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山路
在杭州走山路,尤其是秋天,一路皆是意趣。“重重叠叠山,曲曲环环路,丁丁东东泉,高高下下树。”这是清代俞樾写九溪烟树的诗句。茶园溪涧、林木峰峦,秋风吹散暑气,桂香漫过林梢,又逢重阳佳节,登山这件事,更多了几分仪式感。
古人身佩茱萸、携酒上山,于秋风雁影间宴饮望远。而今,登高避祸的旧俗不再,但不妨随着古人的脚步走一走,翻阅一本山野史书。
西湖群山的步道随性,今人用脚步把点点遗迹重新连缀成片。踏过吴越古道的千顷关,脚下是千年前的国境线,当年为戍守而开凿的石径,后来成全商贩的往来,终究归于烟火民生。
山从不说话,只收纳一代又一代行人的脚步与悲欢。 (寒白)


如今热爱徒步的人越来越多,往山里走,也成了很多年轻人的习惯。杭州周边可走的路线不少,西湖群山之间有,临安、桐庐、千岛湖的大山里头也有。这些路,有的曾是国境线,有的曾是商道,有的纯粹是这些年被徒步爱好者一步步串联起来的。这些路的身份不同,年头不同,走起来的感受也不一样。

西湖标毅线:散落的人文遗珍
西湖周边的山不高,最高的天竺山也才412米,但胜在密集,大大小小二十多座山头三面围住西湖,一座接一座,连绵不断。有人把这些山脊串起来,从老和山走到吴山广场,全程约25公里,累计爬升1500米左右,命名为“西湖群山标准毅行线”,简称“标毅线”。

这条线路上的人文遗迹非常密集。北高峰顶的灵顺寺,东晋咸和年间由慧理法师创建,是杭州最早的佛寺之一,北宋起供奉五显财神,后来被民间叫作“天下第一财神庙”。再往南走,天竺山、十里琅珰、五云山、玉皇山,每一座山都有来头。十里琅珰是连接龙井村和五云山的老山道,过去货郎挑担走过,担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十里,相传名字就是这么来的。五云山真际寺前有一棵银杏,编号“杭州古树第一号”,树龄超过1400年。玉皇山上有老玉皇宫,凤凰山一带是南宋皇城遗址的核心区。
这些遗迹散落在山脊上,你得一段一段走,才能把它们串起来。标毅线现在的走法很成熟:从老和云起牌坊出发,上老和山、将军山,到北高峰,再经美人峰、龙门山、石人亭,翻过天竺山,下到十里琅珰,过五云山,经林海亭、贵人阁,上玉皇山,最后从凤凰山下来,到吴山广场收尾。
这条路的路况也杂,有景区石阶,有山脊土路,有茶园碎石路,也有野径。部分路段岔路多,第一次走最好下载好轨迹。北高峰到五云山那一段最熬人,连续上下坡,体力消耗大。十里琅珰风景最好,漫山茶园,视野打开,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
九溪十八涧:群山最胜处
九溪十八涧在西湖群山的徒步路线里,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它不像标毅线那样被当作体力的“试金石”,而是以轻松惬意、风景幽静著称,堪称本塘著名的亲子徒步路线。

“九溪十八涧”,不是一条溪的名字,而是两条水系的合称。从杨梅岭发源的溪水叫九溪,沿途汇合了青湾、宏法、方家、佛石、百丈、唐家、小康、云栖、渚头九条山坞的细流。从龙井村流下来的水经过了众多弯曲,人们叫它十八涧。“九”和“十八”都不是实指,只是形容细流之多、溪涧之密。旧时有人把两溪合称“九溪十八涧”,这个名字就这么传了下来。
清代的俞樾写过一首叠字诗,把这里的景致说得很透:“重重叠叠山,曲曲环环路,丁丁东东泉,高高下下树。”百年前,这一带还有私家茶庄,卖茶水、西湖藕粉和桂花糖,桌椅不多,游客在春秋佳日来,就以涧边石块权充桌椅,坐在溪水边喝茶看山。郁达夫当年游到九溪,在茶亭里和账房先生对了一副对子,上联是“三竺六桥九溪十八涧”,至今没有公认的下联,成了文坛一桩趣话。
九溪十八涧最特别的地方,还在于它的地质猜想。1947年,地质学家李四光曾两度赴九溪考察,提出这里留存有第四纪冰川遗迹的假说。按照他的推断,距今两三百万年前,下龙井一带曾是能蓄水的山谷,冰雪消融后水流奔涌而出,塑造出九溪溪谷幽深的样貌。这一观点后世地质学界多有争论,却也让九溪不只是一处风景胜地,更留下地质探索的话题。
如今走九溪十八涧,从九溪公交站进去,沿着溪边的石板路一路往龙井村方向走,是整个西湖群山里最轻松的一段。溪涧就在路边,走几步就要踩一次石头过溪,水声一直在耳边。两侧是茶园和山林,夏天溪水凉丝丝的,小孩子光着脚在浅滩上玩水,大人坐在溪边石头上歇脚。这种“鲜活”的感觉,是杭州众多徒步路线当中独树一帜的存在。
如果想继续走,从龙井村后面接上十里琅珰,翻山到梅家坞或五云山,路线就拉长了,风景也从溪谷变成了山脊上的茶园全景。
吴越古道:山脊上的“国界线”
吴越古道是这两年热度颇高的一条徒步路线,它连接着五代十国时期的吴越国与南唐。吴越国的都城在杭州,南唐的地盘在安徽、江西、江苏一带,前身是杨行密建立的吴国。两个政权隔着天目山脉相望,各自经营着自己的小天下。吴越国君主钱镠是临安人,他大概不止一次站在某个山头上,望向西边那片属于别人的群山。山那边是邻居,也是敌人。天目山脉就这样成了一道天然的分界线。
但山不是墙。山里有隘口,有溪谷,有祖祖辈辈踩出来的小径。钱镠要做的事情,是把这些天然的缝隙变成可控的通道,修城墙,设关卡,铺石路,让军队可以快速调动,也让百姓的往来被纳入秩序之中。吴越古道就是在这样的意图下被修建出来的:它既是军事防御体系的一部分,也是一条被迫打通的经济血脉。

沿着古道走到浙江与安徽的交界处,会遇到千顷关。关隘不大,主体是两块巨大的花岗岩,天然地立在那里,像一扇被推开后就再也没有合上的石门。高近四米,厚约三米,两个人并排走进去,刚好能通过。石门的旁边有石砌的墙基,从灌木和杂草里延伸出去,隐隐还能看出当年向两侧山脊蔓延的轮廓。这就是浙北三关之一,与千秋关、昱岭关一起,曾经拱卫着吴越国的都城临安。站在这两块石头之间,其实就站在一千一百多年前的国境线上。左脚踩的是吴越,右脚踩的是南唐。当然,今天两边的界线依然存在,一边是浙江,一边是安徽,但已经没有士兵把守了,只剩下风吹过石缝的声音。
历史在这里留下过真正粗粝的痕迹。公元913年,杨吴政权派兵两万,出千秋岭,直扑钱镠的老家衣锦军,意图趁吴越国不备直捣黄龙。钱镠兵分两路:一路在千秋岭设伏,伐木断道,大败吴军;一路反攻吴国的东洲,逼对方分兵回防。吴军最终退兵,千顷关一带的边境前沿恢复了暂时的平静。
但更有意味的是后来的结局,几年之后,吴越国与吴国达成了某种默契。贞明五年(919),双方在狼山打了一仗,吴越水军大胜。但打赢之后,钱镠没有乘胜追击。吴国掌权者徐温也说了一段很清醒的话,大意是天下大乱太久了,百姓困苦已极,不如戢兵以怀之,让两地百姓各安其业。于是两国休兵,一条为战争而修的路,最终因为和平才真正活了起来。商贩、僧侣、走亲的人开始从千顷关穿过,石板路被踩得越来越圆润。
如今,去走吴越古道,很多徒步者通常从临安桃花溪村或柘林村上山。全程十余公里,累计爬升四百米左右,难度不高。溪涧一路相随,水声从不停歇,峡谷里植被茂密,走进去像钻进了一条绿色的隧道。路面大部分是青石板铺的,宽度够两个人错身。走到高处回头看,来时的路像一条白色的细线,嵌在深深浅浅的绿里。
走在吴越古道上,不知是否有人会想起那些曾在这里对峙过的军士,而那些挑着货物翻山的商贩,大概也没有想过自己踩着的是一条曾经的国境线。
徽杭古道:千年生计路
徽杭古道一直是华东地区最负盛名的入门级徒步路线。很多本塘徒步爱好者的“人生第一徒”,往往就是从徽杭古道起步的。但它跟吴越古道一样,骨子里流的是生计的血。这条古道始建于唐代,历经一千多年,是徽州人走出大山、通往杭州的一条命脉。

徽州地处皖南山区,地窄人稠,山多地少,粮食根本不够吃。据《徽州府志》记载,徽州“一岁所入,不能支什一”,十分之七的粮食要靠江西、江苏和浙江供给。人总要活下去。于是从东晋开始,徽州人就远赴异乡经商,到了唐宋,徽商已经成了一个庞大的群体。他们要出去,就得有路。徽杭古道就是被一代代徽州人用脚底板踩出来的一条生路。
这条路西起安徽绩溪县伏岭镇,东至浙江临安清凉峰镇,全长约二十公里,横穿白际山脉,连接徽州与杭州。在杭徽公路通车之前,这是徽州人通往沪杭最快的捷径,比绕道昱岭关近了百余里。一代代徽州人挑着盐、茶、山货,从这条路上走出去,把山里的东西换成山外的东西,再把山外的东西挑回来。
走到古道中段,会经过一座重要的关隘——江南第一关。关口由四根大石条横架在天然岩石上构成,门楣西刻“江南第一关”,东刻“徽杭锁钥”。从关脚到关口,要爬一千四百多级石阶,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当年徽商挑着担子从这里走过,脚下的石板被磨得光滑,肩膀上的重量一刻也卸不下来。站在关口回头看,逍遥河在峡谷里蜿蜒,涧水声从不停歇。
真正让这条古道在近代留下名字的,是那些从这里走出去的人。胡雪岩十余岁从绩溪出发,肩挑行囊,沿徽杭古道走进杭州;胡适十四岁随兄长离开绩溪,徒步七天七夜经古道赴上海求学;制墨大师胡天柱,年少时离乡去休宁学艺,后来创立“胡开文墨业”。
如今去走徽杭古道,大多数徒步者会选择从绩溪江南村上山,全程十六到十八公里,累计爬升八百米左右。走到古道的最高点蓝天凹,海拔约1050米,视野忽然打开,连绵的山峦铺在眼前,上坡的疲惫会被风一吹而散。
很多新手登山后,第二天起床时大腿和小腿往往会发紧,但这种酸痛并不让人难受,它更像是一种提醒,告诉你昨天确实走了很远,翻过了一座座山。
