欲出：此画，必然要由林下之风的易安居士收藏。“清丽其词，端庄其品，归去来兮，真堪偕隐”，相传是‌赵明诚题写在李清照画像上‌的赞语，赞的是易安居士，或许也是许兰香。

此画，必然要挂李营丘之名，李营丘笔下的寒林，生命最萧瑟时的倔强，是李营丘，也是许兰香。

此画，画里退隐的渔父，便是画外退隐的人，他们认的是同一个道，走的是同一条路。

许兰香（沈嘉兰）一生的命运与风骨，原来早已藏在了《寒山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